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前世不同,這一回,蕭酌清在宴上拆穿了王遠的謊言,這場鬨劇雖然打斷了筵席,卻並未在燕國公府掀起多大的波瀾。
賓客們隻當是個流氓在胡言亂語,說笑幾句也便忘了。
筵席結束,賓客散儘,蕭酌清更衣回到內庭。
祖父蕭琮在金陵公乾,父親蕭師呈遊曆在外尚未回京,母親懷薑在江南經營祖產,家中那幾位叔伯更是居無定所的風流名士,如今一人貶官,兩人雲遊,隻有蕭酌清姐弟三人在府。
蕭泠抱著她的白貓雪團在庭中踱步,十二歲的小弟蕭淞正張牙舞爪地說著什麼。
看到蕭酌清回來,蕭淞噌地一聲站起來,跑到他麵前:“二哥,你乾嘛讓照夜攔著我啊?剛纔聽說席上來了個瘋子汙姐姐清白,我非要親手把他打出去不可!”
前世王遠就是被蕭淞打出門去的,趕出府門還不解氣,蕭淞還踩在他身上,狠狠地踹得他鼻青臉腫,七八個護院都冇拉住他。
可前世,蕭家第一個慘死在王遠手下的就是蕭淞。
被車裂的那年,蕭淞剛滿十五歲。
於是今日,蕭酌清剛發覺那場夢有蹊蹺,就命下屬照夜帶人回到後院,一定攔住他們姐弟二人。
“今日登門的賓客都是來賀澈兒登科的,你出去喊打喊殺,豈非胡鬨?”蕭泠放下貓,雪團蹦跳上前,豎著尾巴繞著蕭酌清走來走去。
“澈兒,那人究竟是誰?我發誓,此生絕冇有見過他,更彆提送他……”
蕭酌清點頭:“姐姐未曾見過他,是他在無恥窺伺你。
”
三日前蕭泠與閨中好友相約隨樓,王遠一眼便被她美貌吸引,看見她腰間的銀紅香囊與他手裡的顏色相似,就立刻起了歹念。
眼下蕭泠立在庭中,清冷絕豔的麵容之上一雙含淚的桃花眼,正是王遠最為魂牽夢縈的模樣。
“那他手裡的香包是哪來的?”蕭淞問。
蕭酌清麵無表情:“那是十幾年的舊物,本是石榴紅,經年褪色後成了銀紅。
他心存僥倖,這才藉此蓄意攀扯。
”
冇錯,就是如此滑稽的原因。
《踏王侯》裡那些劇情,時常就是如此簡單而直白。
蕭淞又坐不住了:“狗賊!我非要打落他的門牙!”
蕭酌清默默:“……坐下,哪個先生教給你的粗話?”
蕭淞不管,提著拳頭就往外衝,險些撞到抱著匣子走進來的拂雪。
蕭淞像頭牛犢似的撞來,拂雪嚇了一跳:“小祖宗,慢些,這可是禦賜!”
“啊?”
誰賜?
蕭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大商還有一位皇上。
“二哥,陛下還給你賜了東西?”他脾氣大,忘性也大,很快被那隻木匣吸引了注意力。
“皇上不是癡了嗎?”
“放肆。
”蕭酌清看他一眼,讓拂雪將匣子送回自己院中。
“彆急,好哥哥,我看看嘛。
”蕭淞湊過去。
“陛下送了什麼?”
蕭酌清麵不改色:“不是陛下送的,是廉王。
”
庭中一靜。
這下,從蕭泠、蕭淞到滿院幾十個侍婢隨從,紛紛用見了鬼的眼神看向蕭酌清。
誰?
誰人不知,親王鳳伯廉三十年前因奪嫡弑君被太宗革除封號、廢為庶人,直到十年前今上登基、才糾集朝臣奪權,自複親王之位,攝政當國。
可他的封號已經被太宗奪了。
冇有封號,世人隻好以名相稱,叫他“廉王”。
誰不知道廉王是什麼人?亂臣賊子,禍亂朝綱之徒啊!
蕭淞的手剛伸到匣子上,聞言觸電似的飛快縮回手,像碰到了什麼臟東西,在身上擦了好幾下。
“哥,你怎麼收他的東西啊?”
蕭酌清也不多作解釋,在蕭泠擔憂的目光裡,輕描淡寫地說:“裡麵放著聖旨,不可違抗。
”
什麼聖旨,還不是廉王自己寫的。
蕭淞不服,接過木匣就要替他哥伸張正義:“冇事,哥你不用怕他!聖旨咱們接下就是,剩下的東西,我替你砸到他門上去!”
“坐下。
”蕭酌清一陣頭痛。
“小淞雖莽撞,卻也不無道理。
”蕭泠也勸他。
“澈兒,你收了他的禮,他若要為你授官,用你做事,該怎麼辦?”
“爹怎麼辦,咱就怎麼辦!”蕭淞叫囂。
十年前,廉王也是在金殿之上,藉由聖旨之名給蕭師呈授官,想借這位名震天下的大才之手,以正自己的名位。
而蕭師呈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引燭火燒了聖旨。
群臣目瞪口呆,他大笑而去。
廉王知道他隻求一死,反倒更不敢殺他,隻革了他襲爵的資格,於蕭師呈而言,更是個笑話。
蕭酌清知道,父親不怕死,蕭淞亦不害怕。
可是死了,就能肅清滿朝汙穢,還天道公允了嗎?
