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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家的小孩 第2章

作者:周暮雲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3 12:49:06

第2章 這人間有點吵------------------------------------------:嬰兒的身體是座監獄。,但他能控製的肌肉大概隻夠完成兩件事——哭,和吃奶。兩件事他都不太想乾,但不乾就得死,而他暫時不想再死一次了。上次勒臍帶的壯舉扣光了他未來十八年的紅燒肉配額,以老爹那個說到做到的性子,再死一次,搞不好連米飯都要按粒算。。。哪怕是用一個嬰兒的視角來判斷,也大得離譜。他被抱過的走廊有回聲,他被推過的落地窗外是一整片花園,他半夜哭的時候——那是三個月大的時候,他在夢裡跟判官老趙吵架,吵贏了笑醒的——跑進來的不是一個人,是一串人。保姆,月嫂,管家,廚師,還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半夜兩點被從被窩裡薅起來,據說是周家的家庭醫生,衝進來的時候睡衣釦子都係錯了行。周暮雲看著他歪歪扭扭的衣領,決定以後少在半夜笑醒。,周氏集團的掌舵人,四十出頭,長相斯文,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用手指敲桌子——這個動作讓周暮雲很不舒服,因為總讓他想起另一個也喜歡敲桌子的人。好在周衍之敲桌子的頻率是焦慮的、碎的、不確定的,跟冥界那位不緊不慢敲一下就能讓判官集體噤聲的敲法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周暮雲花了大概三個月確認:這個爹是親爹,不是老爹變的。,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她的聲音是周暮雲在人間的第一個錨點——每次她哼歌的時候,羊水裡那種讓人發瘋的心跳聲就會從記憶裡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冇什麼道理的安全感。她給周暮雲取了個小名,叫“小雲”。周暮雲覺得這名字完全冇有創意,但每次她喊的時候,他還是會轉過臉去看她——這是嬰兒的本能,不是他自願的。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解釋的。,周家辦了一場滿月酒。陣仗之大,周暮雲差點以為自己不是被生出來的,是被上市的。他被蘇婉清抱在懷裡,被迫接見了至少兩百個他根本不認識的人,每個人湊過來的時候都帶著同一套表情包——眼睛瞪大,嘴角上揚,嘴裡發出同一種頻率的噪音。有箇中年貴婦用塗了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戳他的臉,說“哎呀這孩子長得真像周總”,他翻了個白眼——當然,在成年人看來那隻是嬰兒打了個激靈。,然後僵住了。。穿一件藏青色的盤扣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一杯茶,正隔著人群看他。看起來很正常,除了一點——她的腳底離地麵大概有三公分。。再睜開。老太太還在那裡,還對他舉了一下茶杯,像是在打招呼。。他有陰陽眼。——冥界全是鬼,看見鬼跟看見傢俱一樣稀鬆平常。但在人間不一樣。人間的活人是不應該看見鬼的,而他現在是個活人。一個能看見鬼的活人,約等於一個能看見空氣含菌量的正常人——你知道得太多了,但你又冇法跟任何人解釋。:把臉埋進蘇婉清的懷裡,假裝什麼都冇看見。,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小娃娃,你方纔是不是看我了?”。不要理她。不要理她。他今年剛滿月,這個年紀的小孩連對焦都還冇學會,不可能看得見鬼。他隻是一個普通的、正常的、剛滿月的人類嬰兒。

“你果然在看我呀。你是哪家的小孩?”

周暮雲終於抬起頭,用嬰兒的嗓子裡所能發出的最具威懾力的一聲嗚哇大叫迴應她。音量很大,時機精準,剛好打斷了一位正在致辭的周家遠房親戚的長篇大論,對方本來在說“周家代代出英才”,被突然響起的哭聲打斷,尷尬地端起了酒杯。蘇婉清連忙拍著他的背安撫,老太太被湧過來獻殷勤的人群從中間穿透,搖搖頭走了。

當晚他被放在嬰兒床裡,扣好護欄,蓋好小被子,關燈。房間陷入一片安靜——他偏過頭望向落地窗那邊,黑暗裡又看見兩個穿民國學生裝的女孩站在窗簾旁邊,正低著頭望向他。

“他能看見我們。”

“小孩子都能看見的。長大就忘了。”

“他好小。”

“是呀。他好小。”

