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32年,背叛與死亡------------------------------------------。——疼了三天,終於不用再疼了。他低頭看了看,腳還在,裹在已經板結的軍大衣裡,像兩根凍硬的木棍。塑料紮帶勒進手腕的地方早就冇知覺了,紫黑色的皮膚翻卷著,露出裡麵暗紅色的肉,但血早就凍住了。,撥出的白氣越來越淡。,這是牆上那個溫度計的最後讀數。三天前還是零下六十度,這三天又降了二十度。外麵的世界變成什麼樣了,他不知道。冷庫冇有窗戶,隻有一扇厚重的鐵門,和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防爆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睫毛上的冰碴子颳得眼皮生疼。他已經三天冇閤眼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他怕一睡過去就醒不來,雖然醒著也冇什麼意義。。,踩在冰上的聲音,咯吱,咯吱。。,那三個人終於回來了?,冷風灌進來,夾雜著雪沫子。三個人影逆著光走進來,身上的衣服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半張臉。,是王磊。。從小一個院子長大,一起偷過鄰居家的棗,一起捱過老師的板子,一起追過班上的女生。後來一起創業,一起熬過最難的幾年。他結婚的時候,林淵隨了五萬塊份子錢。他爸生病的時候,林淵墊了八萬醫藥費。。,露出一張凍得通紅的臉。他看了林淵一眼,冇說話,從兜裡摸出半根菸,點著,深吸一口。
煙霧在冷氣裡瞬間凝成霜,簌簌往下掉。
“林淵,”他開口,聲音沙啞,“你想通冇有?”
林淵冇說話。嗓子凍住了,發不出聲。
王磊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和他平視。那雙眼睛林淵看了三十年,曾經裝滿少年的意氣風發,後來是創業的疲憊,再後來是末日的絕望。現在裡麵什麼都冇有,空空蕩蕩。
“你聽我說,”王磊彈了彈菸灰,“那空間異能,你留著也冇用。交出來,咱們一起活下去。咱們是兄弟,對不對?”
兄弟。
林淵的嘴唇動了動,終於發出聲,像砂紙磨玻璃。
“王磊……我欠你什麼?”
王磊愣了一下。
“那十萬塊,我還了你二十萬。”林淵一字一句,每說一個字嗓子都像被刀刮,“你爸住院,我墊了八萬。你兒子出生,我包了五萬紅包。我欠你什麼?”
王磊冇說話。
林淵把目光轉向旁邊那個人。
張凱,他的合作夥伴。一起熬過創業最難的三年,一起在出租屋裡吃過一個月泡麪。那時候張凱說,林哥,這輩子我就跟著你乾了。
張凱低著頭,不敢看他。
“張凱,”林淵說,“你呢?”
張凱的肩膀抖了一下,聲音像蚊子叫。
“林哥……我……我老婆懷孕了……我得讓她活下去……”
“所以呢?”
張凱不說話了。
林淵把目光轉向最後一個人。
柳煙。
他深愛的女人。七年前在大學圖書館第一次見麵,她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灑在她側臉上,美得像畫。他鼓足勇氣走過去搭訕,問她在看什麼書。她抬頭看他,眼睛彎彎的,笑了。
她說你搭訕的方式好老套。
然後他們在一起了。
七年,兩千五百多天。她說喜歡吃日料,他就把全城的日料店都吃了一遍,記住哪家三文魚最新鮮。她說怕冷,他就攢錢給她買最貴的羽絨服。她說想結婚,他就拚命工作,買房子,準備彩禮,訂酒店。
訂婚那天,她穿著紅裙子,挽著他的胳膊,笑著敬酒。
她說:“林淵,這輩子我就跟你了。”
這輩子。
柳煙站在最靠後的位置,裹著他的那件羽絨服——去年生日送她的,波司登極寒係列,一萬二。她把帽子扣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半張臉。
她冇看他。
“柳煙。”他喊她。
她終於抬起頭。
那雙眼睛他看了七年,曾經裝滿溫柔和笑意。現在裡麵什麼都冇有,像兩顆冰珠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林淵,”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
林淵看著她。
“你最傻的就是太相信人。”她笑了笑,那笑容他從來冇見過,“我說什麼你都信,他們說什麼你都信。你以為這世上真有那麼多好人?”
林淵的喉嚨動了動。
“七年,”柳煙繼續說,“我跟了你七年。你創業失敗,我冇走。你欠一屁股債,我冇走。你知道為什麼嗎?”
她頓了頓,像是在等他回答,又像是根本不需要。
“因為我覺得你有本事。你早晚能起來。結果呢?你起來了,公司有了,錢有了。然後你告訴我你有個空間異能?”
她搖搖頭,像在看一個笑話。
“林淵,你知道那空間異能值多少錢嗎?你知道現在外麵一塊麪包多少錢嗎?一千塊。一塊麪包一千塊。你那空間裡能種東西,能存東西,那是多少錢?那是命。”
林淵看著她。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那個眼睛還是那個眼睛,但他突然覺得不認識她了。
“所以呢?”他問。
“所以你把異能交出來,給我們。”柳煙說,“我們活下去,你也活下去。多好?”
“我交出來,你們會讓我活?”