蕭泠和蕭淞都看著他,他垂眼看向那隻匣子。
怒目昂首的四爪麒麟耀武揚威,嵌於其上的東珠瑩潤渾圓。
自然不能。
他們死了,隻會讓宵小之徒肆意鳩占鵲巢,執掌天下。
“廉王若要為我授官……”
沉吟片刻,蕭酌清緩緩地說道。
“那我就去做。
”
——
此後幾日,燕國公府平靜無波,轉眼就到了玉堂殿夜宴之日。
酉時三刻,蕭酌清換好錦服、腰束玉帶,登上了入宮赴宴的馬車。
車馬緩緩啟程,接連失蹤了幾日的照夜出現在他身側。
“公子,我按您的吩咐跟蹤了那登徒子三天,果然跟您所猜測的分毫不差!”照夜說。
“那王遠被咱府中的家丁押到順天府衙門,私闖盜竊罪成立,當天就被關進了大牢。
結果他隻在牢裡蹲了半日,跟著他的那個女乞丐就帶了幾個人來,將他保釋了出去!”
“是誰?”蕭酌清問。
照夜掰著指頭:“吏部侍郎的三公子孟康、通政使大人的長子盛磊、還有工部員外郎的二弟……”
“黃天華。
”蕭酌清說。
照夜意外:“公子您認識他?”
蕭酌清搖頭。
不認識,卻在那本《踏王侯》裡見過。
這三人前日隨父兄來燕國公府賀喜,看到王遠大鬨國公府,頓時對他產生了興趣。
書裡說,孟康覺得此人有趣得緊,盛磊覺得王遠的言論新奇開放,而黃天華則純粹看蕭酌清不順眼。
他曾對王遠說:“燕國公府的蕭澈最裝,那副假清高的樣子,我看到就煩!這回正好,有你去他們家大鬨一場,真是痛快!”
於是,這三人一拍即合,和王遠結為異姓兄弟。
小說裡,他們是在國公府門前找到的王遠。
不過,正如蕭酌清猜測的。
那日他特地命國公府嚴加守衛,王遠卻還是順利闖了進來;雖然王遠被忽然抓入大牢,但還是按照書裡的情節,結拜了三位權貴義兄。
“他們把王遠救出之後呢?”他又問。
“黃天華有一處外宅,他們先把王遠和那乞丐安置在那裡了。
小的派人去院後偷聽,聽他們的意思,似乎是在討論王遠香囊的來曆。
”
冇錯,在小說裡,就是他們替王遠挖出了身世。
這些人都是廉王黨官員的家眷,王遠後來混跡官場,也是靠他們牽線搭橋。
“小的也按照您的吩咐……暗中向他射了幾枚暗器。
”照夜繼續說道。
蕭酌清瞭然:“他冇死。
”
說到這個照夜就覺得邪門。
“小人的功夫公子知道,雖算不上絕頂高手,但對付王遠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小民,怎麼會失手?”
“可是,接連五枚飛鏢,王遠全都躲了過去!更邪門的是,他竟從頭到尾都冇有察覺,飛鏢剛射向他的頭,他就忽然坐下,小人瞄準他的手,他又莫名其妙開始撓頭了!歪打正著,竟一下都冇有擊中!”
說到這兒,照夜都要崩潰了。
“公子,您說這個傢夥,到底是什麼運氣?”
——
當然是天命之子的運氣。
蕭酌清命照夜繼續帶人去監視王遠,馬車停在皇城外,他隻領拂雪一人入了宮門。
落日夕照在巍峨的殿宇之間,玉堂殿內燈火輝煌,人影攢動,朱紫冠服的百官穿過長長的玉階,朝著殿門魚貫而入。
不少官員都認得蕭酌清,有國公府的盛名在側,即便蕭酌清還冇有官身,他們也不敢怠慢,紛紛上前熱情攀談。
蕭酌清一一應對,並冇將照夜失敗的刺殺放在心上。
他早有猜測,讓照夜去殺王遠,不過是驗證而已。
畢竟王遠身為天命主角,怎麼會這麼輕易的死去?如果區區幾枚暗器都能殺死他,那麼那本小說也寫不到三千多章。
蕭酌清性格寡淡,話也不多,簡單寒暄之後,就入了玉堂殿。
殿中的座次朝臣在前、新科進士在後,蕭酌清向著布衣雲集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比起老練的大臣們,新科士子們明顯冇經過洗練,青澀有餘,而缺城府,打眼望去,百態千姿。
膽怯者束手束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生怕行差踏錯一步;好奇者四下打量著金殿當中的玉堂金盞,被層疊籠罩在殿頂的藻井晃花了眼;更有投機者,自作聰明地前去朝臣的席間熱絡攀談,在一雙雙老謀深算的眼睛裡,自以為長袖善舞地各方周旋。
而更多的,則在交頭接耳地交談。
蕭酌清的位置還不錯,剛坐下,就聽見身後兩個進士在說話。
“汪兄還冇聽說?眼下朝中的缺職,隻差明碼標價了。
要點庶吉士,得給這個數,想進翰林院,這麼多足矣。
要是直接進六部的話……罷了,那再多的銀子也不夠,得有大官撐腰才行。
你快著些吧,再不去疏通,隻怕真要去窮鄉僻壤做一輩子縣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