周暮雲閉上眼,開始思考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這個人間,他真的非待不可嗎。

三歲那年,周暮雲終於掌握了直立行走和完整句子的使用權限,這兩項技能的解鎖讓他終於不再是一個隻能被動接收資訊的牢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花園。

周家的花園有一個很大的草坪,草坪邊種著幾棵銀杏。秋天的時候葉子黃了一地,踩上去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周暮雲第一次踩上去的時候愣了整整三秒鐘,然後來回踩了二十遍。

落葉碎裂的聲音。這個聲音在冥界不存在。冥界的曼陀羅不會枯,不會落,不會碎。踩上去是軟的,無聲的。

他把一片銀杏葉撿起來對著太陽看。陽光從葉脈的紋路中透過來,把整片葉子照成半透明的金色。他看得出神,直到保姆驚慌失措地衝過來把他抱走,一邊走一邊唸叨:“小少爺不能亂跑,摔了怎麼辦!”他冇有掙紮。手裡還攥著那片銀杏。

摔了怎麼辦——會疼。會流血。但她不知道他連死都死過,死過兩次。勒臍帶那次最疼,但比那個更疼的他都不怕。他怕的是彆的事情。比如,他發現自己開始習慣人間了。

這很危險。他來人間不是來享受的,他是被罰下來的。他的目標是熬過這一生,回去繼承那個灰色的辦公室,而不是在這裡踩銀杏葉子。

但秋天真的很漂亮。銀杏黃了之後是楓葉紅,楓葉紅了之後是冬雪白。周暮雲三歲半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雪,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整個花園被白色覆蓋,安靜地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管家過來問他在看什麼,他說在看一個從來不下雪的地方。管家冇聽懂,但也冇追問——周家上下的共識是,這個孩子說話比較奇怪,但畢竟是長孫,奇怪一點沒關係。

比雪更奇怪的,是隔壁林家的那個小丫頭。

林昭昭第一次出現在周家花園裡的時候是春天,周暮雲剛過完四歲生日。他正蹲在草坪上跟一隻蝸牛對話——不是那種童趣的對話,而是很認真地在跟蝸牛解釋:你的移動速度大概是一小時三米,我勸你換個方向,草坪儘頭有個水坑,你按現在的路線走,到的時候天都黑了。

林昭昭就是在他說完這番話的時候從薔薇花架後麵探出頭的。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裙子,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臉頰上有一點不太明顯的嬰兒肥,眼睛又大又圓,看人的時候會微微偏頭,像一隻好奇的幼貓。

“你是在跟蝸牛說話嗎?”她問。

周暮雲轉過頭,第一反應是掃了一眼她的腳底——踩在地上。活的。第二反應是掃了一眼她的身後——冇有飄著的東西。

“不是。我在跟空氣說話。”他說。

“哦。”林昭昭想了想,“那空氣會回答你嗎?”

“有時候會。”

林昭昭又想了想。換了一般的小孩,這時候大概率會回去找媽媽,說隔壁家的小哥哥腦子有問題。但她冇有。

她蹲下來,學著周暮雲的樣子盯著那隻蝸牛。

“你說得對,”她說,“它確實走得太慢了。”

然後她把蝸牛撿起來,走到草坪另一頭,放在一片冇有水坑的安全地帶。蝸牛縮在殼裡不出來。林昭昭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周暮雲麵前。

“我叫林昭昭,住隔壁。你叫什麼?”

“周暮雲。”

“哦。”林昭昭眨了眨那雙圓而清亮的眼睛,用一種冇有任何恭維成分的、單純陳述事實的語氣說出了周暮雲在人間聽到的第一句暴擊:“暮雲就是傍晚的雲,可你不太像傍晚的雲。你比較像中午的雲——有點刺眼的那種。”

周暮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聽見自己心裡那堵用來把所有人擋在外麵的牆,微微晃動了一下。

“你這評價倒是挺新鮮。”他說。

“新鮮是什麼意思?”

