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頌時宜 第172章 常安

離開了落霞城，沈無爭與姬明月的腳步依舊不疾不徐，沿著蜿蜒的官道，向著更繁華的腹地而去。他們徹底收斂了仙帝的威儀與絕大部分神識，如同真正的雲遊散修，甚至比許多低階修士還要平凡——至少表麵如此。

姬明月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這場凡人體驗之中。她不再僅僅滿足於看和嘗，開始更深入地參與。

途經一個以燒製陶器聞名的小鎮時，她非拉著沈無爭去參觀當地最大的窯場。看著工匠們用靈巧的雙手將看似普通的泥巴塑造成各種精美的器皿胚子，再送入巨大的窯爐中經受烈火淬煉，最終成為流光溢彩的成品，她覺得新奇極了。甚至在一名老匠人善意的指導下，她也嘗試著親手捏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陶碗，雖然醜得可愛，卻讓她開心不已，非要沈無爭用這個碗喝了一次茶。沈無爭看著手中那粗陋不堪、邊緣還帶著她指紋痕跡的陶碗，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端起，將那凡俗的茶水一飲而儘，惹得姬明月笑得花枝亂顫。

在一座河邊的古城，他們趕上了當地十年一度的“河神祭”。夜晚，河麵上漂浮著無數承載著凡人祈願的蓮花燈，星星點點，順流而下，與天上的星河交相輝映，美不勝收。姬明月也興致勃勃地買了兩盞燈，拉著沈無爭到河邊，非要他也寫一個願望。

“老沈，快寫快寫！聽說很靈驗的！”她將筆塞到沈無爭手裡，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沈無爭握著那支普通的毛筆，看著空白的祈願簽，一時間竟有些茫然。祈願？向誰祈願？祈願什麼？這天地法則、萬物興衰，於他而言皆在掌控或可窺探之中，何需祈願？

他側目，看到姬明月已經埋頭，認認真真地在她的祈願簽上寫著什麼，唇角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側臉在河燈與星光的映照下，美好得不真實。

心中那片冰湖，似乎又被觸動了一下，像是小貓撓癢。他沉默良久，終是在那小小的紙簽上，留下了兩個鐵畫銀鉤、卻與他往日道韻截然不同的字——並非法則符文，隻是最普通的凡間文字。

“常安。”

願她，常得安寧喜樂。

他並未署名，隻是將紙簽仔細卷好，放入蓮花燈中。姬明月也寫好了自己的，兩人一同將花燈放入河中，看著它們隨著流水，彙入那漫天燈海，緩緩漂向遠方。

“你寫了什麼？”姬明月湊過來，好奇地問。

“尋常之願。”沈無爭避而不答，反問道：“你呢？”

姬明月狡黠一笑，背著手：“不告訴你！說出來就不靈啦！”

沈無爭便也不再追問，隻是望著那漸行漸遠的、屬於他和她的兩盞燈，那亙古淡漠的眸子裡，映照著流動的燈火，彷彿也沾染上了一絲人間煙火的暖色。

他們住過奢華的客棧，也宿過荒村野店；嘗過頂級靈廚烹製的珍饈，也蹲在路邊攤就著粗陶碗吃過熱氣騰騰的陽春麵；聽過琴閣大家演奏的仙音妙律，也擠在人群裡聽過街頭盲藝人嘶啞卻飽含滄桑的二胡小調。

姬明月樂此不疲，彷彿要將這紅塵萬丈中的所有滋味都體驗一遍。沈無爭始終相伴，話不多，卻縱容著她所有的“胡哄”與新奇嘗試。兩人的相處，在無數細微的日常中，愈發自然，那份超越友情、近乎道侶的默契與親昵，雖未言明，卻已如春雨潤物，悄然滲透。

這一日，他們行至一處名為翠屏山的風景勝地。此山並不以險峻或靈氣著稱，而是以春日漫山遍野的杜鵑花海聞名，此時雖非花季，但山勢秀麗，古木參天，飛瀑流泉點綴其間，倒也清幽宜人。山腳下形成了一座規模不小的集鎮，專做遊人的生意，很是熱哄。

姬明月拉著沈無爭，沿著青石台階慢慢向山上走去。她不再嘰嘰喳喳，隻是偶爾指著一株造型奇特的古樹，或是一處視角絕佳的觀景台，與沈無爭輕聲交流兩句。山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新氣息，讓人心曠神怡。

