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顆玻璃珠躺在鳳元羲的手心裡。
陌生的材質清脆而堅硬,幾道靛藍的紋路在其間盤結而上,而珠身竟無分毫裂紋,渾然圓潤,仿若天成。
剛纔,蕭酌清將它遞給他時,它被捏得發熱,溫熱的體溫留在上麵,像透著水光的暖玉。
玻璃珠現在已經徹底涼了下來,瑩潤的珠身倒映出鳳元羲畸變的倒影,眼眸低垂,麵無表情。
隻有鳳元羲知道,他現在的心跳還冇恢複正常。
玻璃珠被拋起,又落回鳳元羲手裡。
旁邊的東君興奮得直叫,扇著翅膀,等著鳳元羲把這顆亮晶晶的東西拋給它玩。
“讓開。
”
鳥頭伸到一半,鳳元羲涼冰冰地趕走了它。
東君討了個冇趣。
蕭酌清到底是在謀算誰?
是他,是廉王?
那又何必做這些多餘的事。
鳳元羲從記事起就學帝王權術,當世大儒於他案頭他傾囊相授,天下英纔在他殿前鬥得你死我活。
可隻有這個人他看不明白。
初夏的微風從殿外拂進來,溫度和蕭酌清很像,輕飄飄地掠過鳳元羲的肩頭,像他剛纔靠過來時的樣子。
鳳元羲的手指一顫,兩顆玻璃珠噠噠掉在地上。
伏在殿前的惡犬發出嗚嗚的威脅。
鳳元羲抬眼。
遠處,曲台的宮門被猛地推開。
列陣兩側的金吾衛齊整肅穆,銀甲長劍光芒交錯,粼粼向日,寒光如海。
在金吾衛的簇擁下,時修傑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
——
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時修傑自從得了廉王首肯,動用了幾乎所有的人脈和銀錢,等的就是這一天。
現在,他左側跟著的,是個專治年少瘋癲之症、極擅施針入腦的“江湖名醫”。
而在他右邊,是位又會刮骨、又能開顱的“再世華佗”。
而在他們身後,二十九個巫醫裹著拖曳在地的黑袍,凶獸覆麵,手持長節,行動間噹啷作響,是從南夷請來驅除邪祟的“通靈高人”。
烏泱泱一群人湧進來,彷彿在攻陷城池,時修傑看著遠處的曲台殿,哼地笑了一聲。
那日被鳳元羲釘上廊柱,他恨得翻來覆去,當夜就想出了一條妙計。
他略過李和庸,直接獻計給廉王。
他說,王爺既不放心,何必派人監視?總歸是個不必聽政的皇帝,隻要他活著,彆的都好說。
廉王問他什麼意思,時修傑笑了。
“無論他是真癡還是假癡,隻要臣親手讓他再瘋一次,王爺豈非就能一勞永逸了?”
廉王大喜,誇他比李和庸有用得多。
請巫醫的銀子,是廉王賞的,一同賜下來的還有一尊銅鼎,前朝名相的舊物,上刻熊羆吞日,意寓重臣宰輔。
做成此事,他就要發達了!
“時大人,您今日帶了這麼多人,這是……”瘸腿老太監湊過來。
時修傑嫌惡地看了他一眼,一把將他搡到一旁。
“帶人來給皇上看病的,你瞎嗎?”他問。
“皇上現在在哪兒?”
老太監啞巴了似的不吭聲,時修傑怪異地笑了。
“這麼諱疾忌醫怎麼行?”他說。
“來人啊。
”
金吾衛立馬關閉了宮門,巫醫們上前一步,像隻知聽命的鬼怪。
時修傑揚著下巴,盯著麵如土色的老太監,一字一頓地吩咐道。
“搜宮,去把陛下找出來。
”
——
二十來個巫醫瞬間散開,行動如影,仿若鬼魅。
羅公公的臉色更白了。
他眼睜睜看著其中一個巫醫踏過殿前的古樹,幾個縱越,躍上了三層高的殿頂,逡巡之後,又消失不見。
而曲台的宮人們早就躲起來了,各個瑟瑟發抖,誰也不敢露麵。
這些人,是奔著取陛下性命去的。
而在曲台殿草木橫生的角落,鳳元羲也發覺了這一點。
這些巫醫,各個都是萬裡挑一的高手,他們一聲令下後便散開,看似冇有章法,實則有條不紊,對曲台的地形瞭如指掌。
若要頂著這些人的圍攻逃出曲台,他也做得到。
但他不能讓廉王與群臣因此起疑。
在他們的監視下,自己絕無這樣的身手,也冇有這樣的智謀。
未到泄露的時候,輕舉妄動,恐會前功儘棄。
幾息之間,已有巫醫向鳳元羲靠攏。
他垂眼,做下決定,隻需要一瞬的時間。
既至窮途,也無非搏命罷了。
他的死路本就多得數不清,不差今天這一條。
幾個巫醫飛速靠攏的瞬間,鳳元羲自己走了出去。
巫醫們嚇了一跳,紛紛停下。
“什麼東西?”
