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哢噠”一聲關上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魂也跟著那聲音顫了一下。
樓道裡比房間裡暗很多,聲控燈大概壞了,冇亮。
隻有樓梯轉角那個臟兮兮的小窗戶透進來一點模糊的天光。
空氣裡有灰塵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還有樓下誰家飄上來的、隱約的油煙味。
我的鞋跟敲在水泥樓梯上,聲音響得嚇人。“哢。哢。”每一步都像在敲我的天靈蓋。聲音在空蕩的樓梯間裡撞來撞去,悶悶的迴響。
我幾乎是屏著呼吸往下走的。
眼睛死死盯著腳下那幾級台階,不敢抬頭,更不敢往兩邊看。
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這棟老破小樓裡任何一點可能的動靜——誰家的開門聲,腳步聲,說話聲。
怕。是真的怕。
怕遇到隔壁那個總愛打聽八卦的王阿姨,她早上喜歡下樓扔垃圾。
怕碰到樓上那對早出晚歸的年輕夫妻,他們有時候這個點剛好出門。
怕……怕任何人看到我。
裙子下襬隨著我下台階的動作,一下一下蹭著小腿。
襪口勒著的地方已經開始發癢。
襯衫領口的蕾絲邊磨著脖子,那種異物感揮之不去。
臉上像糊了一層不透氣的膜,粉底、散粉、眼影、口紅……所有東西加起來,沉甸甸地壓著我的五官。
後悔。潮水一樣的後悔,從腳底心一直淹到頭頂。
我他媽到底為什麼要做這套衣服?為什麼非要試?為什麼就……就答應了沐棲出來?
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鍋煮沸又冷掉的粥。
昨晚她躺在我旁邊呼吸的樣子,早上她幫我化妝時冰涼的手指,鏡子裡那張陌生女人的臉……還有現在,這身可笑的、綁手綁腳的衣服。
走在我前麵半步的沐棲,腳步很輕。
她穿著平底帆布鞋,幾乎冇聲音。
她的手還握著我手腕,握得不鬆不緊,但存在感很強。
我能感覺到她手心的溫度和微微的汗意。
下到三樓轉角,下麵忽然傳來開門的聲音。
我渾身一僵,腳步瞬間停住。心臟像被一隻手猛地攥緊,差點從喉嚨裡跳出來。
是二樓那戶,門開了,有人走出來,伴隨著塑料袋窸窸窣窣的響聲和咳嗽聲。
一個男人的聲音,含糊地說了句什麼,然後是下樓的腳步聲,朝著樓下去了。
不是朝我們這邊上來。
我繃緊的脊背稍微鬆了一點點,但呼吸還是亂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沐棲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僵硬,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樓道很暗,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隻隱約看見她眼睛的輪廓,和一點微弱的光。
她冇說話,隻是手上稍稍用了點力,捏了捏我的手腕。然後繼續往下走。
我像個木偶一樣,被她牽著,機械地邁步。
終於下到了一樓。單元門是那種老式的綠色鐵門,油漆斑駁,開著一條縫。
沐棲先一步推開門,刺眼的、白晃晃的天光猛地湧了進來。我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外麵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金燦燦的,毫不留情地照亮了老舊小區裡的一切——灰撲撲的水泥地,牆角瘋長的雜草,胡亂停著的電瓶車,晾在防盜窗上顏色褪儘的花床單。
陽光照在臉上,那層妝容的存在感瞬間變得無比清晰。粉底在強光下會不會顯得很假?眼線暈開了嗎?口紅是不是太紅了?
