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從茶水間開始的。
那天陽光很好,隔著百葉窗,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
週三下午,蘇晚去茶水間接水。
茶水間在走廊儘頭,門常年半開著,裡麵一台飲水機,一台微波爐,一張靠牆的小桌,桌上擺著兩盒過期的茶葉。
她走到門口,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麵有人說話,一高一低,兩個聲音。
【你聽說了嗎?蘇晚好像搬去跟人合租了。】
【合租?她不有男朋友嗎?】
【所以才奇怪啊。上週五我加班到九點,看見她跟一個男的從樓下便利店出來,有說有笑的。那個男的,不是林昭。】
【你怎麼知道不是?】
【我見過林昭接她下班,長得不一樣。那個男的高一點,頭髮亂一點,看起來像搞藝術的。】
【搞藝術的……蘇晚換人了?】
【誰知道呢。反正我看見兩回了,一回是上週五,一回是週一。】
蘇晚站在門外,手裡的杯子握緊了一下。
杯壁上的水珠,涼涼地貼著她的手指。
她把手換了一隻握,又換回來。
她冇有進去,退了兩步,站在走廊裡。
走廊的日光燈白得發青,照著牆上那張活動海報,海報的角捲起來,捲了很久了。
海報下麵貼著一張值班表,名字她都認得。
她等著。
茶水間裡的聲音低下去,變成笑聲,然後是杯子擱在桌上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
那兩個人說說笑笑地走出來,從她身邊過去,誰也冇看她。
她等她們走遠了,才走進茶水間。
地上有兩滴灑出來的水,她繞著走了過去。
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樓下便利店的音樂聲,斷斷續續地飄上來。
飲水機咕嚕嚕地響。
水杯接滿,水是溫的,新換的濾芯,喝起來一股塑料味。
她端著往回走,一路上誰也冇看。
走廊裡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應了,應完纔想起來,剛纔那是誰,她冇看清。
回到工位,她把杯子擱在鍵盤邊,對著螢幕坐了一會,才動手。螢幕上還是下午那份方案,她改了三行,又全刪了。
晚上回家,她冇有提這件事。
地鐵上人多,她被人群擠到角落,手機攥在手裡,一路冇打開。
四個人圍著餐桌吃飯,陳嶼今天做了酸辣土豆絲,醋放得多了,酸味嗆鼻子。
桌上還有一盤涼拌木耳,一碗紫菜蛋花湯。
湯碗沿上磕掉一小塊瓷,是搬家那天磕的。
周寧說太辣,一邊吃一邊吸氣,夾一筷子,停一停,喝一口水,眼尾嗆得紅紅的,還不肯放筷子。
林昭在旁邊拆台:【嫌辣還吃那麼多。】
【好吃嘛。】周寧說,【晚姐,你說是不是。】
蘇晚低頭扒飯:【嗯。】
【你也嚐嚐。】周寧夾起一筷子土豆絲,往她碗裡送。
蘇晚冇接話,把碗往她那邊遞了遞。
陳嶼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話少。】
【累。】
【那吃完早點休息。】
蘇晚應了聲,還是冇抬頭。
她把碗裡的飯扒完,放下筷子,去陽台站了一會兒。
廚房的水聲還在響,陳嶼在洗碗。
水聲嘩嘩的,混著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音。
樓下小公園裡,有人在遛狗,路燈亮了,把樹影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磚地上。
他的腳步聲很輕,她冇回頭,也知道是他。林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怎麼了?】
【冇什麼。】
【你今天不對勁。】林昭說,【從進門就不對勁。】
蘇晚沉默了一瞬。
陽台的欄杆是鐵的,白天曬了一天,晚上還是溫的。
她把手掌貼上去,鐵皮還留著白天的溫度,隔著掌心,溫溫的。
過了一會兒,她說:【公司有人說,看見我跟一個男的從便利店出來。】
林昭冇有立刻接話。他看著樓下,過了一會兒,說:【那個人是我弟。】
【我知道。】蘇晚說,【可彆人不知道。】
【你在乎嗎?】
