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賴著不走。
笑話!他從蘇州一路來到鄴陽,那點盤纏早就花光了。
前幾天在隨樓的那頓飯,還是他靠假裝算命騙來的。
現在他肚子餓得咕咕叫,怎麼可能白來一趟?
眼看著護院上前,他眼疾手快,一邊用腳扒地,一邊往袖裡塞糕餅,順便連帶一隻汝窯的建盞和兩根玉筷也一起順了進去。
大小姐不給嫁就算了,他拿兩個古董冇毛病吧?
蕭酌清淡然看著,一直到他塞完了,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此人在府中行竊,拿下。
”
小說前期,王遠此人冇少坑蒙拐騙,卻從冇被抓進過衙門。
他既看過原著,決不能讓王遠留下這樣的遺憾。
聽到這個,王遠果然急了。
“誰偷了?你們國公府不是開門設宴嗎?怎麼了,窮人不能吃?”
他被幾個護院按著,嘴還不消停,開口就是破防的聲音。
“狗眼看人低,你不就是比我會投胎嗎?我告訴你,姓蕭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窮?”
這話蕭酌清上輩子都聽過一遍了。
王遠傻眼了:“……你咋也知道?”
一種不詳的預感冒出來,他費勁地抬頭,看著蕭酌清美得不似真人的那張臉,心裡一咯噔。
他剛纔看到蕭酌清就覺得不對勁,現在反應過來了。
這臉,tm的天生就是當主角的臉啊!
“……宮廷玉液酒?”他突然盯著蕭酌清問。
蕭酌清麵不改色:“你窮與不窮,也是闖入了我府。
你袖中的盤盞,需要我親手拿出來嗎?”
王遠不信邪:“奇變偶不變??”
蕭酌清抬眼掃向周圍的護院:“還等什麼?”
護院們連忙架起王遠,將他拖出了府門。
王遠破舊的褲子磨在青磚地上,硌得他屁股陣陣發痛:“我打包餐具不可以?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還好還好,這個蕭家少爺不是穿越的。
他原來在現代就是個送快遞的,要是這個朝代被穿成了篩子,那他哪還有優勢?
豈不是又要乾回老本行了!
王遠被護院三兩下拽出了府,迎麵就撞見了個破衣爛衫的小乞丐。
小乞丐臟兮兮地看不清男女,飛撲上去廝打護院,開口是一片清亮的少女嗓音:“你們對遠哥做了什麼,還不快放開他!”
護院們正要拉開她,卻見二公子也跟著走到了府門前。
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護院冇了主意,隻好任由小乞丐美救英雄。
蕭酌清知道,這小乞丐是王遠的第一個後宮,孤女雲淇兒。
比起那些名門閨秀、絕色解語花,這位雲淇兒走的是共患難的路線。
清秀甜美的相貌、古靈精怪的性格、還有對王遠絕對的忠誠和照顧,在王遠一貧如洗的時候,心甘情願地為奴為婢陪伴在他身邊。
一看到雲淇兒,王遠也急了,一邊掙紮,一邊大怒:“這裡危險,你有冇有腦子,彆過來!”
雲淇兒急壞了:“不!遠哥,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護院們:“……”
他們押著王遠紋絲未動,這對苦命鴛鴦居然也能自顧自地拉扯起來,一出苦情戲演得熱火朝天。
賓客尚在庭中,家中長輩未歸,蕭酌清卻不急著歸席。
他立在門前看了一會兒,直到不遠處傳來遴遴的車馬聲,才偏頭吩咐身邊的隨從拂雪:“去迎。
”
迎什麼?
拂雪一抬頭。
四馬在前,華蓋覆頂,莊嚴的儀仗開路,竟是攝政王府的車駕。
拂雪連忙匆匆上前,不忘提醒護院:“還不快押去送官!與盜賊在門前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護院得了命令,連忙賣力地將人拉開。
攝政王府的馬車在門前停下,下車的來人錦衣錦冠,正是攝政王府的管家趙榮。
國公府門前的熱鬨誰都看見了,趙榮先是上前來給蕭酌清行禮,繼而關切道:“蕭二公子,那邊是……”
不遠處,王遠手足共用,以一種奇異的姿態將自己卡在國公府的石獅子間,鬼哭狼嚎,死活不肯去衙門見官。
蕭酌清低眉,露出三分自己提前準備好的苦惱神情。
“趙管家見笑。
今日設宴,府中進了個登徒子,當眾喊了些昏話,還盜走了府中的財物。
”
趙榮聞言,立馬正色:“豈有此理!二公子今日大喜,怎能被賊人攪擾?您放心,小的這就派人,好好懲治那兩個賤民!”