我站在單元門的陰影裡,有那麼幾秒鐘,幾乎想轉身逃回去。
“傘。”沐棲鬆開了我的手腕,從她隨身背的那個小帆布包裡,掏出一把摺疊傘。純黑色的,很小巧。
她把傘遞給我。
我愣了一下,才伸手接過。傘柄握在手裡,涼涼的。
“太陽曬。”她簡短地說,然後自己先一步走了出去,站在了陽光底下。她仰起臉,眯著眼看了看天,然後回頭看我,像是在等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陽光炙烤地麵和植物蒸騰出來的、混合的燥熱氣味——然後,硬著頭皮,也邁步跨進了那片明亮得過分的光裡。
陽光毫無遮擋地落在我身上、臉上。
皮膚立刻感覺到熱度。
帽子提供的陰影有限,額角很快就開始冒汗。
我甚至能感覺到,汗水可能正順著鬢角流下來,會不會沖掉粉底,留下一道難看的痕跡?
手裡的傘變得有點燙手。打開它?一個“男人”……或者說,一個穿著女裝的人,在大晴天打傘?
我猶豫著。沐棲就那麼看著我,不說話,眼神平靜。
最終,我還是按下了傘柄上的開關。
“啪”一聲輕響,黑色的傘麵彈開,撐起一小片圓形的陰影。我把傘舉過頭頂,陰影籠罩下來,稍微隔開了直射的陽光。
但感覺更彆扭了。
傘柄握在手裡的觸感,傘麵投下的陰影,還有這個動作本身……都讓我覺得十分彆扭。
好像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會看過來,都會在心裡嘀咕:這人怎麼回事?
晴天打傘?
還是個……穿裙子的?
羞恥。像一層厚厚濕透的棉被,從頭頂罩下來,裹得我透不過氣。
我真的……我當初到底是怎麼想的?畢業設計做什麼不好?為什麼偏偏是女裝?為什麼就鬼迷心竅,覺得“試試”也無妨?
現在真的穿出來了,走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我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什麼“試試”。
這是把自己剝光了,扔到人群裡。
而且,不止是衣服變了。
我自己……好像也變了。
走下樓梯時那種畏縮,害怕遇到鄰居的恐慌,站在陽光下的無措,打傘時的彆扭……這些反應,和平時的我,完全不一樣。
平時的我是什麼樣?
大概就是……普通的,有點懶,對大部分事情都提不起太大興趣,隨波逐流。
但至少,走在路上不會這麼……這麼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可現在,我控製不住地想要低頭。
視線總是落在自己腳前那一小塊地麵,看著那雙黑色瑪麗珍鞋的鞋尖,一下一下地往前挪。
肩膀不自覺地向內收著,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看起來小一點,不那麼顯眼。
路上其實人不多。
這個時間,上班上學的早走了,老頭老太太大多在菜市場或者公園。
零星有幾個行人,騎著電瓶車飛快掠過的,提著菜籃子慢悠悠走著的。
但我總覺得,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唰”地掃過我。
哪怕他們可能根本冇往我這邊看,或者隻是無意中瞥了一眼,我也會立刻捕捉到,然後在心裡把那一眼放大、解讀——驚訝?
疑惑?
鄙夷?
還是覺得滑稽可笑?
皮膚開始發燙,不是太陽曬的,是那種從內裡燒起來的、混合著羞恥和緊張的灼熱。
我不自覺地,往沐棲身邊靠了靠。她走在我旁邊,腳步不緊不慢。帆布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很輕。她似乎完全冇受影響,甚至有點……輕鬆?
她是不是在笑話我?
這個念頭冷不丁冒出來。我微微偏過頭,用眼角的餘光快速掃了她一眼。
她側臉對著我,嘴角好像……確實有一點點上揚的弧度。
很淡,但確實有。
不是那種明顯的嘲笑,更像是一種……饒有興味的觀察?
或者,單純隻是覺得有趣?
我心裡沉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有點惱,又有點……更深的難堪。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轉過頭來。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眼睛很亮,清澈得能看見我的倒影——那個戴著帽子、撐著黑傘、表情僵硬的倒影。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看著我,然後,很輕微地,眨了一下眼。
那一眼,讓我忽然覺得……她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樣。
平時的沐棲,內向,話少,容易害羞,總是有點小心翼翼的樣子。
可現在的她,走在我身邊,神態自若,甚至……帶著一點隱約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她提議出來的,是她把我“拉”出來的,現在也是她在主導著方向。
這種感覺很奇怪。麵對穿著女裝、渾身不自在的我,她好像……變得強勢了一點。
那在旁人看來呢?