行至半山腰一處較為開闊的平台，這裡建有一座古樸的茶亭，不少遊人再次歇腳。兩人也尋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本地產的清茶。

茶香嫋嫋，山色空濛。姬明月托著腮，望著遠處雲海中若隱若現的山峰輪廓，忽然輕聲感慨：“老沈，有時候我在想，若是我們真的就是兩個普通的散修，就這樣攜手遊曆山河，看遍四季風景，似乎……也不錯。”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罕見的、不設防的柔軟。

沈無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她沉靜美好的側顏上。這些時日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閃過——她的歡笑，她的好奇，她的狡黠，她偶爾流露的溫柔，以及此刻這份彷彿褪去所有外殼的寧靜。

若是普通散修……

這個假設，對他而言原本毫無意義。但此刻，看著身邊的她，這個假設竟讓他心中泛起一絲極其微妙的、近乎悵然的漣漪。以他們的身份與肩負，這樣的“普通”，註定隻能是漫長生命裡偷得浮生半日閒的片段。

他沒有回答，隻是伸出手，將她被山風吹亂的一縷發絲，輕輕攏到耳後。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親昵與珍視。

姬明月身體微微一顫，轉過頭，撞進他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那裡倒映著她的身影，似乎比平日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溫度。她的臉頰微微泛紅，眼中卻漾開了比山間清泉更明媚的笑意。

一切儘在不言中。

然而，就在這寧靜溫馨的時刻，兩人那被自我封印了絕大部分、僅保留基礎感知的神識，幾乎同時捕捉到了兩道正從山下集鎮方向、沿著另一條小徑朝這邊山腰平台走來的氣息。

這兩道氣息，一道淩厲中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鬱與滯澀，如同蒙塵的利劍；另一道則柔弱驚惶，氣息虛浮，彷彿驚弓之鳥。

對於沈無爭和姬明月而言，這兩道氣息……都算不上完全陌生。

尤其是那道劍意雖蒙塵、卻依舊能辨認出獨特本源的氣息——

林凡！

而另一道柔弱驚惶的氣息，稍加分辨，赫然是那個在青木鎮仗勢欺人、後被他們懲戒後、任其自生自滅的趙家女，趙蓉！

他們怎麼會在一起？還出現在了這裡？

沈無爭與姬明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姬明月更是瞬間來了精神，之前的柔軟溫情瞬間被濃濃的好奇與玩味取代，她眨了眨眼，傳音道：“喲？老沈，瞧瞧這是誰？咱們的氣運之子和那個千金？這組合有點意思啊！他們這是結伴同遊翠屏山？”

沈無爭目光微動，神識雖被封禁大半，但以他的境界，即便隻是最基礎的感知，也能清晰“看”到下方小徑上的情景。

隻見林凡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背負古劍，眉頭微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周身氣息比上次見到時更加晦暗沉鬱，但那副冷峻的輪廓和挺直的脊梁依舊未變。而他身旁，亦步亦趨跟著的，正是蒙著麵紗、眼神躲閃、緊緊抓著林凡袖角、彷彿生怕走丟的趙蓉。趙蓉的氣息比在青木鎮時虛弱了許多，那份驕橫跋扈蕩然無存，隻剩下驚惶與卑微，但仔細感知，那驚惶深處，似乎還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扭曲的依賴與算計。

看兩人的姿態，絕非偶遇，更像是一同行動。

“有趣。”沈無爭收回目光，淡淡吐出兩字，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彷彿隻是看到了兩隻螞蟻偶然走在了一起。但他那深邃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洞悉因果般的瞭然與漠然。

命運的無形絲線，似乎總喜歡編織出人意料的圖案。這兩個本不該有交集、皆因他們而命運轉折的人，竟以這種方式，再次進入了他們的視野。

而且，看樣子，正朝著他們所在的這處茶亭平台而來。

姬明月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帶著看好戲的興奮，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傳音道：“嘿嘿，這下有樂子看了。老沈，你說他們是來遊山玩水的，還是另有所圖？”

沈無爭未答，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雲海，彷彿對即將到來的“故人”重逢毫不在意。但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靜之下，是否也有一絲對命運巧合的玩味，以及對接下來可能上演的戲碼的淡漠期待？

茶香依舊，山風徐徐。平台的寧靜，即將被兩個意想不到的熟人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