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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天氣晴好而涼爽,一日之後,船終於靠岸。\\n\\n芒來找阡陌,摸摸她的額頭,露出笑意,“不發熱了,不久便可下船,你且準備準備。”\\n\\n阡陌點點頭,冇有接話。芒知道她還念著回楚國的事,卻不去提,轉而與她說起岸上的人。\\n\\n“我兄長也會來,”芒說,“他如今是舒人之首,不過你不必懼怕,跟著我就是。”\\n\\n阡陌第一次聽他提起他的家人,剛想問他父母在哪裡,忽而想起他前麵說過的話。他說楚人屠戮他的親族,現在為首的又是他的兄長,那麼他的父母大概已經不在了。\\n\\n舟人來催,芒答應一聲,帶著阡陌走出船艙。\\n\\n這是她第一次出到外麵,陽光照在臉上,有些不適。\\n\\n“暈麼?”芒問,扶住她的手臂。\\n\\n“無事。”阡陌搖搖頭,望向四周。這船其實不算,偽裝成載貨的模樣,除了舟人,還有七八個人。芒跟她說過,他們都是一同去楚國刺殺楚王的人。\\n\\n阡陌看著他們,一個個身形結實,看她的眼神好奇而警惕,帶著打量。想到他們原本都是要去殺楚王的,阡陌心中就不禁捏一把汗。\\n\\n“這就是你救的女子?”舒望走過來,瞥著阡陌,似笑非笑。\\n\\n“正是。”芒答道。\\n\\n“芒,”甲坤走過來,興奮地說,“聽說吳伯來了,還有好些抗楚之士,長公子必是要準備著大乾一場!”\\n\\n吳伯?\\n\\n阡陌聽到這話,心中一動。\\n\\n“……吳伯名句卑……”她想到那時候,伍舉對她提過的話。\\n\\n“哦?甚好。”芒亦是精神一震,露出笑意。\\n\\n待得上岸,果然,有許多人來迎接。\\n\\n為首一人,麵容與芒有幾分相似,被眾星拱月一般立在前方,衣飾不凡,神色嚴肅。\\n\\n芒走上去,向他一禮,“兄長。”身後眾人亦是行禮。\\n\\n伯崇看著芒,頷首,臉上並冇有太多的笑意。他目光掃過眾人,說了一番接風的話,語調緩慢,客氣而不乏威嚴。最後,他看到阡陌,露出訝色。\\n\\n“怎有女子?”他微微皺眉。\\n\\n芒看看阡陌,忙道,“兄長,阡陌便是我前番說起的那位銅山裡助我等逃出的女子,此番弟在郢,見她落難,將她救了回來。”\\n\\n伯崇瞭然,“嗯”一聲。這時,旁邊一人微笑,“如此說來,公子救得恩人,亦是大善。”\\n\\n阡陌看去,隻見那是個四十上下的中年人,身形比伯崇高大些,衣飾卻看起來比他更高貴。\\n\\n“拜見吳伯。”芒忙又行禮。\\n\\n原來那就是吳伯句卑。阡陌又好奇又驚訝,正待再細看,忽然,目光與吳伯身旁的一人對上,心中巨震。\\n\\n那人目光銳利,雖時隔許久,阡陌還是一眼認了出來!\\n\\n句澨的襲擊、脖子上的劍、殺戮、逃亡……電光石火間,腦海中蹦出他的名字!\\n\\n倉謖。\\n\\n倉謖也看著阡陌,雙眸幽深而冰冷,讓阡陌不寒而栗。\\n\\n她的心咚咚跳著,不由地轉開頭,下意識地朝芒的身後稍稍挪步。想起過往,心中亂得像麻團,被恐懼籠罩……\\n\\n吳伯的話,讓眾人的神色都和緩了許多,伯崇看看芒和眾人,吩咐回邑中去,設宴接風。\\n\\n可就在此時,倉謖忽而上前一步,道,“長公子且慢。”\\n\\n阡陌的心驟然提起,死死盯著倉謖。\\n\\n卻見他向伯崇一禮,道,“吳伯奔波而來,乃是為商議攻楚之事,如今公子芒與眾人亦歸來,不若速速商議。”\\n\\n伯崇撫須,看向吳伯,吳伯卻笑,“無妨,眾壯士千裡迢迢歸來,一路艱辛,待用膳洗塵之後,再做商議不遲。”\\n\\n伯崇頷首。\\n\\n倉謖也不多說,再禮,退到一旁,神色平靜。\\n\\n阡陌的手心汗膩,身上的血液幾乎凝固。他們說的話,她聽不懂,但能看出來與她無關。之後,她見倉謖冇有再多說的意思,才感到心稍稍放回。可她並不敢大意,盯著倉謖的背影,糾結狐疑。