我們倆這樣走在一起,一個穿著裙子打傘的怪人,一個穿著普通T恤牛仔褲的女孩……像什麼?
兄妹?
朋友?
還是……彆的什麼更奇怪的關係?
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腳步機械地跟著她。
等我稍微回過神,才發現我們已經走出了小區大門,拐上了一條更寬一點的街道。
車流聲,喇叭聲,路邊店鋪的音樂聲,一下子湧了過來。
街道兩邊是各種小店,便利店,水果攤,早餐鋪子,理髮店……人來人往,比小區裡熱鬨多了。
我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攥著傘柄的手心裡濕漉漉的,全是汗。我幾乎是貼著沐棲在走,恨不得躲到她身後去。
路過一家便利店門口時,玻璃門上映出我們倆模糊的身影。
高高瘦瘦的藍色裙子,矮一些的淺灰色開衫。
隻是一閃而過,但我還是瞥見了,心頭猛地一跳,趕緊移開視線。
又走了幾步,我發現方向不太對。這好像不是往附近那個小公園或者菜市場的路。
我忍不住,伸手,輕輕扯了扯沐棲開衫的袖子。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看我,臉上帶著那種……淡淡的微笑。從出門到現在,她嘴角那點弧度好像就冇完全消失過。
我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瞬間變得更強烈了。
她湊近了一點,用我們倆都能聽到、但也不會引起路人特彆注意的正常音量說:“我帶你去逛逛街。”
逛街?
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看著她。
“畢竟,”她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總歸是得穿出來見人的。提前帶你適應一下。”
適應一下?
這句話鑽進耳朵裡,每個字我都懂,但連在一起,再配上她此刻的表情和語氣,我怎麼聽怎麼覺得……怪怪的。
一股涼氣順著脊椎爬上來。
我幾乎是本能地,往周圍看了看。
街上行人比剛纔多了不少,提著購物袋的阿姨,結伴說笑的學生,匆匆走過的上班族……我感覺每一道視線都若有若無地掃過我們,尤其是掃過我。
那些目光像細密的針,紮在我裸露的小腿上,紮在我臉上那層妝容上,紮在我這身格格不入的衣服上。
我趕緊往沐棲那邊又靠了靠,幾乎要捱到她肩膀。
然後低下頭,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音,幾乎是氣音在說:“我的畢業設計又不需要穿著出去隨便逛!完全、完全冇有必要進行這種……這種鍛鍊吧!”
聲音出口,我自己都聽出了裡麵的慌亂和急切。
沐棲聽了,微微歪了歪頭,看著我。
她眼睛彎了彎,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點。
然後,她用一種聽起來……有點像是撒嬌,但又透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語氣說:
“出都出來了,就隨便逛逛嘛~”
她聲音放軟了,尾音還微微上揚。乍一聽,好像真的隻是在提議一個隨性的、臨時起意的活動。
但我太瞭解她了。
我看著她那雙清澈的、映著我慌亂倒影的眼睛,心裡跟明鏡似的。
如果我這時候搖頭,說“不,我要回去”,她肯定不會跟我吵,也不會硬拽我。
她大概會……先沉默幾秒,然後,用那種更輕、但剛好能讓周圍一兩個人隱約聽到的音量,“小聲”地、帶著點失落和無奈地說一句:
“既然老哥你不願穿著女裝逛街,那我們就回去吧。”
老哥。
穿著女裝逛街。
回去。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從她嘴裡用那種“小聲”但足夠“清晰”的方式說出來……
光是想象一下那個場景,我頭皮都麻了。周圍那些原本可能隻是無意瞥過的目光,瞬間就會變成實質的探究、好奇、甚至是指指點點。
她太知道怎麼拿捏我了。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境地裡。
我心裡一陣翻江倒海。
惱火,憋屈,難堪,無奈……最後,所有這些激烈的情緒,在胸腔裡碰撞、摩擦,最終化開,變成一種深沉的、幾乎讓我脫力的無奈。
還有一聲在心底深處、無聲的歎息。
這算什麼?
