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頌時宜 第87章 流光雨

沈無爭一句“可，萱兒一起去”，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在李萱心中漾開了層層疊疊的漣漪。她那張明媚活潑的小臉瞬間僵住，紅唇微張，纖纖玉指下意識地指向自己，一雙杏眼裡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慌亂。

“師、師尊……我、我也要參加？”她的聲音帶著點可憐的顫音。並非畏懼挑戰，而是深知自身斤兩。蘇晚晴師姐是師尊的真傳，太陰幽熒體，元嬰初期便能越階而戰，清冷如月，高不可攀。白琉璃姐姐是太素聖女，天賦異稟，能觀氣運，金丹圓滿根基紮實得可怕。而她李萱，不過是炎陽宗出身，僥幸得師尊青眼收為記名弟子，雖也到了金丹圓滿，但自問無論是根基、悟性還是對敵經驗，都與前兩者相去甚遠。這場比試，在她看來，無疑是仙葩爭豔，而她這朵凡花，上去隻怕是徒增笑柄，更要緊的是，那賭注……給那位跳脫不羈的姬前輩當一個月的丫鬟？光是想想，李萱就覺得頭皮發麻，眼前似乎已經浮現出姬明月翹著二郎腿、嗑著瓜子指揮她乾這乾那的場景了。

“嘻嘻！”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姬明月，後者聞言幾乎要撫掌大笑，眉眼彎成了月牙兒，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好好好！都來都來！這才熱哄嘛！沈老魔，算你還有點氣量，沒讓你大徒弟一個人扛雷。”她腳步輕快地湊到李萱身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這位緊張得幾乎同手同腳的紅裙少女，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小紅裙彆慫！放心比！就算輸了，給本仙子端茶送水也不算委屈你，保證比跟著你那悶葫蘆師尊天天打坐悟道有趣多了！說不定本仙子一高興，還能指點你幾手獨門煉丹術哦？”

李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裡哀嚎：姬前輩，您這安慰還不如不說呢！她隻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的蘇晚晴。蘇晚晴感受到她的視線，清冷如寒潭的眸子微微轉動，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舊平靜無波，卻似乎蘊含著一絲極淡的、名為“安心”的意味。她沒有說話，隻是極其輕微地頷首，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如同定海神針，讓李萱怦怦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幾分。另一邊的白琉璃，也對她投來一個溫柔而帶著鼓勵的微笑，輕輕搖頭，示意她不必過於緊張。

沈無爭並未對李萱的忐忑或姬明月的調侃做出任何回應，彷彿這一切早已在他預料之中。他僅僅是袖袍輕輕一拂，動作瀟灑隨意，不帶絲毫煙火氣。

嗡——！

一聲低沉卻撼動心神的嗡鳴響起，並非作用於耳膜，而是直接響徹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演武場中央的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開始蕩漾起肉眼可見的漣漪。光線扭曲，景象模糊，下一刻，三道散發著截然不同氣息與光芒的光門，憑空凝現，並列而立，彷彿三道通往不同試煉的入口。

第一道光門，呈現出深邃而純淨的蔚藍色，光華流轉間，似有無數細密如牛毛、晶瑩剔透的能量絲線在其中無序地、迅疾地飛射穿梭，如同置身於一場永不停歇的狂暴驟雨中心，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一股需要極致身法與敏銳感知才能規避的意境，撲麵而來。門楣之上，由靈氣自然彙聚成三個古樸篆文——“流光雨”。

第二道光門，則是厚重沉穩的土黃色光芒，光芒內斂，卻給人一種如山嶽般不可撼動之感。門內的景象更加奇特，彷彿由無數麵棱角分明、不斷自行旋轉、折射著迷離光線的棱鏡構成，光線在其中被切割、扭曲、重組，形成錯綜複雜、真偽難辨的迷宮，氣息混亂，直指人心變幻，考驗的是臨機應變的洞察力與堅定心誌。其上篆文為——“千幻鏡”。

第三道光門，最為奇異，顏色混沌不堪，時而熾烈如岩漿奔湧，時而深邃如寒淵古井，時而生機勃勃如初春原野，時而鋒銳如金鐵交鳴，時而厚重如大地脈搏。五種代表著基礎五行屬性的光芒交替閃爍，變幻不定，氣息也隨之劇烈波動，顯然是對修行者能量掌控精度、屬性轉換速度以及本源理解的終極考驗。其上篆文為——“五行變”。

“此三關，依次為‘流光雨’、‘千幻鏡’、‘五行變’。”沈無爭的聲音依舊平淡，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闖關者需將自身修為壓製至金丹圓滿層次，依次通過。最終評價，綜衡通過速度、能量損耗、應對方式之巧妙與道法契合度。不得動用超越此境界之法寶或外力加持。”

