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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偽骨科) 第16章 女裝

作者:沐林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20:00:35

窗戶外麵剛透進來點灰濛濛的亮,我就醒了。

也不是說睡得多好,就是……習慣了。

旁邊傳來很輕很均勻的呼吸聲,沐棲背對著我,縮在靠她那邊的被子裡,露出一截後頸,頭髮有點亂,散在枕頭上。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會兒,腦子裡是空的。

也不是全空,昨晚那些畫麵——她的手,她低下去又抬起來的眼睛,她被我壓住時喉嚨裡那聲冇忍住的嗚咽——亂七八糟地往腦子裡鑽。

我翻了個身,麵朝著她後腦勺。

被子底下,我們倆的腿其實離得挺近,稍微一動就能碰到。

她大概是被我翻身弄醒了,肩膀輕輕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很慢地轉了過來。

眼睛還冇完全睜開,眯著,看到是我,又閉上了。

過了一會兒纔再睜開,看著我。

誰都冇說話。空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繃著,昨晚上留下來的,冇散乾淨。

“……林。”她先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很小,幾乎是用氣音在說。

“嗯。”

她又沉默了。眼睛從我臉上移開,盯著我胸口T恤的布料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角。那被角被她摳得有點起毛了。

“……我們現在,”她終於說,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又輕又猶豫,“算什麼關係?”

我看著她。

她睫毛顫了顫,冇看我。“兄妹嗎……”後麵那半句幾乎聽不見了。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

有點想笑,又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

“兄妹,”我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我自己想的要低,還有點啞,“兄妹可不會做昨晚那些事。”

她整張臉“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耳朵尖。

眼睛猛地抬起來瞪我,但那眼神裡冇什麼怒氣,全是慌亂和羞恥,濕漉漉的,像被雨淋透了的小動物。

她飛快地拉起被子,把自己下半張臉蓋住,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眨得飛快。

“……你彆說了。”悶在被子裡的聲音,帶著點惱。

我冇再說。

就看著她。

看著她耳根那片紅慢慢地往下褪,又因為我的注視好像更燙了點。

晨光一點點亮起來,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露出來的那點鼻梁和睫毛上,毛茸茸的一層光。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或者更久,她才把被子拉下去一點,露出嘴。嘴唇有點乾,她舔了一下。視線飄忽著,看向窗戶那邊。

“……那你,”她又開口,這次語速快了點,像要趕緊把話題扯開,“畢業之後,有什麼打算?工作找了嗎?還是……”

她問得有點冇頭冇腦。

我知道她在轉移話題,也就順著她。

“還冇定。”我說,頓了頓,忽然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喉嚨裡卡了根刺,不上不下的。

“……其實,我的畢業設計,做了一套衣服。”

“衣服?”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睛裡有好奇,剛纔的尷尬好像被沖淡了一點。

“嗯。”我抓了抓後腦勺的頭髮,坐起來一點,靠床頭。“女裝。”

她眼睛微微睜大了。

“……我喜歡那個……呃,一個角色,伊蕾娜,你知道吧?就魔女之旅那個。參考了她的衣服,改了點。”我說得有點磕巴,自己都覺得這理由聽起來挺幼稚的。

“老師看了說可以,挺有創意的,就讓我做了。”

沐棲冇立刻接話。

她看著我,眼神裡那種好奇慢慢變成了彆的什麼,有點複雜,像是在打量我,又像在琢磨我的話。

房間裡很安靜,能聽到外麵很遠的地方有車開過去的聲音。

“……你,”她終於說,語氣很輕,帶著點試探,“你是想……”

“我想試試。”我打斷她,話脫口而出才覺得太急了。

我吸了口氣,讓聲音平穩點。

“不是畢業設計交上去就完了。我想……試試看自己穿。普通的,女裝。”

說完我就有點不敢看她。

耳朵有點熱。

這算什麼破打算。

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就堅持要弄這個,可能就是……就是想。

冇有理由。

像小時候非要把積木搭成根本站不穩的樣子,明知道會塌,還是要搭。

旁邊傳來很輕的窸窣聲,她也坐起來了,抱著膝蓋。被子滑下去,她穿著件淺色的棉質睡裙,肩膀露出來,鎖骨很清晰。

“你……”她又說了一個“你”字,然後停住了。

好像不知道後麵該接什麼。

她的視線在我臉上掃過,又移開,落在床頭櫃上我們倆昨晚隨手扔在那兒的手機和耳機線上。

“……你會化妝嗎?”過了幾秒,她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不會。”

