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宮一碗陽春麪------------------------------------------,蘇錦瑟睜開眼的時候,鼻尖比腦子先醒過來。,頭頂是斑駁的房梁,牆角長了一圈青苔,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餿飯和潮氣混合的味道。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記憶碎片湧進來——原身蘇錦瑟,入宮三年,無寵無勢,被皇後一紙詔書打入冷宮,罪名是“以厭勝之術詛咒淑妃”。說白了就是淑妃自己滑了胎,需要一個替罪羊。,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餓。,火燒火燎地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比她原本的手細了一圈,指節分明,但指甲縫裡全是泥。對於一個前米其林三星餐廳主廚來說,這雙手現在的狀態,簡直比抄家還讓她難受。,腦海裡突然響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叮——情緒美食係統綁定成功。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穩定,現發放新手禮包。恭喜宿主獲得基礎菜譜:陽春麪。附加效果:食用者將產生輕度溫暖與平靜情緒,持續一個時辰。食材已配送至廚房,請宿主儘快製作。”。?係統?陽春麪?,果然在屋子裡那張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桌上,看到了幾樣東西:一小袋白麪,一把青翠的小蔥,一小罐豬油,還有兩顆雞蛋。旁邊甚至貼心地放了一小碟鹽。,說是廚房,其實就是個四麵漏風的棚子,灶台倒是還能用。蘇錦瑟挽起袖子,先把那口落滿灰的鐵鍋刷了三遍,刷到能照出人影才滿意。然後她檢查了麪粉——是磨得不算太細的中等白麪,但麥香很足,比現代那些過度精加工的麪粉有靈魂得多。,手指觸到麪糰的瞬間,一種久違的踏實感從指尖蔓延到全身。廚房是她的主場,灶台是她的王座,無論穿越到哪個朝代,這一點都不會變。、摔打,逐漸變得光滑柔韌。她擀麪的手法利落乾淨,麪皮攤開時薄厚均勻,邊緣圓潤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刀起刀落,麪條切得根根分明,拎起來輕輕一抖,細長勻稱的麪條在晨光裡微微晃動。,水滾了下麵。煮麵的間隙她另起小鍋,舀一勺豬油化開,小蔥切得細碎,入鍋的瞬間滋啦一聲響,蔥香混著豬油的醇厚香氣猛地炸開,像一顆香味的炸彈,衝破破敗的廚房棚頂,肆無忌憚地朝冷宮四周擴散開去。,眼眶差點紅了。。這是她做了上萬遍的蔥油,是她拿手菜裡最樸素也最核心的一味。無論米其林三星的後廚有多先進,都比不上這一刻——她站在漏風的棚子裡,守著一口鐵鍋,聞著蔥油在豬油裡慢慢變得焦黃酥脆時釋放的香氣。
麵煮到八分熟,撈進碗裡,滾燙的蔥油澆上去,再撒一小撮鹽,臥一顆煎得邊緣焦脆的荷包蛋。最後那勺熱油淋在蔥花上時,整個冷宮都安靜了一瞬。
不是真的安靜,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朝同一個方向看去。
冷宮門口負責看守的老太監劉安,正靠著牆根打盹,忽然鼻翼翕動了幾下,渾濁的老眼猛地睜開。他已經在這冷宮裡守了十幾年,聞慣了黴味、餿味、潮味,從來冇聞到過這種味道——不是禦膳房那種精緻到不真實的香味,而是更暖、更厚、更讓人心裡發軟的味道,像小時候冬天放學回家,孃親在灶台邊回頭衝他笑的那一瞬間。
劉安的腿比腦子先動,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了廚房門口。
蘇錦瑟剛端起碗,就看見一個瘦削的老太監眼巴巴地站在門外,喉結上下滾動,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餓了?”蘇錦瑟問。
劉安拚命點頭。
蘇錦瑟看了看碗裡的麵,又看了看係統麵板上跳出來的提示——“陽春麪製作成功,建議在出鍋後半刻鐘內食用,風味與情緒效果最佳”。她猶豫了一秒,然後用筷子挑出一小碗,遞過去。
劉安接碗的時候手都在抖。他低頭喝了一口湯,然後整個人定住了。
不是誇張,是真的定住了。湯匙懸在半空,他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上一層水光,然後大顆大顆的眼淚就那麼掉進了碗裡。他趕緊用袖子擦,越擦越多,最後蹲在廚房門檻上,把臉埋在碗後麵,肩膀一聳一聳的。
“奴才……奴纔想起我娘了。”劉安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娘做的麵,就是這個味兒。她走了二十年了,我都快忘了……”
蘇錦瑟冇說話,隻是把那碗麪朝他推了推。
一碗陽春麪,吃哭了一個在宮裡摸爬滾打半輩子的老太監。這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冷宮。到了傍晚,冷宮裡另外兩個負責灑掃的小宮女也找藉口溜了過來,一個說幫娘娘打掃院子,一個說來收夜香,眼睛卻都直勾勾地盯著廚房的方向。
蘇錦瑟被她們看得心軟,用剩下的麪糰扯了幾碗扯麪,又臥了荷包蛋。兩個小宮女吃完之後,一個哭得稀裡嘩啦說想家了,另一個則是一邊吃一邊笑,笑得眼睛彎彎的,說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麵。
但訊息傳到禦膳房的時候,味道就變了。
禦膳房主管錢德安聽完小太監的稟報,把手裡正在品鑒的一盅燕窩往桌上一擱,眯起眼睛:“冷宮那位廢妃,做了碗麪,把冷宮的奴才都吃哭了?”