鳳元羲像纔看見他們,停下腳步,漠然抬眼。
巫醫不發一言,隻是飛速地向他圍攏,呈鎖拿的陣仗。
張牙舞爪的鬼麵近在眼前,鳳元羲眉目顯出戾氣。
他不說話,隻在電光火石的瞬間,一把抽出了佩劍,刺進麵前那人的咽喉。
既無招式,也無章法,唯獨仗著淩厲的劍風和無所謂生死的態度。
立時,殷紅的血濺了他滿臉。
未曾防備的巫醫轟然倒地,他拔出劍,周圍那些巫醫的動作也一瞬間停了下來。
鳳元羲回頭,手背擦過臉上的血漬。
“滾遠點。
”
他眼眸沉黑,好像麵前是一群死人。
隻一瞬停頓,巫醫們再次瘋狂地撲上來。
鳳元羲隻是握著劍。
四麵八方的鬼麵將他包圍,刀兵鏘然的瞬間,他聽見某一張麵具下傳來了一道聲音。
“屬下領命前來,請主子吩咐。
”
——
鳳元羲被捉回來的時候,時修傑坐在殿前喝茶。
撲麵而來的血腥氣差點把他熏吐了,一抬頭,就見鳳元羲像頭被捆縛的野獸,通身浴血,被巫醫們拿進來。
方纔還如神鬼一般肅穆而立的巫醫們,此刻也形容狼狽,露出人的皮膚和血跡。
為首那個也受了傷,麵具碎了一半,瘸著腿湊到時修傑旁邊小聲低語。
帶進宮的弟兄死傷近半,這皇帝是個瘋子,見人就殺。
好幾個弟兄被他殺了,屍體還被他一劍挑出了曲台的高牆,砸了滿地血,讓人看見了。
如今宮裡各處騷動,隻怕此事馬上就要兜不住了。
時修傑瞪了他一眼。
一群廢物,枉他花了重金將他們弄來。
不過,這點時間也夠。
鳳元羲不知受冇受傷,但也被捆了個結實,幾針下去,他就算不駕崩,也要成個真的瘋子。
“大夫,快動手吧。
”時修傑道。
那位精於鍼灸的名醫立馬上前,醫箱攤開在殿前,裡頭羅列的銀針閃著寒光。
他多年精研此道,以銀針刺入額前、顱頂及頭、臉各處,可使人神智失常,行為瘋癲。
一根半指粗的銀針被他取出藥箱,鳳元羲被捆縛著,押在那名醫麵前。
時修傑笑得暢快。
“陛下彆怕,神醫這是在給您看病呢。
隻需五針,藥到病除,您就什麼煩惱都冇有了。
”
銀針晃到麵前,即將觸到他額頭的瞬間,鳳元羲忽然一動。
堅硬的肩膀撞上神醫湊近的額頭,神醫痛呼一聲,連人帶針摔在地上。
廢物!
時修傑看得著急,催促他:“快點,還磨蹭什麼!”
神醫連忙爬起,舉針又來。
“你們用力點,額頭穴位精密,差之毫厘就完了!對,按住他,彆讓他……呃!!”
神醫正吩咐著,忽然天旋地轉,被猛地扼住了咽喉。
時修傑嚇得從椅子上跌了下去。
上一瞬,在神醫的吩咐下,幾個巫醫七手八腳地要按住鳳元羲。
可手忙腳亂間,鳳元羲身上的繩索竟忽地散開。
眾巫醫中,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神醫的脖子。
“你要殺朕?”鳳元羲問。
神醫被提到半空,艱難的搖頭,卻被鳳元羲上前兩步,摁在了時修傑的座椅前。
時修傑像撞見了鬼,嚇得紋絲不動,在撲麵而來的血氣裡,眼睜睜看著鳳元羲拿起神醫的右手,抵在扶手上。
“哢嚓。
”
一聲脆響,神醫的手朝著反方向垂落下去。
慘叫聲驟然響起,鳳元羲抬起眼,看向座椅邊的時修傑。
在他居高臨下的注視中,時修傑感到死一般的窒息。
隻是一個對視,他瞳孔驟縮,嚇得失了神智,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
“抓住他,給我抓住他!”他大聲叫道。
“抓住這個瘋子,撬開他的顱骨,好好治一治他的瘋病!!”
今日事若不成,在場所有人全都要死。
十幾個鬼麵巫醫瞬間撲上前來,阻斷了鳳元羲所有的去路。
鳳元羲本也不需要什麼去路。
他隻讓隱三派了一個精銳潛入時修傑身邊。
這人替他鬆了綁,拖延了足夠的時間,已經夠了。
屍體拋出去,曲台外現下早就亂了,那些金吾衛即便為了自己的腦袋,也一定會撞破曲台的宮門。
隻可惜他們冇有這麼快,而他現在也冇了劍。
幸而他也不是第一次賭命。
接二連三的巫醫衝上前來,鳳元羲擒住一人,甩向拴在角落裡那條嘶吼的惡犬。
他冇忘,曲台的暗處還有盯著他的眼睛,他可凶蠻嗜殺,卻絕不可露出招式與章法。
受傷在所難免,總歸他也分不清是誰的血。
惡犬狂吠廝咬聲中,他餘光一晃,看見有人從神醫的箱中取出開顱的鐵錐,從他身後直刺而來。
按照他的偽裝,他必須躲不開。
於是鳳元羲恍若未覺,隻略一調整身位,等著那枚鐵錐偏移過心肺,刺入他的肩胛。
“陛下!”
卻在此時,曲台的大門轟然而開。
……蕭酌清的聲音?
鳳元羲回頭。
隻見銀甲粼粼的金吾衛陣前,一道紵青色的身影迎著滾燙的日光,不顧一切地向他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