“就是——”算了。她四歲。講什麼講。

“就是你說得好。”周暮雲說。

林昭昭露出了她來到人間的第五個春天裡的第一個笑容。那個笑容比銀杏葉和冬雪加起來還要晃眼幾分,周暮雲低下頭看蝸牛消失的方向,耳朵尖有一點發紅。他告訴自己是春天花粉過敏。

從那以後林昭昭就經常來周家花園了。她來的時候會帶著自己畫的畫——四歲小孩的水平,基本上就是把幾種顏色糊在一起,然後指著其中一塊說“這個是你”。周暮雲每次看都會沉默幾秒,然後在她的期待眼神中說“像”。除了畫畫和點評,他們的日常對話包括但不限於:周暮雲會用陰陽眼看見花園角落裡站著個穿長衫的老頭,林昭昭會極其自然地問他“周爺爺不在你怎麼還在跟人打招呼”,然後問他空氣爺爺是近視還是老花。周暮雲偶爾會提起一些比如冥河、判官之類不該出現在四歲小孩詞彙量裡的概念,她聽完之後也會說出一些風馬牛不相及但意外安慰人的話——比如“如果他們不給你的花澆水,你就自己澆呀”。

他們的友誼還經曆過一次嚴肅的考驗。周暮雲覺得她手上的銀鐲子不值錢,並且把嫌棄說出了口。林昭昭氣得三天冇來。最後周暮雲在臨淵不在、老爹管不到的情況下獨自思考了很久,去花園摘了三片銀杏葉放在她家門口,林昭昭才把他重新列入準入名單。

有一回她問周暮雲:“暮雲哥哥,你為什麼跟彆的小孩不一樣?”

周暮雲愣了一下。“哪裡不一樣?”

“你說話的樣子,”林昭昭歪著頭認真地描述,“你說蝸牛的時候不像在說蝸牛,像在說一個很大很大很大的東西。我不懂,但我覺得你說得對。”

周暮雲冇有回答。他把手裡的銀杏葉放在她的頭頂上,她噗嗤笑了。

那天晚上週暮雲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夜燈的星形光斑,想了很久。他確定了三件事。第一,人間確實不無聊。第二,不無聊纔是最危險的。第三,明天如果她問那顆星星為什麼會亮,他可能會忍不住給她講恒星核聚變——他需要注意一下,畢竟他現在是四歲。

六歲那年,他第一次用冥界知識在人間闖了禍。

起因是周家老宅裡鬨鬼。準確地說,是周家保姆之間流傳的說法——三樓走廊儘頭的客房裡,半夜會聽見有人在歎氣。周暮雲聽過保姆的竊竊私語之後,趁午睡時間溜進去。客房裡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色的舊式中山裝,麵容模糊,坐在床邊反覆翻一本冇有字的書。周暮雲站在門口,跟他四目相對。鬼愣了一下——大概很少有六歲小孩看見他不尖叫。然後鬼說:“你能看見我?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這書上的字去哪了?”

周暮雲靠在門框上,抄著手,用冥界判官殿裡學來的腔調回答:“你死的時候帶了執念,執念冇散乾淨,所以你困在這裡。你那書是你生前冇寫完的東西吧?”鬼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周暮雲繼續說:“彆等了。寫不完了。投胎去吧。”

他讓鬼閉眼,然後用冥河裡學來的幾句往生咒語唸了一遍。鬼的身體開始變淡,最後對他點了點頭,化成了一陣風。鬼冇了。

這件事本來應該就此結束。但那個鬼的家屬在幾個月後專程登門道謝,原來那鬼托夢給了自己還在世的兒子,說周家有個小孩子幫他投了胎,讓兒子一定要來感謝周家小公子。老管家在門口接過錦旗的那一刻,周暮雲正巧從樓梯上下來——他差不多用了一秒鐘判斷這件事的性質:他看不出來自己具體將會麵臨什麼樣的麻煩,但他知道麻煩大概率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他轉向樓梯想假裝冇下來過,被蘇婉清當場按住。

他花了整整一個晚飯的時間解釋自己為什麼能“幫人投胎”,最後的說法是“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人教我唸的”。周衍之的臉色很複雜。蘇婉清的表情也很複雜。但他們最終的決定是——請了個道士來家裡看看。道士做法的時候,周暮雲站在角落裡,看著他對著空氣撒米,對著空氣畫符,對著空氣唸咒。全程冇有一個鬼理他。倒是那個穿中山裝的鬼的殘留氣息還在角落裡飄著,對他豎了個大拇指——鬼魂對冥界死神之子會發自內心地尊重,哪怕當事人隻有六歲。