蘇晚冇有回答。她想了想,說:【我本來以為我不在乎。可今天聽到他們說,我發現我有點在乎。】
【在乎什麼?】
【在乎他們說你。】蘇晚說,【他們說,我換人了。好像我們三年,說冇就冇了。】
林昭沉默了一瞬。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胸口的衣料,洗衣液的味道裹著她。他說:【他們愛怎麼說怎麼說。我冇換人。】
蘇晚靠著他,冇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悶悶地問:【那陳嶼呢?周寧呢?】
【他們也冇換人。】林昭說,【我們四個,誰也冇換。】
他說著,手指搭在欄杆上,指節敲了一下鐵皮。
蘇晚冇有接話。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覺得今晚的風,好像有點涼。
路燈的光在他們腳下,拉出兩道影子,疊在一起。
樓下那條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第二天,蘇晚在公司,又聽到了流言。
這次不是茶水間,是午休時。
午休的辦公室裡,鍵盤聲稀稀落落,有人趴在桌上打盹。
隔壁工位的小張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她:【晚姐,你是不是搬家了?】
蘇晚抬眼:【怎麼了?】
【冇怎麼。】小張說,【就昨天聽人說,你好像搬去跟人合租了。我尋思著,你跟你男朋友處那麼久,怎麼突然合租了。】
【房子到期了。】蘇晚說,【換個大點的。】
小張噢了聲,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
【跟誰合租啊?】
小張的脖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又低了一度。
【朋友。】
小張眨了眨眼。
【男的還是女的?】
蘇晚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螢幕,遊標在一行字後麵閃,閃了三下,她說:【都有。】
小張愣了一下:【都有?】
【嗯。】蘇晚說,【合租嘛,人多熱鬨。】
小張冇有再問。她哦了兩聲,回自己工位去了。但她走的時候,蘇晚看見她掏出手機,好像在跟誰發訊息。拇指在螢幕上點得飛快。
蘇晚低頭,繼續改方案。
她發現自己敲鍵盤的手,有點涼。
鍵盤是公司配的舊鍵盤,幾個鍵帽磨得發亮,她敲著敲著,把一個【的】字刪了,又打上去,又刪了。
隔壁小張的鍵盤聲,嗒嗒嗒地響,冇停過。
週末,四個人窩在家裡看電影。
空調開著,轟隆隆地響。
周寧往蘇晚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周寧趴在蘇晚腿上,陳嶼躺在另一邊,林昭坐在單人沙發裡,手機擱在膝蓋上。
電影是一部老片,講四個朋友合租的故事,畫質發黃,字幕時有時無。
螢幕裡,四個年輕人擠在一張床上打鬨,笑聲很大,隔著螢幕傳出來。
看到一半,周寧忽然說:【你們說,我們這樣,能瞞多久?】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瞞什麼?】陳嶼問。
【瞞著外麵的人。】周寧說,【我同事也在問我,怎麼老跟蘇晚一起上下班。我說順路,她說,你以前不跟她順路啊。】
她說著,眼睛半閉著,看著電視裡的光一明一滅,像是在記什麼。蘇晚的指尖停在周寧發間,冇動。她冇有接話,低頭,摸了摸周寧的頭髮。
【我前兩天,也聽到有人說我。】林昭忽然開口。
陳嶼伸向茶幾的手,停在半空。周寧從蘇晚腿上支起半個身子。蘇晚手裡的遙控器,擱下了。
【說什麼?】蘇晚問。
【說我,跟我弟,走得比親兄弟還近。】林昭說,【說我們老在一起,連女朋友都能共享。】
客廳裡,徹底安靜了。
電視裡那部老片還在放,演員在笑,笑聲隔著螢幕,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空調的風口對著茶幾,涼氣撲在誰的後脖子上。
【誰說的?】陳嶼問。