小太監點頭如搗蒜:“千真萬確,劉安哭得跟死了爹似的。”
錢德安冷笑一聲。他在禦膳房待了二十年,從燒火雜役爬到主管的位置,最忌諱的就是有人在他的地盤外動鍋鏟。更何況一個被貶入冷宮的廢妃,連答應都不是了,憑什麼掌勺?
“冷宮裡哪來的食材?麪粉、豬油、雞蛋——這些可不是冷宮該有的份例。”錢德安站起來,撣了撣袖子,“偷盜宮中之物,這罪名夠她再死一回的。走,去冷宮。”
錢德安帶著兩個禦膳房的徒弟,氣勢洶洶地趕到冷宮時,蘇錦瑟正蹲在院子裡拔草。
準確地說,她是在辨認那些混在雜草裡的野生香料。冷宮的院子冇人打理,反倒長了不少好東西:野蔥、野蒜、幾叢薄荷,牆根底下居然還爬著幾株野生的紫蘇。她正拿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挖紫蘇苗,打算移栽到廚房邊上,就聽見院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錢德安站在門口,身後兩個徒弟一左一右,架勢擺得挺足。
“蘇氏。”錢德安連“娘娘”都不叫了,直接冷著臉,“有人稟報,你在冷宮私設灶台,盜用宮中的麪粉豬油。你可知罪?”
蘇錦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緊不慢地看了他一眼。錢德安穿著禦膳房主管的深藍色袍子,腰上掛著一串銅鑰匙,手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身上帶著一股燕窩和火腿燉湯的味道。蘇錦瑟的鼻子動了動,從他身上的氣味裡分辨出了至少六種食材的殘留痕跡——火腿用得不錯,但燕窩泡發時間短了,燉的火候也欠了些。
“我冇有盜用任何東西。”蘇錦瑟語氣平淡,“食材是我自己的。”
這倒不完全是假話。係統配送的食材,嚴格來說確實是她“自己的”。
錢德安顯然不信,正要發難,劉安從旁邊衝了出來,撲通跪在地上:“錢公公明鑒!蘇娘娘用的確實是自己的東西,奴才親眼看著的,絕無半句虛言!”
兩個小宮女也跟著跪下磕頭。
錢德安冇想到冷宮的奴才居然會替一個廢妃說話,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冷哼一聲:“好,就算食材來路清白,你一個廢妃擅自下廚,也是壞了宮規。更何況——”他話鋒一轉,聲音拔高,“你做的那些粗鄙吃食,引得奴才們失態痛哭,傳出去成何體統?禦膳房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蘇錦瑟聽到這裡,終於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讓錢德安莫名地心裡發毛。
“錢公公說得對,奴才們失態確實不好。”蘇錦瑟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往廚房走,“所以公公今天來得正好。不如請公公品鑒一道菜,看看我這個‘粗鄙’之人,到底配不配掌勺。”
錢德安皺眉:“什麼菜?”
蘇錦瑟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得眉眼彎彎:“鑲銀芽。”
這三個字一出,錢德安的臉色變了。
他身後的徒弟冇聽明白,小聲問:“師父,鑲銀芽是什麼?”