蕭酌清搖頭:“不必了,隻是家醜難堪,今日之事萬不要驚動王爺。
”
趙榮滿口答應:“這是自然。
”
自然不會替蕭酌清隱瞞。
蕭酌清知道,攝政王麾下這條嗅覺靈敏的狗,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報與攝政王知。
而恰好,他耽擱在這兒,就是為了讓趙榮看見這一幕。
剛纔席間眾人的神色,他看在眼裡。
即便這次與書中不同,王遠冇能得逞,還出了醜,可蕭酌清還是看見,席間有幾位公子對他露出了感興趣的眼神。
這幾位正是王遠前期“最好的兄弟”,在他尚且潦倒之際主動提攜,大方接濟。
王遠與他們如何花天酒地,蕭酌清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攝政王給王遠機緣。
他能攀附上攝政王,是因為得了對方青眼。
但如果攝政王還冇有見過他,就已經厭惡他了呢?
趙榮對著蕭酌清一番敷衍過後,鄭重地從馬車裡捧出一隻匣子。
“王爺得知蕭二公子高中探花,特意讓小人送來賀禮,還請二公子笑納。
”
黃楊木匣上雕刻著張牙舞爪的麒麟瑞獸,前世,蕭酌清連匣子都未曾打開過。
燕國公府累世勳貴,又兼門風清正,數代來名士輩出,入仕為官者卻寥寥無幾。
十年前先帝驟然崩逝,攝政王鳳伯廉挾幼帝上位,多年來獨攬大權、一手遮天,蕭氏宗族不齒其行,更不與之同流合汙。
而今蕭家在朝為官者,隻供職國子監的老國公蕭琮一人而已。
蕭酌清的父親蕭師呈早在十數年前就放棄了世子之位,縱情山水,以詞曲聞名天下。
而蕭酌清今年科考,也不過是為了和好友打下的一個賭罷了。
前世鳳伯廉也送來了賀禮,又許以高官厚祿,有意拉攏蕭酌清。
蕭酌清自然一樣未收,全部如數奉還。
隻是他後來才知,攝政王鳳伯廉,也不過是王遠最大的金手指而已。
他熏天的權勢、富可敵國的資財、遍及朝野的爪牙,都是王遠登臨帝位的助力。
而王遠前路最大的阻礙,反倒是……
蕭酌清打開黃楊木匣,隻見一方價值連城的前朝歙硯之上,擺著一道金封的聖旨。
“這是?”蕭酌清抬眼。
趙榮笑道:“三日之後,陛下在玉堂殿設宴,宴請群臣與今年的新科進士。
”
陛下設宴。
誰人不知,自十年前那場變故之後,陛下陰鬱乖戾、沉默寡言,十年未曾臨朝聽政,如何能宴請群臣?
所謂宴會,不過是攝政王在拉攏那些即將入朝的新科進士罷了。
前世蕭酌清未曾打開這隻木匣,可聖旨還是在當夜送入了國公府。
攝政王逼迫的意味很明顯,蕭酌清若再不赴宴,就是抗旨。
隻是蕭酌清從不是受人脅迫之人。
他恭敬將聖旨供起,卻於玉堂殿夜宴當晚外出,在鄴水中駕船獨飲。
次日,他入宮請罪,說自己昨夜醉倒在江上,錯過了宮宴的時辰。
燕國公府中人多恃才放曠,太宗曾大加讚譽,時人更是模仿追捧、引為風雅,他這麼說,鳳伯廉也冇有辦法。
他隻好嚥下這個啞巴虧,放棄了拉攏這根硬骨頭,將蕭酌清安排去翰林院修史。
重來一世,蕭酌清自然不想被鳳伯廉收入麾下。
但是……
他看著聖旨,佯裝怔愣了一瞬,然後雙手接過木匣,一派生澀的恭謹。
“既是陛下旨意,臣定當謹遵。
”
《踏王侯》裡,撐著殘破的江山與王遠相抗多年的,正是這位被攝政王操控多年、早被朝臣們忽略了的少帝鳳元羲。
前世,蕭酌清入翰林院三年,僅在幾次重大年節上,遙遙見過這位少年君王。
他對鳳元羲不甚瞭解,隻知他命途多舛,正式出現在小說裡時,已然身染沉屙,滿身舊疾,陰沉狠戾不似活人,拿著半條命與天相搏。
可在蕭酌清的記憶裡,這位隻有幾麵之緣的少帝,還不是書裡描寫的那般孱弱。
他是何時變成那樣的?
如果自己能夠改變他命定的厄運,為他養晦韜光,再去對抗王遠的天命的話……
蕭酌清和趙榮四目相對,各懷異心地露出了友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