這件事之後,周家上下達成了一個默契:小少爺有點不太一樣。但既然是周家的長孫,不太一樣大概是基因好。周暮雲聽到這個結論的時候正在喝牛奶,差點噴出來。

十歲那年,周暮雲已經開始接受“短期內回不去”這個事實了。他從滿月時的被動應激狀態,變成了有意識地管理自己的處境。他開始認真扮演一個“正常小孩”——正常上課,正常考試,正常跟同齡人踢球。球場上他跑起來的時候會忘記很多事——忘記自己來自哪裡,忘記自己將來要回哪裡。跑起來的隻有風聲和心跳,隊友的喊叫聲,進球後的擊掌。汗水流進眼睛裡,辣的。這是人間獨有的觸覺。

但陰陽眼依然在。十歲的他已經學會了在街上看見鬼的時候麵不改色地從它們中間穿過去,像穿過一陣冷風。他學會了區分哪些鬼有害,哪些隻是迷路。學會了在被窩裡用手機備忘錄寫一本《人間鬼魂分類圖鑒》,分“無害型”、“話癆型”、“偏執型”、“離我遠點型”。記錄到三十七條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夠格去冥界判官殿頂崗,而且絕對比老趙做得好。但他不會把這個發朋友圈,他朋友圈裡全是班裡的同學,最新一條是春遊照片——他和林昭昭站在一片油菜花田裡,她比了個耶,他難得地笑了一下。那張照片最後拿了全班攝影比賽第二名。

小學畢業那天,他把那本備忘錄鎖進了一個帶密碼的檔案夾,密碼是冥界大殿的門牌號。他在備忘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備註:老趙,等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給你裝數據係統,你那些紙質檔案可以扔冥河裡泡澡,鬼纔看。

然後他關上手機,走到樓下。

林昭昭已經在花園裡等他了。她穿著一條白色的棉布裙子,頭髮比四歲的時候長了很多,已經快到腰了。手裡拿著一個盒子。

“畢業禮物。”她說。周暮雲拆開,是一根紅繩。編得很認真,但能看出手工的痕跡,有個結打了兩遍。

“我編的。”林昭昭說,“不好看就算了。”

周暮雲把紅繩係在左手上,拉緊,看了看。

“醜。”他說。

林昭昭的表情還冇來得及垮下去,聽見他補了兩個字:“不摘。”

那天晚上週暮雲用新學會的一個詞定位了自己的情況。這個詞叫“麻煩”。他越來越習慣人間了,和小說裡被貶下凡的神仙慢慢被凡間同化不一樣——不是同化。是滲入。銀杏葉碎裂的聲音,初雪的安靜,踢完球後臟兮兮的球鞋,蘇婉清唱歌的調子,林昭昭送的紅繩。這些東西在往他心裡滲,滲進那個連曼陀羅花田都冇能撬開的縫隙裡。

他躺在床上,舉起左手。紅繩在手電筒的光裡泛著一點暗淡的反光。

“不能太深。”他對自己說。

夜燈的星形光斑在天花板上安靜地亮著。窗外,那個穿中山裝的鬼已經徹底走了。但新的鬼總是在來的路上。人間就是這麼個地方——舊的走了,新的來。活人和死人,都在這座城市裡不停地換班。

周暮雲閉上眼睛。月光灑在他放在枕頭邊的那片銀杏葉書簽上,葉脈已經乾透了,但金黃的色澤還在。

那是他來人間第一年撿的。六年了,冇捨得扔。

十二歲那年秋天,周暮雲做了一件事。

他在自己房間的陽台上,用粉筆畫了一個冥界通訊用的小法陣。法陣的符文很基礎,在冥界屬於小學三年級水平,但在人間畫出來需要消耗不少精神力。他花了三個晚上才畫完,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整個陽台的溫度降了三度。

法陣亮了一下。然後滅了。他等了一個小時。法陣冇有再亮。

“喂,”他蹲在法陣邊上,小聲說,“我是周暮雲。你的兒子。在不在?”冇有迴應。陽台上的風輕輕吹過來,把粉筆末吹散了一些。他盯著那個不亮的法陣,把粉筆頭扔出了陽台。

“行。”他說。然後站起來,用腳把法陣蹭掉了。地麵上留下一團模糊的白色痕跡,像是某種小型星雲的殘骸。

他冇有再畫第二次。從那之後到今天——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他再冇有嘗試過聯絡冥界。林昭昭不知道這件事。臨淵那時候還冇來。他一個人蹲在陽台上,陪著一堆發光的粉筆灰等了很久,從期待等到失落,從理解等到決意。

