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房屋門口印刷的文字來看,這裡曾經被拿來當做了某樣東西的生產工廠和存儲倉庫。
可那些褪色剝落的油漆、一拽即鬆的門鎖和燈管外裸露斷開的電線卻足以證明這裡已經許久冇有被使用了。
不過這破敗的環境倒正中符澤的下懷。
此時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隱匿自己的行蹤。
將門鎖拆開,他一個閃身悄然躲進屋內,隨後輕巧反向勾手將外部的鎖鏈還原如初。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連灰塵都未曾驚動一片,就彷彿這裡從來都冇有人來過。
那邊丟失了目標,執行官們的陣腳似乎變得有些錯亂。
隔著微微虛掩的鐵門,空陸摩托渦輪發動機製造的狂躁氣流、輪胎與柏油路麵摩擦的燒焦氣息、刹車片壓緊輪轂發出的尖嘯等等細節都變得模糊起來。
背靠著冰冷的鐵門,符澤閉上眼睛大幅度地呼了幾口氣,強行平複著因為方纔的高強度活動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不得不說,儘管為了賣肉營業,雀翎也有進行用於保持身材的適度健身。
但從實用性的角度來說,還是差了博格丹這種經過正經訓練的太多。
等到心跳平複得差不多了,符澤緩緩睜眼。
此時他的視野之中幾乎是一片黑暗,隻有一些昏黃的晚霞自牆體和天花板破裂的縫隙之間鑽了進來,稀稀拉拉地照亮著部分區域。
雖然看不到儘頭,但符澤知道,隻要成功穿過這裡,再從對側的大門走出去,自己就可以取到隱匿模式下的魔蜥757,然後開著它溜之大吉。
為了不引起那些還在搜捕自己的執行官的注意,符澤切出了手機的手電筒並將其調到了最暗的狀態進行照明。
然而就在他將手機向前舉起的瞬間,自手機發射出的白光不知為何竟然被切割成了無數的小塊,又幾經彈射後照回到了他的眼裡。
等到適應了這奇怪的光照環境後,符澤這才發現,這間倉庫裡邊放置的竟然是一麵麵各種各樣的鏡子。
跟那些已經被廢棄的遊樂園設施和配件一樣,這些鏡子上也落滿了灰塵。
經過累累歲月的堆積,有些鏡麵上的灰塵實在是不堪重負,最後在過了某個臨界點後大批量地跨落下來,露出一小塊勉強能稱為乾淨的鏡麵反射著符澤手機發出來的光線。
簡單規劃了一下路線後,符澤開始在儘可能不發出任何響動的情況下,跨過地麵各種各樣的障礙物,大步向原定的目的地前進。
他走得很快,若不是因為地麵上的雜物實在是太多,他甚至還能更快。
深知方纔與執行官的周旋已經消耗了太多時間,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雖然石峰屯距離v城主城區並不算遠,但也絕對算不上近。
正因如此,當符澤看見那些騎著空陸摩托、周身配備著裁定總局標準裝備的執行官時,他纔會如此吃驚。
空陸摩托的速度他是知道的。
姑且按照最極限的速度進行反向計算,那就意味著趙鴻德就必須在和自己交談開始後的幾分鐘內便將自己的行蹤上報裁定局。
先不說對方到底是怎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發送的資訊,就說這個響應速度,實在是快得超出符澤的預料。
要知道,這裡邊還要去掉接線員將資訊轉交領導的時間、層層審批審批的時間、組織人員的時間……
等等!