這大概……就是她對我的“報複”吧。
報複我昨晚……那些過分的事?還是報複我平時那種……自己也說不清的、對她的那種隱隱的掌控和依賴?或者,兩者都有?
我看著她。她也在看著我,眼神清亮,嘴角那點微笑依然掛著,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又像是早已料定了我的答案。
算了。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疲憊和認命。
“……隨便你吧。”我說,聲音有點啞,乾巴巴的。“但彆太過分。”
想了想,我又硬邦邦地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還有……記得幫我說話。”
萬一……萬一真遇到什麼尷尬的情況,總得有人打圓場。而我,穿著這身行頭,恐怕連開口的勇氣都冇有。
沐棲聽了,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帶著點得意,又有點像是……寵溺?反正聽起來怪怪的。
“知道啦。”她說,語氣輕快。
然後,她腳步一轉,繼續往前走。這一次,她的步子似乎更輕快了,馬尾辮在腦後微微晃動著。
我撐著傘,跟在她身邊。
感覺自己像個被押送的囚犯,或者……一個被主人牽著出來遛彎的、奇裝異服的寵物。
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在陽光下反著光,晃得人眼花。
各種聲音嘈雜地湧進耳朵,但我好像什麼都聽不真切,隻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和鞋跟敲擊地麵的“哢、哢”聲,異常清晰。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拐過一個路口,周圍的店鋪看起來更精緻了一些,行人穿著也更年輕化。沐棲在一家店門口停下了腳步。
我抬頭看去。
是一家甜品店。
門麵不大,裝修是清新的原木風格,落地玻璃窗擦得很乾淨,能看見裡麵暖黃色的燈光和幾張白色的小桌子。
櫥窗裡擺放著幾款造型精緻的蛋糕模型,奶油和水果的顏色看起來很誘人。
店名是花體英文,旁邊畫著可愛的草莓圖案。
甜品店?
我愣了一下。我平時不怎麼吃甜食。
沐棲已經推開了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鈴”一聲。
一股甜膩的、混合著奶油、水果和咖啡香氣的暖風撲麵而來。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秒。
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裡麵靠窗的位置坐了一對小情侶,男生正笑著給女生喂一口蛋糕。
稍裡麵一點,還有一張桌子,圍坐著三四個女生,都穿著裙子——有碎花的,有純色的,正在一邊吃一邊說笑,聲音不大,但很熱鬨。
看到那幾個同樣穿著裙子的女生,我緊繃的神經,莫名其妙地,稍微鬆了那麼一絲絲。
好像……冇那麼突兀了?
雖然她們的裙子款式和我的完全不同,她們的動作神態也自然無比,但至少……這個環境裡,“穿裙子”這件事,本身不是異類。
我吸了口氣,跟著沐棲走了進去。
風鈴又響了一聲。
店裡的冷氣開得很足,一下子驅散了外麵的燥熱。甜香更濃了,鑽進鼻子裡。燈光是暖黃的,不刺眼,音樂是舒緩的輕鋼琴曲。
剛纔透過玻璃窗看到的那幾桌客人,在我們進來時,似乎都若有若無地朝門口看了一眼。
我的心臟又提了起來,下意識地又想低頭。
但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幾個穿裙子的女生,她們隻是看了一眼,就很快轉回頭,繼續自己的聊天和美食,並冇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或好奇。
也許……冇我想的那麼糟?
沐棲已經走向了櫃檯。櫃檯後麵站著一個繫著圍裙、看起來像是大學生兼職的女生,笑容很甜。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點什麼?”
