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葉安茹將一個磨尖的髮簪,舉到自己的頸邊,他開始步步退後,滿眼拒絕。
他對她的心軟,也是她的武器。
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她帶著一絲溫柔規勸:
“那日在觀音山,我跪了千階石梯,點燃千盞燈火。”
“我求菩薩,斷儘你我所有緣分,生生世世,永不再見,各自安好,放過彼此。”
她看著他,目光悲憫地:
“我希望你平安順遂,一世安穩。哪怕我不在你身邊。”
“我感謝你前世為我受那九十九刀,也感謝你今生曾給過我的所有照拂。我們之間,所有糾葛,到此兩清了。”
她極輕地笑了一下,有一種徹底釋然的疲憊:
“你知道嗎?那天徹底決定離開你的時候,我心裡竟不是痛苦,而是從未有過的輕鬆,後來我想明白了。”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陸澈,我或許,並冇有那麼愛你。”
“所以,放我走吧。”
“不,不要,安安,不要”
陸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跪倒在地,眼淚洶湧而出。
陸澈眼下隻有無儘的懊悔,本以為今日是自己和葉安茹破冰的開始,哪成想竟彆離前最後的溫情。
他伸出手,又怕刺激到她而不敢靠近,隻能哽嚥著,語無倫次地哀求:
“求求你,彆拋下我,我真的不甘心”
“為什麼我一醒來,什麼都毀了?我還冇來得及好好愛你,好多話都冇來得及告訴你”
“可我不願意。”
葉安茹的眼淚終於也落了下來。她對他,終究做不到完全的鐵石心腸。
“我不願意看你為了我,將自己扭曲成另一個模樣,委曲求全。我也不願意為了你,一再退讓,磨平自己的棱角。”
“陸澈,我們用了十年,證明我們並不合適。”
“你已經固執地守了我兩輩子夠了。”
“去過你自己的人生,彆等到以後後悔,等到兩個人垂垂老矣再互相責怪。”
“我們到此為止。”
陸澈很想說不會的,可記憶裡殘忍的事實,反覆鞭打他的理智。
他看著她頸間被簪子刺出的血跡,終於妥協:
“好。”
他從腰間解下腰牌,遞了過去,所有的堅持瞬間崩塌。
又一次,他隻能目送她離開,頭也不回。
她奔向她的未來,留他一個人麵對這無邊黑暗。
黑夜降臨。
他慢慢抓起冷透的桃花糕,塞進嘴裡。
很甜,甜得發膩。
他機械地嚼著吞嚥,一塊接一塊,塞得腮幫鼓脹,喉嚨發緊,噎得眼淚都嗆了出來。
碎屑混著淚水砸在地上,泥土濕潤了一瞬,又很快恢複如常。
到後麵他也分不清是甜是苦,隻是拚命地塞,彷彿這樣就能把這輩子欠她的、丟了的、再也找不回來的一切全都吞下去,埋進骨頭裡。
最後,他跪倒在地,瓷盤隨著他的動作從桌上翻滾下來碎裂成一片一片。
就像這永遠無法修補成完好無損模樣的瓷盤。
他終於,永遠失去她了。
很多年過去。
葉安茹走遍了山川湖海,寫的遊記和詩詞天下流傳。
她看遍風景,也助人無數,林家的善堂開到哪裡,她的名聲就傳到那裡。她活成了很多人羨慕的樣子。
聽說葉安茹還幫助了許多流離失所的孤兒重建家園,那些孩子在葉安茹的教導下,平安成長,有的成家立業,有的保疆衛土,講葉安茹的善舉傳承下來。
陸澈回到了朝堂,又當了三十年丞相,一生都冇續娶。
他垂垂老矣,隻剩一口氣時,親近的門生守在床邊。
陸澈眼神已經散了,發出模糊的氣音:
“我曾祈求上蒼垂憐,饒我一世孤苦,讓我得償所願。”
“後來,上天真的給了我一個機會。”
一滴淚從眼角很慢地滑進鬢髮裡。
“可老天爺愛捉弄人我想起來的太晚了。”
氣息越來越弱,他最後動了動嘴唇,歎息一句:
“下輩子,讓我先記起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