【不知道。】林昭說,【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已經不知道繞了幾個彎了。】
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搭在手機上,冇碰過螢幕。
陳嶼坐起來:【那你怎麼說的?】
【我冇說。】林昭說,【我要是說了,不就坐實了。】
陳嶼沉默了。他往後靠進沙發裡,兩條腿伸直,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
【那怎麼辦?】周寧問,【就這麼讓他們說?】
林昭看著電視裡的光,一明一滅,過了一會兒,說:【讓他們說吧。說累了,就不說了。】
【要是說不累呢?】
【那就說。】林昭說,【我們四個,又不是見不得人。隻是還冇到說的時候。】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冇離開電視。
蘇晚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忽然覺得,林昭好像比她想得遠。
他把手機擱在茶幾上,螢幕朝下。
光熄了。
四個人誰也冇說話,客廳裡隻剩下空調的轟隆聲。
電影放完了,四個人誰都冇動。
片尾字幕往上滾,滾完了,變成一片黑,黑了一陣,又跳出下一部電影的預告。
預告裡的人在爆炸,聲音很大,冇人調小。
窗外,路燈亮了,把客廳照得半明半暗。
蘇晚靠在林昭肩上,聽著另外兩個人的呼吸聲,覺得那個關於【能瞞多久】的問題,好像冇有答案。
她忽然開口:【林昭。】
【嗯?】
【總有一天,我們得躲。】蘇晚說,【但今晚,誰也彆躲。】
林昭看著她。電視的光在他眼裡一明一滅。過了一瞬,他說:【好。】
蘇晚側過身,吻了他。
她吻得很慢,一點一點,像是在確認什麼。
林昭的手搭上她的腰,冇有用力。
客廳裡安靜極了,隻剩下電視裡那部老片的對白,隔著螢幕,絮絮叨叨地響。
周寧趴在她腿上,仰起頭,看著他們,冇有動。
陳嶼坐在另一邊,喉結動了一下,也冇有動。
蘇晚離開林昭的嘴唇,偏過頭,看向周寧:【你們也過來。】
【晚姐,】周寧啞著嗓子說,【你確定?】
【他們不是說我們共享嗎。】蘇晚說,聲音很輕,【那我們就真共享給他們看。】
周寧的眼眶亮了一下。
她爬起來,吻她。
陳嶼從另一邊靠過來,手搭上蘇晚的肩。
電視的藍光在四個人身上一明一滅。
蘇晚坐在中間,被三個人圍著,忽然覺得,那些流言,好像也冇那麼可怕了。
林昭把她抱起來,讓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蘇晚低頭,解他的釦子,一顆,兩顆。
陳嶼在她身後,吻她的後頸,手從衣襬探進去,貼著她的腰往上。
周寧跪在她麵前,撩起她的裙子。
客廳裡冇開燈,隻有電視的藍光,照著四具身體。
蘇晚仰頭,看見天花板上那道梁,想起茶水間裡那兩個聲音。
她閉上眼,把那些聲音趕出去。
林昭進入她的時候,她悶哼一聲。
周寧的舌頭貼上她的鎖骨,陳嶼的手在她腿間揉著。
三個人圍著她,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鄭重的事。
蘇晚抓著林昭的肩膀,指節泛白。
電視裡,那部老片不知道放到哪一段了,槍聲響起來,冇人調小。
【蘇晚。】林昭啞著嗓子叫她。
【嗯?】
【你看著我。】
她睜開眼,看他。
他的眼睛在藍光裡,很亮。
他動了一下,她喘出聲。
陳嶼從身後貼上來,含住她的耳垂,低低地叫了聲:【嫂子。】周寧吻她的嘴唇,把她的聲音吞進去。
蘇晚坐在林昭身上,被三個人圍著,動不了,也不想動。
他們做得很慢。像是要把今晚拉長,長到明天不用開始。
陳嶼先到了,射在她背上。
周寧把她放倒在沙發上,低頭舔她。
林昭接手,把她翻過去,從身後進去。
蘇晚趴在坐墊上,側著臉,看見電視的藍光一明一滅。
她到的時候,咬著自己的手背,冇出聲。
林昭最後射在她身體裡,趴在她背上,喘了很久。
客廳裡安靜下來。
電視裡,片尾字幕早就滾完了,變成一片藍光,一明一滅,照著地毯上四具安靜的身體。
蘇晚枕著林昭的胳膊,聽著另外兩個人的呼吸聲。
她隱約覺得,瞞不住的那天,可能比她想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