那個老頭是真打算讓他自己熬。不提供幫助,不提供迴應。所謂的“體驗生活”。行。那他就不問。他要活給那個灰白辦公室看——他周暮雲,就算被扔在人間當個普通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十八歲。

周暮雲十八歲生日那天,周家辦了一場盛大的成人禮。陣仗雖然比不上滿月酒那次的規模,但也足夠讓他在心裡翻了好幾個白眼。賓客往來,觥籌交錯,他在宴會上露了個麵,接受了一輪“越長越帥”“周家後繼有人”的標準祝福,然後趁蘇婉清不注意,端著蛋糕溜到了花園裡。

林昭昭已經在那裡了。十四歲的林昭昭已經褪去了嬰兒肥,五官長開了,眉眼之間多了幾分沉靜。頭髮還是及腰的長度,用一支素木簪隨意挽起來。她坐在草坪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

“又是禮物?”周暮雲在她旁邊坐下。

“不送也行。”

“拿來。”

她遞過來。盒子裡是一枚極小的黑色耳釘。

“耳釘?”周暮雲看了看,“你知道我冇打耳洞吧。”

“現在去打。”

“……今天?”

“明天也行。反正是你的生日禮物,你什麼時候打都行。”

周暮雲把耳釘對著月光看了看。黑色的,光澤溫潤,看不出什麼材質。

“你彆告訴我這玩意還有什麼特殊功能。”他說。

“冇有。就是好看。”

“……花了不少錢吧。”

“不貴。”她頓了頓,“比你小時候說我鐲子不值錢的那個語氣值錢一點。”

周暮雲差點把蛋糕掉地上。

“你記了八年?”

“嗯。你踩的銀杏葉賠了三片,說我鐲子不值錢這件事還冇賠。”

“那你想怎麼賠?”

林昭昭偏頭想了想,然後把目光從月亮上收回來,轉向他。

“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去哪,變成誰,當什麼人。都跟我說一聲。”

周暮雲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行。”他說。

第二天他就去打了耳洞。右耳。黑色耳釘在陽光下閃著一點微光,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他說過把這根紅繩當耳釘的抵押,不摘。現在兩樣都在他身上了。

周暮雲站在鏡子前端詳,想了半天怎麼解釋這個審美突變。最後決定不解釋。他是成年人了,打個耳洞怎麼了。

過了幾天。

老管家陳伯病了。病得很突然,像一棵看起來還能站很久的老樹突然被人發現根已經枯了。周暮雲去醫院看過他一次,老管家躺在病床上,瘦得幾乎認不出來,但神誌還清醒。他看見周暮雲進來,努力笑了一下。

“小少爺長這麼大了。”他說,“我還記得你小時候滿院子跑,我追不上你。”

周暮雲在病床邊坐了很久,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詞彙量足夠在三分鐘內說服一個鬼魂去投胎,但在一個即將離世的老人麵前,所有詞都堵在喉嚨裡。

“謝謝。”最後他說。聲音很輕,但老管家聽見了。

老管家是在一個安靜的下午走的。葬禮的事情留到了後麵,周暮雲站在病房窗前,看著外麵的銀杏樹。春天,葉子還是綠的。他把手貼在玻璃上,掌心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踩銀杏葉的那個秋天,陳伯站在花園邊上喊他回去吃飯,聲音穿過整片草坪,像一條溫暖的毯子。

手機亮了一下。林昭昭的訊息:陳爺爺醒了冇。

他看著那條訊息,過了很久纔回過去:春天了。

她冇再發訊息。但十分鐘後,她出現在醫院樓下,手裡拎著兩杯熱奶茶,冇上來。就坐在樓下的長椅上等。他知道她在那裡。她也冇催他下樓。

周暮雲把手機放進口袋,最後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走廊很長,腳步聲很輕。外麵的陽光正好,照得整個城市都亮堂堂的。他走進電梯,按下一樓。電梯門緩緩合上,鏡麵不鏽鋼映出他的臉——十八歲,年輕,完好無損。和任何一個剛剛成年的人類男孩冇有任何區彆。但他在電梯門關閉的那一瞬間,從鏡麵的反射裡看到了走廊儘頭飄過一道極淡的人影。灰色的舊式中山裝,模糊的麵容,手裡翻著一本有字的書。

寫完了。他無聲地說了兩個字,電梯開始下降。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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