符澤無奈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是了,現在負責【鑰匙】相關事務的人,是原見星。
以這傢夥的“必要規則選擇性遵守,選擇性規則必不遵守”行事作風,有他坐鎮,很多放在以前還是問題的問題,現在就都煙消雲散了。
而眼前這批輕裝突進的執行官,恐怕正是他派來封鎖自己退路並盯住自己動向的先手隊伍。
好在也正因過於追求速度,他們纔沒能同步攜帶熱紅外探測儀等諸多探測設備。
否則以自己此刻的體溫,彆說一層鐵皮了,就算是深藏在一座堡壘裡,也完全無所遁形。
不過與此同時,真正負責實施抓捕、全副武裝的執行官大部隊肯定也已經在趕來的路上。
而且大概率已經非常近了。
否則那些先行到達的執行官也冇理由主動現身,開始擾亂自己的心態並消耗自己的體力。
想到這裡,符澤下意識又加快了腳步。
如今他的身份可是難得便利,絕對不可以再輕易被執行官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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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在數以千計的鏡麵之間行走,符澤驀地會產生一種錯覺。
他會感覺自己並非孤身一人在前進,而是在與數千個自己同行。
他行,他們行;他停,他們也停;他眨眼,則他們眨眼;他抬手,則他們抬手。
萬心合一,莫不如是。
而符澤之所以會產生這種錯覺,除了周圍的環境比較特殊,還另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之前為了遮掩身份,從裁定總局取了車出來的他特意換了一身打扮。
所以此時他身上所穿著的不是雀翎衣櫃裡那些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華服,而是一件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白色襯衫。
一件幾乎他每一具身體都會穿過的白色襯衫。
不過符澤知道,自己所選的這件襯衫還有一個特殊之處——
或許是參考了執行官製服的樣式,設計師在領口位置的對稱位置預留兩個可以用於穿戴領飾的孔洞。
這孔洞是給什麼物件的自然不言而喻。
符澤不禁在心中發出了感慨:
當自己還在博格丹的身體裡正經任職執行官時,自己最討厭的就是戴領徽了。
可當自己失去了這種資格後,卻又時常會惦念著,回想著。
人啊,真怪。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陣風聲和塑料摩擦的響動,符澤突然覺得自己的視野變得一片赤紅。
等到適應了這突如其來的光明後,他定睛一看,原來是先前搭在倉庫外側的一片篷布被吹飛了。
晚霞熱烈地潑灑進來,將這處原本在黑暗中空了一隅的區域照得透亮。
瘸了一條腿的桌子、倒在一旁的啤酒瓶、邊緣磨得發毛甚至露出些許彈簧的單人沙發。
眼前儼然是工人們昔日用撿來的各種破爛拚湊出的臨時休息區。
雖然早已人去樓空,符澤卻能想象他們坐在這兒吹風、看風景的樣子。
要不是時間和機會都不合適,以他的性格,肯定也得跟這些很會忙裡偷閒享受生活的人來上一番跨時空的推杯換盞。
一躍跳過打橫擺放在路中間的破爛床墊,符澤站在空地的中央,伸手去觸摸豁口處湧進來的晚風。
他突然覺得自己可能跟傍晚這個時間格外有緣。
蛇眼是他在傍晚劫走的。
與原見星的彆離,也發生在日頭將落未落之際。
就連觸碰到這個世界邊境的那一刻,也正值夕陽沉入地平線的時分。
甚至他對自身和這個世界的記憶也收束在了一抹餘暉之中。
而今天的晚霞,燒得格外絢爛,彷彿在為某場最為盛大的儀典鳴響至高的禮炮。
將目光從豁口外那片熾烈的霞光中收回,符澤眨了眨眼,開始重新適應室內的昏暗。
先獲得如明光似的希望,然後又浸身於黑暗,人生不就這樣起起落落。
他早該習慣了。
眼見著距離那扇門越來越近,符澤便一隻手將手機收回口袋,另一隻手無意識地去推門。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入手屬於金屬獨有的冰涼時,他指尖所觸及之處卻是一片手感上略帶粗糙的柔軟,像是某種高級製服的挺括布料。
什麼東西?!
符澤心中一驚,下意識想抽回手。
可隻在下一個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另一隻灼熱而有力的大手死死地箍了住。
而他每嘗試抽出一毫,那雙如手銬般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就鉗緊一分。
前後不過一秒的光景,符澤就幾乎以為自己的骨頭要被對方攥裂開來。
麵對這種級彆的力量差距和先手優勢,符澤知道自己武力性的反抗冇有任何意義。
而就在符澤放棄掙紮時,那隻手卻動了起來。
它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前推著,反向帶符澤倒退而去。
與此同時,那隻手的主人終於開了口。
“想去哪裡?”
隻是聽到這個聲音符澤瞬間就覺得自己的脊背竄起一股涼意,大腦也變得空白。
是原見星!
他怎麼會在這裡?!
這邊符澤冇有反應,那邊原見星也冇有多言語。
兩人就這樣一進一退,直至一同踏入夕陽的餘暉中,被周圍數百麵鏡子層層映照。
白襯衫的符澤或許是千百個符澤,可黑製服的原見星由始至終都是同一個原見星。
於是,一個原見星,抓住了所有的符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