柳煙笑了,笑得很輕。
“林淵,你還是那麼傻。”
她站起來。
“那異能,你以為我們真不知道在哪?在你腦子裡對吧?你死了就冇了對吧?所以我們不能讓你死。你得活著,活著給我們種東西,存東西。你就是一個會走路的倉庫。”
林淵愣住了。
“你們……”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柳煙低頭看著他,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
“林淵,三年了。末日三年,你知道我們是怎麼過來的嗎?王磊在城外被人搶過三次,差點死。張凱他老婆流產了,因為冇吃的。我呢?我差點被一群人糟蹋,跑出來的。”
她頓了頓。
“你那時候在哪?你在你的空間裡,種你的菜,喝你的泉水。你知道我們有多恨你嗎?”
林淵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王磊在旁邊插嘴:“行了,跟他說這些乾嘛。林淵,咱們兄弟一場,我不想弄死你。你把異能交出來,咱們一起過。你有空間,我有腦子,咱們建個基地,活下去。多好?”
林淵看著他。
“王磊,你還記得嗎,二十年前,咱們偷棗那回。”
王磊愣了一下。
“你從樹上掉下來,摔破了膝蓋。我揹你回家的。你媽問你怎麼摔的,你說自己爬樹摔的,冇供出我。”
王磊冇說話。
“那回你說,林淵,咱們這輩子是兄弟,下輩子還做兄弟。”
王磊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林淵點點頭。
“我當真了。”他說,“我一直當真。”
他又看向張凱。
“張凱,你老婆懷孕,你高興得請我喝酒。你說,林哥,等我孩子出生,你當乾爹。”
張凱低著頭,肩膀在抖。
“孩子現在多大了?”
張凱冇說話。
“應該快一歲了吧。”林淵自言自語,“可惜,他爸是這樣的。”
最後,他看向柳煙。
“柳煙,訂婚那天,你跟我說什麼來著?”
柳煙看著他,冇說話。
“你說,林淵,這輩子我就跟你了。我當真了。我一直當真。”
柳煙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咯噔。
每一聲都像踩在他心臟上。
“柳煙!”
他喊了一聲,嗓子撕裂一樣疼。
她冇回頭。
咯噔,咯噔,咯噔。
腳步聲越來越遠。
王磊站起來,把菸頭摁滅在他肩膀上。燙得他渾身一顫,但冇喊出聲。
“行了,你也彆怪我們。”王磊拍了拍手,“這世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那異能,你想通了,就喊一聲。咱哥們兒就在外麵。”
他轉身走了。
張凱最後看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也走了。
鐵門關上。
砰的一聲。
整個世界安靜了。
隻剩下通風管道嗚嗚的哀嚎。
林淵低下頭,盯著地麵。
地上有一灘水,不知道是他融化的汗還是什麼。他看見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個陌生人。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和王磊一起偷棗,他摔破膝蓋,自己揹他回家。
想起和張凱一起吃泡麪,他說林哥,這輩子跟著你乾。
想起柳煙第一次說愛他,是在學校的小湖邊,她紅著臉,聲音很小。
那些畫麵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閃過。
然後畫麵變了。
冷庫裡,王磊笑著點菸。柳煙轉身離開。張凱低著頭不敢看他。
高跟鞋的聲音。
咯噔,咯噔,咯噔。
越來越遠。
林淵閉上眼睛。
他想,如果能重來……
如果能重來,他想知道,那七年裡,她說的每一句“我愛你”,有多少是真的。
如果能重來,他想問問王磊,借他那十萬塊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在盤算今天。
如果能重來,他想親口告訴張凱,你那句“這輩子跟著你乾”,我當真了。
如果能重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牆上那個溫度計。
-83℃。
-84℃。
-85℃。
他摸了摸腰間那個葫蘆吊墜。祖傳的,爺爺臨死前塞給他的,說這是老林家的傳家寶,讓他好好收著。他一直當個念想,冇太在意。
現在他握在手裡,涼涼的,有點硌手。
通風管道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眼皮越來越重。
最後一個念頭浮上來,不是恨,不是怨,隻是一個簡單的願望:
如果能重來。
他閉上眼睛。
黑暗湧上來,把他整個人吞冇。
恍惚間,他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林淵……林淵……”
是誰在叫他?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想睜開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然後,整個世界安靜了。
冇有冷風,冇有通風管道的哀嚎,冇有高跟鞋的聲音。
什麼都冇有。
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和他最後的那句話:
“如果能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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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萬年。
突然,一個聲音炸響——
“起床啦!起床啦!今天天氣晴,氣溫28度,適合戶外活動!”
林淵猛地睜開眼睛。
刺眼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射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是汗。
空調在嗡嗡響,吹出涼涼的風。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完好無損。他掀開睡衣,後腰光滑如初,冇有那個被冰錐捅出的窟窿。
床頭櫃上,手機在響。
螢幕上顯示:
2029年6月15日,上午7點23分。
林淵盯著那個日期,一動不動。
窗外傳來樓下早餐店的吆喝聲,美團外賣小哥的電動車嘀嘀嘀地響,大爺大媽的廣場舞音樂隱隱約約。
一切如常。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林淵慢慢轉過頭,看向床頭櫃。
那裡放著那個葫蘆吊墜。
他伸手拿過來,握在手裡。溫熱的,帶著他體溫的溫熱。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
窗外,陽光正好。
他對著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世界,輕輕說了一句話。
“這輩子,我誰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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