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然而就在他打算伸出筷子夾上那麼一口時,一隻手竟然就那麼扣在了餐盒上阻止了符澤的動作。
不是原見星又是誰?
就在符澤抬頭對其怒目而視的同一時間,原見星居高臨下地問:“你想回來嗎?”
啊?
這是自己想不想的事情嗎?
用筷子輕輕抽在原見星的手背上以示驅趕,符澤半笑不笑道:“說得好像我還能回來似的。”
雖然這並非正麵回答,但其中已經包含了符澤的態度。
他想。
好吧,其實是……很想。
如果說打從蛇眼那裡得到了【鑰匙】的下落後,一開始的符澤確實是意圖藉著原見星的東風,找到一條手刃敵人不見血的捷徑,那麼在遊輪事件過後,他就改了主意。
擁有【鑰匙】力量,甚至已經熟練掌握瞭如何將【鑰匙】力量分給其他人的龍脊,已經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解決的目標。
一個普通執行官原見星不夠,一個首席執行官原見星也不夠。
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可能整個執行官團體加起來都不夠了。
假如符澤依然以拿到【鑰匙】為行動最高目標,那麼相比於帶著執行官這個礙事的身份,找個機會藉由“死而替生”打入康明集團內部其實是個更好的方式。
但還是那句話,他,有點不太想這麼做。
他有點捨不得。
儘管時間非常短暫,但待在博格丹身體裡的這段日子是他難得的,有著正當身份和正經職業,可以大大方方感受社會善意並踐行正義的時光。
就這麼走掉嗎?
【鑰匙】到底對於自己來說,真的有那麼那麼重要嗎?
自己最開始想拿到【鑰匙】不過是遵循著曆次“死而替生”期間聽到的宛如神祇呢喃的指引。
那,有冇有可能,自己能好好活著呢?
拋開自己這邊的想法不談,實際上掌握著當前符澤去留的人是原見星。
原見星很聰明,符澤能考慮到的事情他肯定會想得更明白。
犀角是康明集團的高層人物,還被賜予了【鑰匙】力量,單處理他一個就已經足夠引發龍脊的警覺。
換言之,一旦開了這第一槍,像之前這種暗中調查然後再另行佈局的方法就絕對行不通。
那麼如果想要在事情發酵到執行官的槍彈都無法起效之前徹底解決戰鬥,就一定要從長計議,不漏聲色草蛇灰線地抓住那個唯一的契機,一舉殲滅。
而為了做到這點,符澤,或者說博格丹,就必須徹底葬身於遊輪事件。
原見星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那麼像原見星那麼理智的人,那麼公私分明的人,可能允許一個無傷大雅的願望而打亂他的計劃嗎?
所以答案顯然……
“隻要你想。”
原見星說這四個字的語氣與平日裡工作狀態的他全無區彆,但符澤卻從中聽出了一種擲地有聲的決絕。
不等符澤愕然抬頭,原見星就鬆開了他扣在餐盒上的手,整個人走到一邊順勢把一旁的椅子拽過來坐下。
當前房間內的場景與當時在原見星辦公室裡的情形幾乎彆無二致。
唯一的區彆在於,這次的符澤並非被捆綁在拘束椅上,被以犯人的標準對待。
而從符澤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此時原見星的額角微微隆起了幾道青筋。
“不過我一直感覺你不是很適合當執行官。”
哎?話題是怎麼陡變到這個方向上來的。
“你散漫,不聽從指揮,喜歡自作主張,完全冇有紀律和理想可言。”
喂!怎麼突然變成批鬥會了?
話又說回來,你原見星到底有什麼立場在“喜歡自作主張”這個方向上批評我符澤啊。
頂著符澤寫著“氣笑”兩個字的目光,原見星繼續著他的論述:“最重要的是,你不敬畏生命。”
符澤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一腔反駁的話也半點說不出來了。
這一針見血的評價著實令他有些啞口無言。
雖然他表麵上總是在竭儘所能地尋通過各式各樣的方法去尋找鑰匙,但一旦遇到實在是過於棘手的問題,他可能就會想著直接找個契機進行“死而替生”。
包括當時滯留在遊輪上的時候,若不是原見星“千裡迢迢”地尋了過來,他恐怕就會先對於即將離開博格丹的優良身體進行一番歎惋,再對與原見星同行的時光表示懷念,隨後去廚房轉兩圈,再找個舒服的地方躺下,等待又一輪的新生。
見符澤罕見地冇有頂嘴,原見星反而有些不適應了。
自己……是不是傷到他了。
畢竟但凡昨天自己動作稍微再慢一點,這人可能就要葬身海底。
輕咳一聲,原見星放緩了語調:“你其實應該當個執行官編外線人,這樣不僅自由很多,結果導向的判定標準也更適合你。”
這個想法他醞釀了很久,準確來說,從昨天在達拉港下層從潛艇的倉儲罐裡抱起符澤的時候就開始了。
至於為什麼明明一個如此簡單的建議,卻需要他醞釀這麼久呢?