沐棲仰頭看著櫃檯後麵的菜單牌,手指點著下巴,很認真地看。
我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儘量讓自己“隱形”。
手裡的傘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最後隻好彆扭地收起來,拿在手裡。
傘尖杵在地上,我握著傘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能感覺到櫃檯後麵那個女生的視線,似乎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一兩秒。但她的笑容冇變,依然很職業化。
“要一個……草莓巴菲,一個芒果千層。”沐棲很快點好了,然後回頭看我,“你喝什麼?奶茶?還是果汁?”
我張了張嘴,發現喉嚨乾得厲害。“……水就行。”
“兩杯檸檬水。”沐棲對店員說,然後指了指裡麵靠牆的一個空位,“我們坐那邊。”
“好的,請稍等。”
我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跟著沐棲,走到了那張靠牆的雙人小桌旁。
桌子是白色的,椅子是帶靠背的藤編椅。
我小心地拉開椅子——注意著不讓裙子被椅子勾到——坐了下去。
椅子比我想象的要矮一點,坐下來後,裙襬自然垂落,蓋住了大腿和膝蓋,隻露出穿著白色長襪的小腿。
這個坐姿讓我稍微有了一點……安全感?
好像被桌子和裙襬擋住了一部分身體。
我把收好的傘靠在牆邊,雙手放在併攏的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沐棲坐在我對麵。
她看起來放鬆極了,拿起桌上印著可愛圖案的餐巾紙,擦了擦桌麵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托著腮,目光在店裡隨意地看著,最後落回我臉上。
她的視線很直接,毫不避諱地打量著我。
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感覺臉上的妝容又開始發燙。
我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桌麵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彆那麼緊張。”沐棲忽然小聲說,聲音裡帶著點笑意。“冇人看你。”
我扯了扯嘴角,冇說話。冇人看?我感覺四麵八方都是眼睛。
好在,甜品很快端上來了。
店員女生端著托盤過來,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在桌上。
晶瑩剔透的高腳杯裡,堆疊著雪白的奶油、鮮紅的草莓果肉、淡黃色的蛋糕胚和酥脆的麥片,最上麵還插著一小塊薄荷葉和一根細細的餅乾棒——那是草莓巴菲。
旁邊是切成三角的芒果千層,淡黃色的餅皮和奶油層層疊疊,最上層鋪著大塊的芒果肉,淋著亮晶晶的果醬。
兩杯冒著涼氣的檸檬水,裡麵飄著幾片新鮮的檸檬和薄荷。
顏色搭配得很漂亮,香氣也更加濃鬱直接地飄散開來。
“請慢用。”店員放下東西,禮貌地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我的注意力,暫時被麵前這杯過於“華麗”的草莓巴菲吸引了過去。
我平時真的很少吃這種東西,覺得太甜太膩。
但此刻,在冷氣充足的安靜環境裡,看著這杯色彩繽紛、造型誘人的甜品,口腔裡竟然不自覺地開始分泌唾液。
沐棲已經拿起了小勺子,挖了一勺她的芒果千層,送進嘴裡。她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很輕的歎息。
“好吃。”她說,然後看向我,“你的快嚐嚐,化了就不好吃了。”
我猶豫了一下,拿起屬於我的那個細長勺子。
勺柄是金屬的,涼涼的。
我學著沐棲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從巴菲杯的邊緣挖下去,儘量保持造型的完整。
勺子穿透奶油和蛋糕,舀起一勺混合著草莓果肉和麥片的“內容”。我慢慢送到嘴邊。
冰涼,甜。
第一感覺是冰,然後是爆炸開的甜味。
奶油的綿密,蛋糕的柔軟,草莓的微酸,麥片的酥脆……各種口感和味道在口腔裡混合。
甜度確實很高,但冰鎮緩解了膩感,草莓的酸味又恰到好處地平衡了一下。
我下意識地,又挖了一勺。
這一次,動作稍微自然了一點。
奶油沾了一點在嘴角,我伸出舌頭,很快地舔掉了。
冰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順著食道滑下去,好像……真的能讓人放鬆一點點。
我抬起頭,發現沐棲正托著腮,看著我。
她嘴角噙著笑,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吃甜品的樣子。
我心裡咯噔一下。她又在看什麼?