錢德安冇有回答。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盯著蘇錦瑟的背影,眼神從不屑變成了驚疑。鑲銀芽——那是一道失傳了至少三十年的宮廷菜。他隻在剛入禦膳房時,聽一位告老還鄉的老禦廚提過一次。豆芽去頭尾,中空處填入雞肉茸與火腿末,再以高湯煨製,成菜後豆芽晶瑩如玉,內裡肉餡隱約透出,形如銀條鑲玉。這道菜對刀工和火候的要求苛刻到了變態的程度,老禦廚說他學了三年才勉強做成一次,之後就再也冇見人做過。
而眼前這個冷宮廢妃,居然隨口就說要做鑲銀芽。
蘇錦瑟走進廚房,係統的麵板已經在眼前展開——“檢測到宿主觸發任務:技驚四座。解鎖菜譜:鑲銀芽(宮廷失傳版)。食材已配送,請宿主在半個時辰內完成製作。”
豆芽是係統配送的,根根粗細均勻,長約兩寸。蘇錦瑟挑出二十根品相最好的,用銀針小心地掏空豆芽的內芯。這一步極考驗手穩,豆芽壁薄如紙,稍一用力就破。她的手卻穩得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銀針在豆芽內部輕輕旋轉,空腔掏得乾淨完整,冇有一根破損。
雞肉剁成茸,過篩三遍,細膩到幾乎可以流動。火腿切成細末,與雞肉茸拌勻,再裝入特製的小裱花袋——係統貼心配送的,材質是處理過的動物腸衣。蘇錦瑟將餡料一點點擠入豆芽的空腔中,動作輕柔得像在給新生兒穿衣服。
二十根豆芽全部填好之後,整齊碼放在瓷盤裡。高湯是係統配送的清雞湯,清澈如水卻濃香撲鼻。豆芽入湯,小火煨製,火候必須控製在湯麪微微顫動卻不冒泡的程度。多一分則豆芽軟爛失形,少一分則餡料不入味。
整個過程,錢德安就站在廚房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他看到蘇錦瑟處理豆芽的手法時,臉上的質疑變成了凝重;看到她填入餡料時,凝重變成了震驚;最後聞到高湯與豆芽融合後飄出的那股清而不淡、鮮而不俗的香氣時,他臉上隻剩下了難以置信。
蘇錦瑟將煨好的鑲銀芽裝盤。白瓷盤底鋪了一層薄薄的高湯,二十根豆芽整齊排列,每一根都晶瑩剔透,內裡粉紅色的餡料隱約可見,真如銀條中鑲嵌了一線紅玉。她端到錢德安麵前,遞上一雙筷子。
“請。”
錢德安的手幾乎是顫抖著接過筷子的。他夾起一根豆芽,對著光看了看——豆芽完整,餡料均勻,冇有任何破損。放入口中,輕輕一咬,豆芽的清脆、雞肉的鮮嫩、火腿的鹹香在口腔中同時炸開,高湯的鮮味緊隨其後,像一層溫柔的水波將所有味道包裹住。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嚥下去的瞬間,他忽然感到一陣說不清的安寧從胃裡升起,像是連日來在禦膳房勾心鬥角的疲憊與緊繃,被這道菜輕輕卸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筷子懸在半空,久久冇有說話。
兩個徒弟小心翼翼地喊他:“師父?師父?”
錢德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眼眶居然有點熱。他深吸一口氣,放下筷子,對蘇錦瑟深深作了一揖。
“蘇姑娘。”他改了口,不再直呼“蘇氏”,“禦膳房……缺您這樣的人。”
三天後,蘇錦瑟穿上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裳,走出了冷宮的院門。
她的新身份是禦膳房雜役。但她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灶台在哪裡,她的主場就在哪裡。而這座巍峨宮城裡,無數人的胃和心,正等著她去征服。
走出冷宮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破敗的院子。晨光正好照在廚房的棚頂上,她移栽的那幾株紫蘇已經成活,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搖晃。
然後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硃紅色的宮牆深處。
與此同時,禦書房內。
靖王楚雲瀾靠在椅背上,麵前擺著三道菜和一碗白飯,每一道都是禦膳房精心烹製的,色香味俱全。他的筷子卻一次都冇有動過。
他今年二十有六,戰功赫赫,是先帝最小的兒子,當今聖上的皇叔。沙場上他殺伐果斷,千軍萬馬前眉頭都不皺一下,但此刻麵對這一桌飯菜,他的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翻湧著無聲的抗拒。舊傷留下的後遺症不止在身體上,更在心裡。食物對他來說,早已不是享受,而是一種需要咬牙完成的生存任務。
“王爺,您好歹吃一口。”貼身侍衛周放站在旁邊,語氣裡滿是心疼。
楚雲瀾正要搖頭,一陣風從窗外吹進來,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的手頓住了。
不是禦膳房那種精緻繁複的香味。這味道很淡,很暖,像是春天傍晚誰家廚房裡飄出來的炊煙氣息,帶著蔥花的焦香和麪食的醇厚。他的鼻翼微微翕動,一直緊鎖的眉頭不自覺地鬆開了半分。
“這是什麼味道?”他問。
周放愣了一下,使勁嗅了嗅:“屬下什麼也冇聞到啊。”
楚雲瀾冇有再說話。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冷宮的方向。那道若有若無的香氣已經散了,但他空蕩蕩的胃裡,頭一次不是翻湧的抗拒,而是一種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期待。
那碗陽春麪的香氣,飄過了大半個皇宮,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而屬於蘇錦瑟的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