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開水白菜------------------------------------------,是從洗菜開始的。,是從洗三百斤大白菜開始的。,禦膳房的院子裡已經燈火通明。三口大缸一字排開,裡麵堆滿了帶著露水的白菜,葉子碧綠,幫子雪白,是禦膳房特供的膠州白菜。蘇錦瑟蹲在井台邊上,袖子挽到肘彎,雙手浸在冰涼的水裡,一片一片地掰開白菜葉子,用指腹輕輕搓去根部的泥沙。,壓低聲音說:“蘇姐姐,你是不是得罪錢公公了?這洗菜的活又累又不出頭,以前都是粗使雜役乾的,你好歹也是做過娘孃的人……”,手上動作不停:“白菜洗不好,泥沙會硌牙。禦膳房端出去的菜,第一關就是洗菜的人。”,一片白菜葉在她手裡翻個麵,水波一蕩,泥沙儘去,葉片卻完好無損。三十年的肌肉記憶刻在靈魂裡,哪怕換了一副身體,指尖碰到食材的瞬間,那種熟稔的觸感就回來了。她能摸出一片白菜是清晨摘的還是昨天摘的,能看出葉片上的蟲眼是菜青蟲咬的還是蚜蟲蛀的——前者隻傷表皮,後者整顆菜的品相都要降一等。,小聲嘀咕了一句“洗個菜都能洗出花來”,然後抱著木盆走了。,大的適合做開水白菜,取整片葉汆燙後包裹餡料;中的適合切絲爆炒;小的嫩心留著,那是整顆白菜的精華,生吃都甜。這些分類標準不是禦膳房的規矩,是她自己的規矩。前世的廚房裡,她帶徒弟的第一課就是:食材到你手裡的那一刻,你對它的尊重程度,決定了成品的高度。,她的手指被井水泡得發白起皺,腰也酸得幾乎直不起來。但她碼放白菜的動作依然一絲不苟,每一顆都根朝下葉朝上,整整齊齊地摞在竹筐裡,像列隊的士兵。,正好看見這一幕。,然後衝蘇錦瑟招了招手。“跟我來。”,對應十二位掌勺禦廚,每人帶兩到三個徒弟,灶台之間隻隔著一道半人高的磚牆,火光油煙交織在一起,熱鬨得像戰場。錢德安把蘇錦瑟領到最角落的一口灶前,那灶台顯然很久冇人用了,灶沿上落了薄薄一層灰,鐵鍋底還有上一位使用者留下的焦痕。“從今天起,這口灶歸你。”錢德安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有一個規矩——禦膳房的灶不是誰都能上的。你得先過一道關。”,一個小太監端上來一隻砂鍋,揭開蓋子,裡麵是一鍋熬好的白菜豆腐湯。湯色奶白,豆腐切成小方塊浮在湯麪上,白菜葉軟爛地鋪在鍋底,賣相不錯。
但蘇錦瑟隻聞了一下,眉頭就微微皺起來。
“嚐嚐。”錢德安遞過一把瓷勺。
蘇錦瑟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湯在舌尖上停留了兩秒,她的表情冇有變化,放下勺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錢公公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禦膳房隻講真話。”
“好。”蘇錦瑟指了指那鍋湯,“白菜下鍋前冇有焯水,菜腥味冇去乾淨。豆腐是鹵水點的老豆腐,適合煎炸,不適合做湯,應該用石膏豆腐,口感才嫩。湯底用的不是高湯,是清水加豬油調的白湯,鮮味浮在表麵,後味發澀。還有——”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角落裡縮著脖子的小太監,那小太監的臉已經漲得通紅,顯然這鍋湯是他做的。
“火候過了。白菜煮到這個程度,營養全在湯裡了,但湯又冇熬到位,等於兩頭不靠。這道菜如果端給主子們,會被原樣退回來。”
灶間裡安靜了一瞬。十二口灶上的禦廚們不約而同地停了手,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蘇錦瑟身上。那個做湯的小太監眼圈已經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被旁邊的師兄拉了一把。
錢德安冇有生氣,反而點了點頭:“說得都對。那你來做一碗,就現在。”
蘇錦瑟看了看麵前落灰的灶台,冇有急著動手。
她先打了一盆清水,把鐵鍋裡外刷了三遍,鍋底的焦痕用絲瓜瓤蘸著細鹽一點點擦掉,直到鐵鍋露出原本的烏青色光澤。然後她走到食材架前,目光從一排排碼放整齊的蔬菜上掃過。
她的手最終落在了一顆白菜上。不是最大的那一顆,也不是最漂亮的那一顆,而是一顆中等個頭、葉片微微鬆散的白菜。這種白菜水分足,纖維細,最適合做湯。豆腐她選了一塊嫩豆腐,表麵光滑如凝脂,手指輕輕一按就微微顫動。高湯用的是灶上現成的清雞湯,她舀了一勺聞了聞,是老母雞加火腿和乾貝吊的,火候夠,功底紮實,不用重做。
白菜取嫩葉部分,洗淨後不是直接下鍋,而是先燒一鍋水,水滾後加一小撮鹽、滴兩滴油,白菜葉入鍋焯十秒就撈出,過冷水。這一步去掉了白菜的生腥氣,同時鎖住了葉綠素,焯過的白菜葉顏色反而比生的時候更翠。
鐵鍋燒熱,下高湯,大火燒開後轉小火。蘇錦瑟冇有急著放白菜和豆腐,而是從灶台上的調料罐裡取出兩粒枸杞、三片老薑。薑片入湯,煮出薑味後撈出棄用,隻留薑的清香,不要它的辛辣。枸杞用溫水泡發,留到最後。
豆腐切成兩厘米見方的小塊,入湯的時候不是倒進去,而是用漏勺托著,輕輕沉入湯麪以下,確保每一塊豆腐都完整不碎。小火慢煮,湯麪保持著微微顫動的狀態,像春天湖麵上的漣漪。煮到豆腐微微膨脹、表麵出現細密的小孔時,把焯好的白菜葉一片片鋪進去,再煮三十息,撒入泡發的枸杞,關火。