\\n\\n他為什麼冇有揭穿自己?難道真的冇有認出她?還是他發慈悲想放過她……\\n\\n“怎麼了?”芒發覺阡陌的臉色不對,問道。\\n\\n“吳伯身後那人,可是名叫倉謖?”阡陌低低問。\\n\\n“正是。”芒有些詫異,“你識得他?”\\n\\n阡陌頷首,聲音不定“他知道我的事。”\\n\\n芒麵色一變,想再多問些,看看四周的人,還是忍住。\\n\\n棠在吳楚之間,多林澤而偏僻,群舒諸國宗室將複辟的後方選在此處,一可依靠吳國支援,二可依據山勢地貌與楚人周旋,不可謂不是煞費苦心。此地的山崗上原本建有舒君的離宮,如今作為議事盤踞之所,重新用起。\\n\\n堂上,伯崇親自置酒,逐一敬了眾人。說起那折損的同伴,眾人都有些傷感,伯崇道,“季禾為複國而死,為舒人之鬼雄,與先賢並立祠堂,子孫共祭。”\\n\\n眾人皆是應許。\\n\\n吳伯問:“聽聞楚王以一敵二?”\\n\\n芒答道:“正是。”\\n\\n許多人投來詫異的目光。\\n\\n芒道:“我等往郢途中,已經探明楚人各地駐師人數。”說罷,將一張帛圖呈上。\\n\\n伯崇與吳伯打開,卻見是一張地圖,山川水澤,何地駐師,何人為首,均寫得清清楚楚。\\n\\n吳伯露出訝色,笑道,“反攻在即,此真乃及時之甘霖。雖未殺得楚王,有此圖,亦是大助。”\\n\\n許多人頷首讚成。\\n\\n芒神色謙虛,看向伯崇,卻見他毫無笑意,喝一杯酒,冇有看他。\\n\\n——————————————\\n\\n“爾等皆精心挑選的驍勇之士,出去三個月,眾人留在棠地,滿心盼著楚王斃命的訊息,可到了最後,隻帶回這麼一張圖。”\\n\\n室中,伯崇神色沉沉,將芒帶回來的帛圖擲在地上,瞪著他,“你還有麵目回來!”\\n\\n芒知道自己此番回來,兄長必定不會高興,聽著他訓斥,道,“兄長,我等出去之前,便已說好。此番乃是打探第一,刺殺第二……”\\n\\n“你以為眾人真這麼想?!”伯崇怒氣沖沖地打斷,“若單為打探,何必興師動眾挑選這麼些人?!殺了楚王,楚國便會大亂,我等便可一舉複國!可如今呢?!”\\n\\n芒不出聲,嘴角緊抿。\\n\\n伯崇盯著他,壓低聲音,語氣卻愈加尖利,“你親自刺殺楚王,以二敵一,折損一人不說,還未傷他毫髮。你知道彆人會如何說?他們推我為首領,你以為人人皆真心?你是我親弟,卻教我失儘了臉麵!”\\n\\n芒望著伯崇,說不出話來。\\n\\n“兄長,”好一會,他深吸口氣,道,“刺殺楚王之事,我已儘力。當時我與季禾扮作仆隸,所用刀斧都是工匠之物,比不得兵器。楚王有利刃在手,殿外有衛士,我險些亦斃命。”\\n\\n伯崇冷冷道:“皋陶之後,未聞有畏死求全之人。”\\n\\n芒的心一沉,有些怔忡。\\n\\n“我死了,於兄長並無所謂,是麼?”他的喉頭哽了哽,緩緩道。\\n\\n伯崇麵色一變,看著他,神色緩下,“芒,我不是此意……”\\n\\n“兄長一直不肯原諒我,”芒繼續道,“我混入死人堆中逃出了屠戮,被楚人捉住,俘為仆隸,麵上的黥痕一輩子也去不掉。”\\n\\n他低低道,“天下人都知道舒鳩伯的兒子苟且偷生,曾像螻蟻一般,為楚人任意驅使。你不肯原諒我,恨我為何不與父親和母親一道赴死卻獨自逃生,是麼?”\\n\\n伯崇麵容緊繃,下顎抽動了一下,眼圈通紅。\\n\\n未幾,他轉開臉,嗓子裡的聲音含糊而低沉,“是。”\\n\\n芒隻覺身上的熱氣都已經能被帶走,恍如行屍走肉。\\n\\n“兄長,”他聲音乾啞,“當初我也想死,是父親令我走開,他說你還在,讓我去尋你……”他還想說,卻說不下去,轉身走了出去。\\n\\n伯崇看著他離開,那身影落著天光,竟有幾分慘白。\\n\\n他有些不忍和後悔,張張口,想叫回他。喉嚨裡卻像卡著什麼,隻定定立著,少頃,頹然坐在榻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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