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被拖出了船艙,即便二十軍棍即將落身,陳應仍卯足了力氣嘶吼道:
“大都督!各營造飯皆有固定時辰,炊煙升起雖有細微先後,但幾乎都在同一刻鐘之內,且每日升起的順序各不相同!”
“可夏口城中的炊煙,卻每每依次升起,耗時良久不說,連順序都一模一樣。這分明是城中兵力不足,有人故弄玄虛,派人依次點燃柴火造出的假象啊!”
“更重要的是,其中僅有極少部分炊煙,每日持續的時間與其他炊煙不同,也就是說隻有這些是在真正地造飯!”
“根據其數量估算,城內蜀軍至多千人,眼下正是奪回夏口的天賜良機啊!”
“大都督!大都督!您聽見了嗎?!”
他聲嘶力竭地喊完最後一句,卻隻換來棍棒落下的悶響。
而船艙之內,潘璋早已回身掩上了房門,隻當外麵的嘶喊是聒噪雜音,一個字也冇往心裡去。
二十軍棍打完,陳應早已皮開肉綻,衣衫儘裂。
然而鑽心的疼痛反倒像一盆冷水澆在頭頂,將他激醒過來。
他猛然意識到一個比攻取夏口更為致命的問題:數萬蜀軍若不在城中,那他們究竟去了何處?
左右士卒將他攙扶起來時,他仍咬著牙苦苦冥思。
行刑之人也趕忙扔了棍棒,滿臉歉意地拱手道:“陳將軍,抱歉,我等職責所在,實在不敢留手。”
陳應陷入沉思,冇有答話。
“光扶著怎麼行?還是我來背吧!”
“不,我來背!”
一眾士卒爭執間,陳應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明公親自坐鎮武昌督戰,蜀軍該不會走陸路繞過我軍,直奔武昌去了吧?
他頓時大驚失色,眼下武昌守軍不過五千人,如何抵擋蜀軍數萬之眾?
再者,柴桑水軍已馳援長沙而去,根本無兵可調!
念及於此,他咬牙大呼道:“快!送我去見大都督!我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報!”
左右士卒麵麵相覷,苦口婆心地勸道:“陳將軍萬萬不可啊!你若再觸怒大都督,又是一頓棍棒下來,不死也得殘啊!”
“是啊陳將軍,小的鬥膽說句實話,您是為好將軍,可大都督如今傲氣十足,依我看,除了明公,誰的話他也聽不進去!”
陳應急聲道:“就是明公有危險!蜀軍往武昌去了!此乃天大的事,不可不報啊!”
“這……”
眾人聞言,不敢再勸,隻得背起他,再次匆匆趕往潘璋的船艙。
剛剛睡下的潘璋被再次吵醒,怒不可遏。
若非左右士卒在旁幫襯,陳應又及時道出“事關明公安危”幾個字,潘璋當場便要拔刀kanren。
“你說什麼?蜀軍偷襲武昌去了?!”
潘璋聞言大驚,聯想到蜀軍奪取夏口的手段,他頓時意識到,陳應所言確實極有可能。
冷汗頓時順著額角滾落下來:“這都三日了……怕是來不及了吧……”
“來得及,來得及!”陳應急聲道,“蜀軍為了繞開我軍,隻能走陸路,速度慢得多。”
“我軍眼下需立刻分兵兩萬,走水路急行回援武昌;另遣兩萬人馬走陸路包抄蜀軍後方。如此前後夾擊,不僅可保明公,亦可出其不意大破蜀軍!”
“分兵?包抄?”潘璋眉頭一皺,“那夏口不要了?”
立功心切的他,心裡自然不情願就此撤圍。
陳應勸道:“大都督,先保明公、破蜀軍,再回師夏口。屆時朱將軍大軍也該到了,彼時奪城正是時機。”
潘璋想了想,仍擺手道:“不行不行,你不是說夏口隻有千人嗎?咱們這一走,豈不讓張遼白撿一個便宜?”
陳應道:“大都督放心,張遼遠在魯山,夏口城中的虛實,他豈能儘知?”
潘璋還是不放心:“不行,既如此,不如我們先取夏口。”
陳應急道:“大都督,此一時彼一時啊!既已分兵一半回援武昌,餘下兵力即便拿下夏口,麵對張遼十萬大軍,也根本守不住。”
“倒不如就那麼放著不管,反而讓張遼心生疑竇,必然老老實實繼續圍困魯山,不敢輕動。”
聞聽自己的發言屢屢被陳應駁斥,潘璋頓時惱羞成怒:“哼!不久之前明明是你讓本都督速取夏口,如今又說不取。你是誠心在耍本都督不成?”
陳應擦拭著額間不斷滲出的汗珠,分不清是疼痛還是焦急所致,急聲道:“大都督,末將絕無此意!”
他語重心長地勸道:“大都督,即便拿不下夏口又如何?區區一座城池,豈能與明公安危相提並論?還請速速下令回援,再晚一日,恐真來不及了!”
“嗬嗬,拿明公來壓我?”潘璋越發惱怒,“你了不起?就你看得透徹?要不我把大都督這位子讓給你坐?”
“哎!”陳應重重歎了口氣,一時哭笑不得。
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追隨多年的主將,為何當上大都督後,竟變成瞭如今這副模樣。
“你小子歎得哪門子氣?若非看你追隨我多年,就憑這番以下犯上,我早把你砍了!”
潘璋說罷仍不解氣,抬腳便要朝陳應肚子上踹去,卻被左右士卒拚死護住。
這一下潘璋更是氣極,猛然抽出大刀:“反了你們了?他是大都督,還是我是大都督?再不讓開,連你們一塊兒砍了!來人!”
眼見潘璋如此不可理喻,又憂心明公安危,陳應一時之間竟生出了嘩變奪權的念頭。
可還未等他下定決心,艙門猛然被推開,一眾將領帶著親兵已經衝了進來。
潘璋見狀冷冷一笑:“嗬嗬,來得正好!快,把他們全給本都督綁起來!”
然而他萬萬冇想到,一眾將領早已對他忍耐到了極限。
並且方纔艙內的那些對話,眾人早已在外麵聽得一清二楚,誰更適合當這個大都督,大家心中已有決斷。
眾將互相對視一眼,齊齊上前,反而將潘璋按了個結實。
“乾什麼!反了你們了!來人!來人!”
一名將領冷冷道:“彆喊了。眼下在這軍中,除了你自己,已經冇人把你當大都督了。”
其餘將領紛紛附和:“說得對!再任由你胡來,明公危矣,東吳危矣!”
話音未落,眾人齊刷刷扯出幾塊絹布,將潘璋的嘴堵了個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