因為他在害怕。
對,原見星,在害怕。
一方麵,昨晚他的全部注意力幾乎都放在了懷裡那具涼到令人膽寒的身軀上,幾乎無暇去思考其他。
而等到那具身體稍有緩和後,如潮水般的自責就那麼湧了上來。
如果不是自己有點急功近利,如果不是自己的行動計劃有些草率,或許符澤根本不用遭此一劫。
而另一方麵,他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對符澤的態度有了質的變化。
平心而論,原見星一開始並冇有把符澤當成自己的同伴。
因為在一切的一切正式開啟前,他已經預先單方麵認證,就是符澤殺了萬川秋。
根據曆史記錄,他認定的事情,就算所有人都反對,也往往都是正確的。
準確率百分百。
那時的符澤對他來說,是名義上的下屬,是暫時的利用對象,是一個用來反向引誘康明集團的“魚餌”。
既然是“魚餌”,那就是用來被魚吃掉的消耗品。
儘管身為首席執行官,但原見星的善惡觀其實相當質樸——
公平。
以眼抵眼,以牙還牙,以命償命。
絕大多數時候,對於公平的裁決會交由其他部門的同事進行裁定,可一旦得到契機或者抓住了某些個流程的漏洞,原見星自然也不介意去踐行他的個人理念。
就符澤這個案例來說,儘管萬川秋本身也殺了蛇眼和風月之地負責人,算不得什麼無辜的白紙一張,但這也並不能改變符澤殺了人的事實。
代換到原見星的觀念中,符澤是一定要死的,能不能“死得其所”的區彆罷了。
然而當符澤真的要死在自己麵前的時候,他卻有些後悔。
第一次,他好像有了點猶豫和搖擺。
就算退一萬步說,經此一役,符澤不僅確實身體力行地幫助自己調查清楚了犀角的能力,也幾乎就等於已經死過一次了。
這一切難道不能抵扣他之前犯的錯誤嗎?
不能。
“魚餌”要是冇被吃掉,再糊上一些新的飼料拋下去就好了。不然怎麼叫“死得其所”?
能。
如果冇有他冒著生命危險下水貼上去的定位器,那批槍支早就被運出了國境線,不知會在其他地區造成多少傷亡。
不能。
如果要這麼計算,那豈不得把他在執行官特選組期間為康明集團提供的資訊帶來的後果也算進去?
能。
當時他冇得選,但從此之後,符澤和康明集團就徹底分道揚鑣。效力於執行官的他一定能帶來更多的正麵效果。
“能”與“不能”兩方的論據隨著它們的爭論的推進,以文字的形式起此彼伏地高懸在原見星的腦海中。
就在這時,另有一個聲音自角落隱隱浮現——
“承認吧,你是在為他可以繼續待在你身邊找藉口。”
瞬間,“能”與“不能”都匿去了痕跡,它們的論據也隨之土崩瓦解。
整個舞台都被留給了那個聲音。
聲音繼續追問:“為什麼呢?”
雖然這是個問題,但顯然那道聲音冇有期待任何回答,隻是愈演愈烈地反覆重複著這個問題,直到將原見星從本就淺淡的睡眠中震醒。
是鬧鐘啊……
原見星掀過身,伸手去探被他隨手撂在了枕頭旁邊的手機。
然而就在這時,另一隻手緊隨其後地跟了過來,叉在原見星的指尖先他一步關掉了鬧鐘。
原見星猛地低頭看去,發現那人仍在沉睡,這不過是對方的下意識動作。
呼——
那隻手的主人維持翻成了靠在原見星懷中的半趴姿勢,一道又一道綿長溫暖的吐息就那麼吹拂在原見星的鎖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