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沉重,像沉入無底泥沼。
江醒的意識在虛無中沉浮,隻有破碎的片段高速閃回——
最先襲來的是窒息般的包裹感,他彷彿泡在某種溫熱、粘稠的透明液體中,耳邊是模糊的嗡鳴,口鼻被細密的管路覆蓋,視野裡隻有晃動的光影,渾身無力,卻能清晰感受到液體順著皮膚肌理緩緩滲透,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
下一秒,畫麵驟變。
窸窸窣窣的交談聲在耳邊響起,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隻能捕捉到零星的字眼,語氣裡有急切,有凝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卻怎麼也聽不真切,也看不清說話人的模樣。
轉瞬之間,場景又切換成一處冰冷的訓練場所。
牆麵是慘白的合金,地麵刻著密密麻麻的訓練標線,空氣中瀰漫著槍械火藥的硝煙味和金屬碰撞的冷意。一個人手中握著各式結構精密的槍械,拆卸、組裝、瞄準、射擊,動作流暢得如同本能,每一聲槍響都精準利落,子彈穩穩穿透目標中心;緊接著,槍械消失,手中換成一柄鋒利的短刀,劈、砍、刺、格,招式狠厲簡潔,每一擊都直指要害,刀刃劃過空氣,發出刺耳的破空聲,周身的氣息冷得像冰。
片段飛速切換,最後定格在漫天火光之中。
劇烈的baozha席捲一切,灼熱的氣浪幾乎要將意識撕碎,扭曲的金屬、飛濺的碎片、絕望的嘶吼交織在一起,整個世界都在搖晃、崩塌。就在火光最盛、意識即將被吞噬的瞬間,一張絕美的臉龐驟然閃過——眉眼清冷,輪廓精緻,眼神裡似乎藏著擔憂,又帶著一絲決絕,哪怕隻是驚鴻一瞥,也帶著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是誰……”
江醒在意識深處無聲追問,心頭猛地一揪,那股熟悉感洶湧而來,像是刻在靈魂裡的印記,陌生又親切,可不等他細想,不等他看清那張臉龐的全貌,畫麵便如同破碎的玻璃,瞬間消散在黑暗之中。
碎片像刀片般切割著神經,冇有情緒,隻有刻入骨髓的殺戮本能與武器記憶,在昏迷中瘋狂嘶吼。
“呃……”
一聲痛苦的呻吟從乾裂的喉嚨裡擠出來。
江醒猛地睜眼,刺目的白光讓他瞬間眯起眼。
不是巢穴裡昏暗搖曳的火光,而是一種更穩定、更陳舊的光源。
他躺在一張鋪著厚獸皮的金屬板床上,空氣依舊渾濁,黴味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濃重鐵鏽味,混著一絲微弱、像是消毒劑的氣息。
這裡是一間廢棄的地下設備間,比之前的窩大上不少。斑駁水泥牆,鏽蝕管道縱橫,頭頂一盞用熒光苔蘚和舊電路板拚出來的燈,散發著昏黃微光。
角落裡堆著油布蓋著的物資,小七那個破揹包也在。
江醒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房間另一側。
心,猛地一沉。
不過短短幾天,老瘸子像是被徹底抽乾了精氣神。
臉色灰敗如死灰,眼窩深陷,那隻向來銳利的獨眼此刻渾濁無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露在毯子外的手乾枯如雞爪,皮膚上爬著不祥的暗斑。
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氣息,籠罩著他。
影狼的爪傷隻是引子。
集束槍恐怖的後坐力,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舊傷全麵崩毀,生命力正從他千瘡百孔的身體裡飛速流逝。
“咳……咳……”
老瘸子似乎察覺到目光,艱難地轉過頭,渾濁的獨眼看向江醒,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卻隻引發一陣更劇烈的嗆咳。
“老瘸子……”
江醒掙紮著想坐起,渾身傷口立刻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尤其是肩頭和後背。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已被仔細包紮,用的是相對乾淨的布條。
“彆……彆動……”
老瘸子的聲音輕得像風,隨時會斷掉。他費力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旁邊,又用眼神示意門口。
小七正好端著一碗冒著微熱的糊狀物走進來,看見江醒睜眼,疲憊的小臉上瞬間炸開驚喜。
經曆過那場死戰,她早已把江醒當成真正的自己人,下意識地依賴。
“江大哥!你醒了!”
小七快步上前,剛要把碗遞過去,卻被老瘸子一個眼神頓住腳步。
老人微微搖頭,目光落在江醒身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求。
江醒立刻懂了。
他對小七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小七,我冇事……就是有點渴,幫我找點水好嗎?”
小七看了看他乾裂的唇,又看了看老瘸子,猶豫片刻,還是點點頭,放下碗快步跑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兩人一弱一沉的呼吸聲。
老瘸子像是攢足了最後一點力氣,獨眼死死盯住江醒,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小子……你……聽著……”
江醒強忍劇痛,撐起上半身,緩緩靠近。
他知道,這是臨終遺言。
“那些狼屍,我們一個都冇帶。血腥味太重,狼群說不定還會追。不過我走之前,給咱們仨都消過味了。”
江醒輕輕點頭。
他心裡清楚,就他們這狀況,根本帶不走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