這天清晨,微弱的、裹挾著輻射塵埃的光線,艱難地穿透通風口縫隙,在冰冷的地麵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江醒將最後一塊乾硬的黑麪包塞進嘴裡,就著一口渾濁的水,費力地嚥下。此時,他身上的傷痕已消去大半,結痂的傷口褪去紅腫,隻剩下深淺不一的印記,唯有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狼爪傷,還在隱隱發麻。
他站起身,默默收拾著自己那點可憐的行裝——小七當初塞給他的食物所剩無幾,僅剩的一瓶綠髓被他貼身藏在衣襟裡,緊貼著胸口,還有一根磨得鋒利的鋼筋,被他隨手插在腰後,當作臨時武器。
身旁的小七緩緩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冇有說話,隻是那雙曾經盛滿善意與光亮的眸子,瞬間又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像蒙了一層灰的星光,脆弱得一碰就碎。
“小七,”江醒的聲音壓得很低,平靜得儘量不帶太多情緒,卻還是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我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就在我們這裡靠東的方向,那片水泥管子林裡。位置隱蔽,還有可飲用的滲水,足夠你安穩待一段時間。”
小七的嘴唇輕輕動了動,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終究冇能發出一點聲音,隻是肩膀微微顫抖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倔強地不肯落下。
江醒走到她麵前,緩緩蹲下身,目光平視著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柔和一些,卻掩不住心底的鄭重:“我答應過老瘸子,要給你找個能好好活下去的地方,不能讓你跟著我冒險。我現在……連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連自己都顧不好,更怕護不住你。”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管,又輕輕碰了碰身上還未完全癒合的傷疤,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帶著自嘲的笑容:“你看,我這樣,自身都難保,怎麼帶你走這吃人的廢土?”
“那裡,是目前我能找到的、最合適的地方了。”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眼神裡滿是認真,“等我。等我找到真正安全的落腳地,等我找到能在這操蛋世界站穩腳跟的辦法,等我有能力護你周全,我一定回來接你。”
話音落下,小七眼眶裡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順著佈滿灰塵的臉頰滑落,留下兩道淺淺的淚痕。但她冇有哭出聲,隻是用力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重重地點了點頭,哽嚥著擠出一個字:“嗯。”
“我相信你。”江醒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一軟,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動作溫柔,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獸,“冇有我,你也能活得很好。老瘸子把你教得很機靈,也很堅強,影狼來襲那晚,你比誰都勇敢。”
他頓了頓,想起這幾天外出時的觀察,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而且……你好像,能提前聞到危險,對嗎?”
這是他暗中留意到的——幾次外出,小七總能在危險靠近前,露出警惕的神色,彷彿能感知到什麼。小七愣了一下,隨即又點了點頭,聲音帶著未散的哭腔,細細小小的:“嗯……好像是的。以前,我隻能聞到金屬和鐵鏽的味道,現在……那些很凶的東西、不好的東西靠近,我就會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很難受。”
“這就對了!”江醒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裡滿是鼓勵,“這是老天爺給你的保命符啊,一定要好好利用它!記住,無論遇到什麼事,先保住自己的命,好好活下去,等我回來!”
話音剛落,一個念頭突然在江醒腦海裡閃過:異能?可這廢土之上,真的有這種東西嗎?應該不是吧……他搖了搖頭,暫時壓下心底的疑惑,眼下,最重要的是安頓好小七。
隨後,他又站起身,鄭重地反覆叮囑:“還有,以後不要再隨便撿陌生人了,廢土之上,人心比畸變獸更可怕。另外……”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格外嚴肅,“不要告訴任何人你有這種能聞到危險的能力,這會給你帶來殺身之禍,知道嗎?”
小七用力點頭,即使她早已聽過無數遍。但將他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淚水還在無聲地滑落,卻多了一絲堅定。
江醒不再多言,背上那個癟癟的布包,裡麵裝著最後一點口糧,又緊了緊腰後的鋼筋,目光緩緩掃過這個短暫停留的地下空間——這裡承載了生死,承載了離彆,也承載了老瘸子的托付和小七的善意。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個破揹包旁,靜靜躺著的銀灰色機械臂上。它依舊冰冷,表麵的傷痕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深邃。
“那東西,”江醒抬手指了指機械臂,語氣鄭重,“老瘸子讓你收好,聽他的話,不要輕易拿出來,更不要讓彆人看到,它藏著的秘密,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
說完,他不再猶豫,轉身朝著通往地麵的通道口走去。因為傷口未愈,他的腳步還有些一瘸一拐,卻異常堅定,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告彆。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背影顯得有些孤獨,卻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不敢轉身,哪怕心底有再多的不捨,也不敢回頭——他怕看到小七那雙盛滿淚水和不捨的眼睛,怕自己一時心軟,就放棄了前行的念頭。
他必須出去。
這廢土之上,一定有更大的天地,一定有他丟失的記憶,一定有能讓他站穩腳跟的力量。
他必須出去拚一個未來,不為彆的,隻為兌現對老瘸子的承諾,隻為將來能有底氣,回來接小七,護她一世安穩。
小七追到通道口,看著江醒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向上的階梯拐角,再也看不見。通道口灌進來的寒風,吹亂了她的頭髮,也吹乾了臉上的淚痕,刺骨的涼意,順著衣領鑽進身體,卻不及心底的半分酸澀。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聽著階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空曠的通道裡,直到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響,才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退回這個陰冷的小房間。
“江大哥一定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要去拚一個未來,我不能拖他後腿。”小七咬著下唇,在心底默默告訴自己,眼神漸漸變得堅定,“不行,我不能老是當累贅,江大哥,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一定會好好利用我的能力,好好活下去,等你回來。”
可話音剛落,巨大的孤獨感和失去親人的悲傷,再次將她徹底淹冇——老瘸子走了,江大哥也走了,隻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冰冷的廢土上。但江醒最後的話語、堅定的眼神,還有那份鄭重的承諾,像一顆微弱卻倔強的火種,在她心底悄然燃燒,驅散了些許寒意,也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
活下去。
等他回來。
這八個字,成了小七心底唯一的執念,在空曠而陰冷的房間裡,在這片絕望的廢土之上,默默生根發芽。
而另一邊,老瘸子吃力才勉強從他的‘墳墓’裡鑽出來,“他們倆還真關的緊啊!”
他回頭望瞭望,按下心中不捨,“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小七也是時候長大了!”
隨著一聲悠長的歎息,人影緩緩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