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刻,陸遜方纔真正明白了秦懷策為何遲遲不去攻取長沙與桂陽。
原來在他心中,藏著一個更加宏大的計劃,一個足以讓東吳十年之內隻能偏安一隅,為他日北伐中原鋪平堅實根基的深遠佈局。
與此同時,他也漸漸看清了自己的位置:秦懷策安排自己去攻長沙,無論初衷是試探還是器重與信任,歸根結底,都不過是將他當作一枚刺激孫權的棋子罷了。
身為東吳右都督,降敵不說,轉身便帶兵攻打自家城池,此等行徑,當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孫權聞之,豈能不勃然大怒?
走一步觀三步已是難得,可秦懷策此番層層巢狀的巧妙安排,顯然早已超出這個範疇。
雖然心中明白自己被當作了棋子,陸遜仍不免對秦懷策生出幾分由衷的敬佩。
他低頭凝視著山腳下那支滿目瘡痍的吳軍船隊,火光映照下,殘船斷桅觸目驚心。
心中雖有不忍,但他更清楚,若此刻換作其他蜀軍將領在此,恐怕這兩萬吳軍早已儘數長眠於巴丘江底。
畢竟刺激孫權的目的已經達到,秦懷策大可派彆將來此設伏,卻偏偏留給了自己。
這份人情,他心知肚明。
念及於此,陸遜心中對秦懷策又悄然生出幾分感激之情。
趁著長沙太守正與朱然勸降對話的空隙,陸遜忽然抬起頭,望向遠處蒼茫天際,不禁慨然長歎:“漢室將興啊。”
“陸遜,你看哪兒呢!”
朱然一聲怒喝,將陸遜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緩緩低頭,目光重新落回山腳下那位滿身煙塵的吳軍將領身上。
朱然昂首挺胸,高聲問道:“陸遜!我如今無路可退,可與你當初所遇的困境一樣?”
陸遜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既知如此,還不速速投降?冇必要做無謂的抵抗。”
朱然頓了頓,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蒼涼與不甘:“哈哈,也罷!陸遜,算你狠!冇想到我東吳最後的希望,竟然會毀在我朱然手上。”
他感歎過後,環顧左右那些狼狽不堪的年輕麵孔,低聲說了句:“爾等降了吧。”
話音剛落,朱然猛然橫刀抵在自己頸間,朝著山頭的陸遜發出最後的怒喝:“陸遜,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般貪生怕死!老子追隨大都督去也!”
話音未落,血濺三尺。
“將軍!將軍!”
“我等也寧死不降!”
轉眼之間,又有十餘名忠心的士卒橫刀自刎,相繼倒在血泊之中。
身處高處的陸遜冷冷凝視著江麵上的一幕幕慘烈景象,緩緩搖了搖頭,輕歎一聲,語帶不屑:“莽夫之勇罷了,平白連累了十餘人跟著送死。”
隨著主將朱然自刎,殘存的吳軍再無戰意,紛紛棄械歸降。
而另一邊,原準備靠岸設伏的一萬後軍,遠遠望見江麵鐵索橫亙、火光沖天,當即明白中了埋伏,急忙掉頭欲撤。
然而冇行出多遠,便見兩岸“關”字大旗迎風招展,數十艘蜀軍戰船已橫斷江麵,截住去路。
當間船頭之上,一員與關羽頗有幾分神似的將領,手持關刀,威嚴赫赫地昂然而立,正是關平。
他大手一揮,左右戰鼓齊鳴,聲震四野。蜀軍將士齊聲高呼:“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本就鬥誌全無、倉皇撤退的吳軍,幾乎未作猶豫,便紛紛放下兵器,束手就降。
至此,蜀軍在巴丘再破吳軍,收編降卒一萬六千餘人,繳獲戰船三十餘艘,大獲全勝。
戰後,陸遜與關平合兵一處。
陸遜知情識趣,當即表示願交出兵權,由關平統一節製。
關平卻擺手推辭道:“陸將軍多慮了。懷策若不信你,豈會親自前往招降,又怎會將巴丘設伏這般要務托付於你?”
陸遜微微一怔,低聲道:“這……我何德何能……”
關平正色道:“陸將軍不必過謙。此番你行事乾淨利落,對昔日同袍亦未存絲毫徇私之心,我皆看在眼裡。再者,依懷策之意,此番東吳降卒,皆由你收編統領。”
“什麼?!”
陸遜不免吃了一驚。
此番攻長沙,秦懷策已讓他統領原先所部兵馬,再加上巴丘收降的一萬六千餘人,合起來足足有兩萬之眾。
將兩萬降卒儘數歸於一處,又讓降將親自指揮,此乃兵家大忌,便是三歲小兒也懂得其中凶險。
秦懷策豈能不知?
陸遜怔立當場,眼眶忽然有些泛紅。
他明白,秦懷策敢作此安排,原因隻有一個,信他陸遜,陸伯言並非兩麵三刀、貪生怕死之輩。
當日降蜀,實乃走投無路;今日既為蜀將,那蜀漢便是他最後的歸宿。
心意既定。
陸遜當即向關平鄭重一禮,朗聲道:“既得懷策兄與大公子如此信任,我陸遜自當肝腦塗地,以報知遇之恩!”
“陸將軍不必如此。”關平連忙雙手將他扶起,“既然巴丘事了,咱們也該回師夏口了。同時,還需陸將軍安排人馬去取桂陽。”
陸遜點頭應下,略一沉吟,建議道:“隻是,我以為大軍回師之前,最好先派人知會懷策兄一聲。”
“畢竟此時的江夏,已不比七日之前,並且我軍足有三萬餘人,大軍調動難免節外生枝,就怕打亂了懷策兄的全盤安排。”
“哎呀!陸將軍提醒的是!”關平一拍腦門,懊惱道,“出發前懷策明明也是這樣交代我的,我倒好,大勝之後一時興奮,竟給忘了個乾淨。”
他扭頭一望,“那便立刻派人先去最近的烽火台,以烽火傳信。”
陸遜點頭:“大公子明見。”可話一出口,又覺不妥,遲疑道,“等等……大公子方纔說烽火傳信?”
“烽火所能傳遞的資訊有限,就算提起與懷策兄有過約定,不是派人親往夏口更為穩妥嗎?”
“哈哈,陸將軍還不知道吧。”關平神秘一笑,壓低聲音道,“這事連我父親都還不曾知曉。”
“在我與懷策等候父親大軍追著孫皎抵達夏口的那段日子,懷策親自訓練了一批專司傳信的烽火兵。”
“他教了他們一套名為‘摩斯密碼’的法子。”關平臉上掠過一絲得意,“眼下咱們的烽火台,可不僅僅是發送求救訊息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