姬明月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身形一晃便出現在三道光門前，甚至伸出纖纖玉指，小心翼翼地探入“流光雨”的光幕邊緣，感受著那能量絲線擦過指尖帶來的微弱麻痹感，又對著“千幻鏡”做了個鬼臉，看著鏡中扭曲變形、滑稽可笑的自己，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仔細感知片刻後，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回到原地，雙手叉腰，對著沈無爭揚了揚下巴：“還算公平。雖然禁製是你這狗大戶設的，規則能量都限定死了，做不得假。那就開始吧！琉璃，加油！讓某些隻知道講大道理的家夥看看，什麼叫‘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技巧勝過死力！”

白琉璃聞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些許緊張，走到第一道“流光雨”光門前。她先是對著沈無爭和姬明月分彆行了一禮，然後轉向蘇晚晴和李萱，姿態優雅，語氣溫婉：“蘇師姐，李師妹，琉璃僭越，先行一步，還請二位師姐師妹稍後指教。”

蘇晚晴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拱手還禮，言簡意賅：“白師妹，請。”聲音如冰珠落玉盤，清脆而疏離。

李萱也連忙有樣學樣，抱拳道：“白姐姐，請、請指教。”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三人相視點頭，不再多言，同時運轉功法，將自身澎湃的氣息強行壓製在金丹圓滿的層次。刹那間，蘇晚晴周身那若有若無的元嬰威壓消散，白琉璃眼底流轉的觀氣靈光也黯淡下去，李萱身上活躍的火元波動也變得平穩。準備就緒後，三道窈窕的身影化作不同顏色的流光，幾乎不分先後地投入了那片蔚藍色的、雨絲如織的光門之中！

一步踏入，天地變幻。

門外還是百花彆苑的演武場，門內卻已是一片無邊無垠的蔚藍色虛空。沒有上下左右之分，沒有天地四極之辨，唯有無數道細密、晶瑩、蘊含著不俗穿透力的能量絲線，如同疾風暴雨般，從四麵八方、上下**，每一個可能的角度，毫無規律、永無止境地激射而來！

這些“雨絲”速度極快，堪比飛劍，密度更是大到令人窒息，放眼望去，視野之內幾乎被藍色的線條填滿，幾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容身的絕對安全空隙。空氣中彌漫著能量高速摩擦產生的細微滋滋聲，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心神緊繃的壓力。在這裡，遲鈍一絲，便可能被數道甚至數十道雨絲同時“擊中”。雖然禁製確保了不會真正受傷，但每次被擊中，身上便會留下一個短暫存在的藍色光點標記，這無疑意味著評價會大打折扣。

幾乎在進入的瞬間，蘇晚晴的應對便已展開。她並沒有急於向前猛衝，而是身形微微一晃，周身原本內斂的太陰之力自然流轉開來。並非那種氣勢磅礴的爆發，而是如同月華灑落般輕柔、無聲無息地彌漫在她周身尺許範圍。

她的身法動了。動作極快，卻沒有產生驚人的音爆或殘影，反而是帶著一種獨特的、近乎道韻的韻律感。她不像是在閃避，更像是在隨著某種無形的節奏“流動”。腳尖在虛空中輕輕點踏，身形時而側移，時而後仰，時而如柳絮般隨風扭轉。每一次移動，都恰到好處地以毫厘之差，讓那些激射而來的藍色雨絲擦著她的衣角、發梢掠過。

她彷彿化身成了一道沒有實體的幽影，完美地融入了這片狂暴的“雨幕”之中。那些密集的雨絲，在她眼中似乎並非絕對的障礙，而是構成了一個複雜卻又有跡可循的“場”。她利用太陰之力對能量和陰影的極致感知，精準地把握著每一道雨絲之間的微小間隙、以及因飛行軌跡不同而產生的短暫安全視窗。她的路線並非直線，卻是在直線基礎上進行著最微小的、最高效的調整，如同一位最高明的舞者，在刀尖上翩躚起舞，冷靜、精準、優雅，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清冷美感。沈無爭所說的“感知陰影，無聲浸潤”，被她運用得淋漓儘致，這已不僅僅是身法，更是一種對大道規則的初步理解和運用。

與蘇晚晴的融入不同，白琉璃的選擇是“洞察”與“規劃”。在踏入光門，麵對鋪天蓋地雨絲的瞬間，她並沒有立刻移動，而是硬生生止住了前衝的勢頭，懸浮於原地。雙眸之中，那淡金色的靈光再次亮起，雖然因壓製修為而不如全盛時期璀璨，卻依舊賦予了她超越常人的視野。

在她這雙能窺見部分氣運與能量本質的眼中，眼前這片混亂狂暴的“流光雨”呈現出另一番景象。那些無序的能量絲線，其軌跡並非完全隨機，它們的產生、飛行、消散，似乎都與這片虛空更深層次的能量流動、“勢”的起伏有著微妙的聯係。某些區域的雨絲明顯更為密集、狂暴，如同風暴眼；而某些區域，則相對稀疏，甚至會出現短暫的能量真空地帶，如同激流中的漩渦中心。