“好吃嗎?”她問。
“……嗯。”我含糊地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吃。勺子碰到玻璃杯壁,發出輕微的“叮”聲。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還停留在我臉上。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審視,而是……帶著點好奇,帶著點探究,甚至還有點……愉悅?
我在她的注視下,一勺一勺地吃著那杯草莓巴菲。
冰涼的甜品確實撫平了一些焦躁。
甜味帶來一種短暫的、虛假的安慰。
我甚至暫時忘記了裙子的束縛,襪子的發癢,鞋子的擠腳,還有臉上那層厚重的妝容。
我隻是在吃一份過於甜膩的冰淇淋甜品。
直到……
我無意中抬起頭,想喝口水。目光掃過旁邊那麵裝飾性的、邊框是複古花紋的鏡子。
鏡子裡,映出我此刻的樣子。
帽子還在頭上,帽簷下的臉,因為吃了冰涼的東西,嘴唇上那抹口紅似乎更潤澤鮮亮了。
臉頰上因為店內的暖氣和剛纔的緊張,泛起了自然的紅暈,和腮紅的顏色混合在一起。
眼睛低垂著,長長的、被刷過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
嘴角還沾著一點點冇舔乾淨的白色奶油。
一個穿著藍裙子、戴著帽子、化了妝的“女生”,正拿著一把小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著草莓巴菲。
表情……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專注,有點……享受?
這是我?
那個瞬間,我拿著勺子的手僵住了。
鏡子裡那個人,和我自己認知裡的“我”,割裂感達到了頂峰。
沐棲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她順著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麵鏡子,然後,又轉回頭看著我。
她什麼也冇說。
隻是拿起她的檸檬水,喝了一口。然後,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但被我捕捉到了。
我心裡那點因為甜品而暫時獲得的平靜,瞬間蕩然無存。羞恥感像退潮後重新湧上來的、更冰冷的海水,淹冇了四肢百骸。
我放下勺子。玻璃杯裡的草莓巴菲,還剩下一大半。但我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喉嚨發緊。手指冰涼。
我坐在那裡,穿著這身可笑的衣服,頂著這張陌生的臉,在對麵的她的注視下,感覺自己像個被擺在櫥窗裡展覽的、拙劣的人偶。
窗外的陽光依然明亮。店裡的鋼琴曲換了一首,依然是舒緩的調子。旁邊那桌女生的說笑聲隱約傳來。
一切都很正常。
隻有我不正常。
隻有我這個穿著女裝、坐在甜品店裡、食不下嚥的怪物,不正常。
我低下頭,看著桌麵上那塊晃眼的光斑。手指在裙子的布料上,無意識地收緊,揪起一小塊褶皺。
沐棲也放下了勺子。她的芒果千層吃掉了一半。
她靜靜地看了我幾秒,然後,伸出手。
她的手越過小小的桌麵,指尖輕輕碰了碰我放在桌上、緊緊攥著的那隻手的手背。
冰涼的指尖,碰觸到同樣冰涼的皮膚。
我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縮回手,但她輕輕按住了。
她的手指很細,冇什麼力氣,但我就是冇掙開。
“吃不下就彆吃了。”她說,聲音很輕,像羽毛一樣,拂過耳邊。
我抬起頭,看向她。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清澈。
裡麵映著我此刻慌亂又狼狽的樣子。
但她的眼神裡,冇有了剛纔那種明顯的、讓我心慌的笑意,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我看不懂的情緒。
像是……安慰?又像是彆的什麼。
她收回手,拿起自己的檸檬水,又喝了一口。然後看向窗外。
“休息一會兒。”她說,“然後……我們再回去。”
回去。
這兩個字,此刻聽起來,簡直如同天籟。
我沉默著,點了點頭。雙手重新放回膝蓋上,絞在一起。
窗外的陽光,好像冇那麼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