全程冇有放一滴豬油,冇有加一勺鹽以外的調料。鹽也是在關火前十息才放的,放早了白菜出水,放晚了不入味。
她盛湯的時候,特意選了一隻白瓷碗。奶白色的湯底裡,翠綠的白菜葉半沉半浮,雪白的豆腐塊若隱若現,幾粒枸杞像紅寶石一樣點綴其間。整碗湯的顏色乾淨得像一幅水墨畫,白、綠、紅三色分明,冇有任何多餘的雜色。
蘇錦瑟把碗端到錢德安麵前,連同一把乾淨的瓷勺。
錢德安冇有立刻喝。他先低頭聞了聞,然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入口中。
灶間裡安靜得隻剩下灶火呼呼的聲響。剛纔做湯的小太監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錢德安的臉。
錢德安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第二口,又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勺子,雙手撐在灶沿上,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見,這位在禦膳房待了二十年、品遍天下珍饈的主管公公,眼眶紅了。
“就是這個味道。”錢德安的聲音有些啞,“我十二歲剛入宮的時候,我娘給我做的最後一頓飯,就是一碗白菜豆腐湯。四十年了,我以為再也喝不到那個味道了。”
他抬起頭,看著蘇錦瑟,眼神裡那些審視和試探在這一刻全部消散,隻剩下一種近乎鄭重的認真。
“蘇姑娘,這口灶,以後就是你的了。”
蘇錦瑟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多謝錢公公。”
她轉身去收拾灶台上的碗勺,動作依然利落。翠屏擠過來幫忙,小聲說:“蘇姐姐你也太厲害了!一碗白菜豆腐湯都能把總管吃哭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蘇錦瑟把洗好的抹布擰乾,搭在灶沿上,想了想,說了兩個字。
“尊重。”
“啊?”
“白菜有白菜的脾氣,豆腐有豆腐的性子。”蘇錦瑟指了指剩下的半顆白菜和那塊冇用完的豆腐,“你尊重它們,它們就把最好的味道給你。你不尊重,做出來的東西就隻是填肚子的,不是給人吃的。”
翠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當天傍晚,禦膳房總管錢德安被一碗白菜豆腐湯吃哭的訊息,像長了腿一樣傳遍了禦膳房上下。到了晚膳時分,訊息又傳到了更遠的地方——養心殿的太監來取膳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說禦膳房新來了一個女雜役,做菜的手藝邪門得很,能把人吃哭。
這句話被養心殿的小太監當成新鮮事,又在茶水房裡說了一遍。恰好靖王府來送摺子的長史經過,聽了一耳朵,回府之後當成趣聞講給了自家王爺聽。
楚雲瀾正坐在書房裡批閱公文,麵前擺著一碗冇動過的燕窩粥。聽到“一碗白菜豆腐湯把人吃哭”的時候,他批公文的手停了一下。
“冷宮裡出來的那個?”他問。
“正是。”長史答道,“聽說是錢德安親自從冷宮請出來的,在鑲銀芽上折服過錢公公,今日又用一碗白菜豆腐湯徹底站穩了腳跟。宮裡現在都在傳,說這位蘇姑孃的手有魔力,做的菜能讓人想起最惦唸的味道。”
楚雲瀾放下筆,目光落在麵前那碗已經涼透的燕窩粥上。
他想起三天前從窗外飄進來的那股香氣。蔥花、豬油、麪食——最普通的味道,卻讓他的胃頭一次冇有翻湧出抗拒。後來他派人去查,回報說那是冷宮裡一位廢妃做的陽春麪,香味飄了大半個皇宮。
原來是她。
楚雲瀾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端起了那碗燕窩粥。
長史和周放同時瞪大眼睛。王爺主動端起食物——這已經是多久冇有過的事了?
燕窩粥已經涼了,口感打了折扣,楚雲瀾勉強喝了小半碗就又放下了。但他放下碗的時候,眉頭冇有像往常那樣皺起來。
“明天。”他望著窗外禦膳房的方向,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讓她做一道菜,送過來。”
周放以為自己聽錯了:“王爺,您是說……讓禦膳房那個新來的女雜役給您做菜?”
楚雲瀾冇有回答,重新拿起了筆。但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禦膳房的燈火在暮色裡漸次亮起來。蘇錦瑟蹲在院子裡,把白天洗白菜時挑出來的一把嫩菜心用清水養在粗陶碗裡,打算明天清晨起來做一道最簡單的白灼菜心。
她不知道養心殿的太監說過什麼,不知道靖王府的長史聽去了什麼,更不知道這座宮城裡最尊貴的王爺,此刻正對著窗外的一彎新月,胃裡難得地湧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
她隻是把菜心一棵棵碼好,讓每一片的葉子都朝向陽的方向,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抬頭看了一眼禦膳房屋簷上方那片被晚霞燒紅的天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灶火會再燃起來,鐵鍋會再熱起來,而她的手,還有更多的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