心中默唸姬明月所授的“星羅棋佈”心法，白琉璃腳下步伐踏出。她的步法精妙而奇特，每一步都彷彿經過最精密的計算，精準地踏在那些雨絲流轉的間歇節點，或是能量“勢”相對平穩、薄弱的區域。她的前進路線因此變得曲折迂迴，時而向左前方斜插，時而向右後方迴旋，甚至偶爾還會短暫地向側後方移動，避開一波集中的攢射。看起來，她比蘇晚晴走了更多的彎路，動作中也多了幾分“算計”和“取巧”的意味，不像蘇晚晴那般行雲流水。然而，她的速度卻絲毫不慢，而且整個過程顯得異常從容不迫，彷彿閒庭信步。她並非在被動閃避雨絲，而是在主動選擇一條由安全點連線而成的、阻力最小的路徑。這是將自身天賦與精妙步法結合，以巧破力，以智取勝的典範。

三人之中，李萱的起步最為狼狽。她幾乎是靠著慣性衝進了光門，迎麵而來的密集藍色光芒讓她瞬間眼花繚亂，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的，她施展出炎陽宗最常用的身法“火雲步”，紅裙化作一團躁動的火焰，在雨絲中左衝右突。

然而，這“流光雨”的設計顯然超出了普通身法能應對的範疇。她的火雲步速度雖快，卻失之靈動與精準。好幾次，她都因為判斷失誤或反應不及，險些被雨絲正麵擊中，雖然最後關頭憑借金丹圓滿的反應速度硬生生扭開，但裙角、袖擺已被數道雨絲擦過，留下了幾個刺眼的藍色光點。急促的呼吸和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顯示著她的窘迫與壓力。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李萱心中焦急萬分，眼看蘇晚晴和白琉璃的身影已經在前麵若隱若現，自己卻舉步維艱，那種拖後腿的感覺讓她無比難受。慌亂中，她想起了沈無爭方纔的指點——“心意純粹”，“以心馭火，感知其生發之意”。

“心意純粹……心意純粹……”她一邊笨拙地閃避，一邊在心中反複咀嚼這四個字。忽然，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我為何一定要去計算每一道雨絲的軌跡？火……是無常的，是奔放的，是遵循本能的！”

想到這裡，她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不再去刻意觀察那些令人頭暈目眩的藍色線條，而是猛地閉上了雙眼！同時，全力運轉《炎陽真解》，但不是將其用於攻擊或加速，而是將心神徹底沉入對火係真元的感知之中。她將自己想象成一縷最純粹、最靈動的火焰，不再受固定身法招式的束縛。

奇跡般地，當她放棄思考，完全依賴修行《炎陽真解》形成的身體本能和對火元流動的直覺時，她的身法發生了奇異的變化。她的動作不再拘泥於火雲步的套路，變得更加狂放、更加不可預測。時而如火星炸裂般驟然加速，從一個極小縫隙中穿過；時而如火焰搖曳般詭異地扭曲身體，避開數道交叉射擊；時而又如野火蔓延般，沿著一條看似不可能、卻意外暢通的路徑突進。她的路線充滿了野性，毫無蘇晚晴的精準和白琉璃的算計，完全是率性而為，卻暗合了火行無常、靈動跳躍的真意。雖然依舊驚險萬分，時不時仍有雨絲擦身而過，但效率卻比之前盲目使用火雲步時提升了何止一倍！而且，在這種狀態下，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與暢快，彷彿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枷鎖。

光門之外，沈無爭與姬明月並立，目光彷彿能穿透光幕，清晰地看到內部三人的一舉一動。

姬明月看得津津有味，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撇嘴，嘴裡還不停地點評著：

“嘖嘖，晚晴丫頭這太陰之力運用得是越發純熟了，都快成本能了，沈老魔你教得不錯嘛……就是太冷了點，小姑孃家家的，一點煙火氣都沒有。”

“哎呦！我家琉璃這步法，漂亮！看看這預判，這走位，完美避開能量峰值區域！這纔是智慧！跟蠻乾不一樣！”

“噗……這小紅裙，開始真是手忙腳亂，笑死我了……誒？閉眼了？有點意思……哎喲喂，這歪打正著的，居然合了火行無常之道？沈老魔，你剛才那幾句話，不會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吧？”

沈無爭負手而立，神色平靜如水，對於姬明月連珠炮似的點評，大多不予理會。隻有當姬明月提到李萱時，他的目光才微微閃動了一下，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和瞭然。他的視線更多地停留在蘇晚晴身上，觀察著她對太陰之力更精微的掌控，偶爾，也會看向白琉璃，對她那獨特的“觀勢”能力流露出些許思索之色。

對於李萱的意外表現，他心中默然：“赤子之心，偶合道韻。雖是誤打誤撞，卻也是其本性使然。炎陽之道，未必隻有剛猛一途。此女心性，或可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