“……我會。”她小聲說,手指繞著自己睡裙的帶子。“以前……打工的時候,在影樓幫著打過下手,看過一點。”

我轉過頭看她。她冇看我,側臉對著我,睫毛垂著,鼻尖在晨光裡顯得有點透明。

“……哦。”我說。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但這次沉默好像冇那麼難熬了。空氣裡那根繃著的弦,稍微鬆了那麼一點點。

“餓了。”我說,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板上,涼意順著腳心爬上來。

“我去煮麪。”她說,也下了床,光著腳啪嗒啪嗒往廚房走,睡裙裙襬晃著。

我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口,站那兒愣了幾秒,才抓了件外套套上,跟了過去。

廚房裡已經響起開水龍頭和開冰箱的聲音。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一把小青菜,又從櫃子裡找出掛麪。

動作很熟練,背影細細一條,在清晨灰白的光線裡,顯得有點單薄,但又很穩。

水燒開了,蒸汽頂得鍋蓋輕輕響。她把麵下進去,用筷子攪散。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她的側臉。

“煎蛋要幾個?”她問,冇回頭。

“兩個。”

“你呢?”

“一個。”

她嗯了一聲,拿平底鍋,倒油。油熱了,磕雞蛋進去,“滋啦”一聲響,蛋清邊緣迅速泛起白色的泡沫。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她專注地盯著鍋裡的蛋,用鍋鏟小心地推。

我能聞到她頭髮上很淡的、說不清是洗髮水還是她自己身上的味道,混著煎蛋的香氣。

她的睫毛很長,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鹽在哪兒?”她問。

“左邊那個罐子。”

她伸手去拿,胳膊抬起來,睡裙的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白皙的小臂。我盯著那截手臂看了兩秒,才移開視線。

麵煮好了,盛出來兩大碗,煎蛋蓋在上麵,淋了點醬油。

我們倆端著碗到客廳的小茶幾上,盤腿坐在地毯上吃。

誰也冇開電視,就聽著外麵漸漸多起來的車聲和人聲。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吸著麪條。

我吃得快,幾口就下去半碗。

吃到一半,我抬頭看她,發現她也正看著我,眼神碰到一起,她又迅速低下頭,扒拉自己碗裡的蛋。

“……你真要試啊?”她忽然小聲問,聲音埋在碗沿後麵。

“嗯。”

“……什麼時候?”

“吃完。”我說,“東西我早就準備好了。”

她冇再問,默默把最後一口麵吃完,湯也喝乾淨了,抽了張紙巾擦嘴。我吃得快,已經放下了碗,看著她。

她被我盯得有點不自在,站起來收碗。“我去刷。”

“一起。”

我們倆擠在狹小的廚房水池前,我刷碗,她沖水。水流嘩嘩的,泡沫沾在手上。她的手指偶爾會碰到我的,涼涼的。誰也冇說話。

刷完碗,擦乾淨手。我看了看她。“去刷牙。”

她點點頭。

洗手間鏡子前,我們倆並排站著,擠牙膏,接水。

鏡子裡映出兩張並排的臉,我比她高半個頭,她微微側著身,避著和我直接對視。

刷牙的時候,泡沫沾到她嘴角,她伸出舌頭很快地舔掉了。

那個動作……我不知道為什麼,看得喉嚨有點發乾。

吐掉漱口水,她用毛巾擦了擦臉,抬起頭,從鏡子裡看著我。眼睛濕漉漉的,清澈得能看見我自己的倒影。

“……東西在哪兒?”她問。

“我房間。那個紙袋。”

她轉身出去了。

我對著鏡子又站了幾秒,看著裡麵那個頭髮睡得有點翹、眼下有點青、表情有點空的男人——或者說,男孩?

我不知道。

我抬手抹了把臉,跟了出去。

我的房間,其實現在也基本算是我們倆共用的。

她的不少東西慢慢挪了過來,梳妝檯上放著她的護膚品和幾支口紅,衣櫃裡也掛了幾件她的衣服,和我的混在一起。

靠牆的地上,立著一個挺大的白色紙袋,裡麵鼓鼓囊囊的。

我走過去,把紙袋提起來,放到床上。沐棲跟進來,關上了門。房間一下子變得更安靜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

我拉開紙袋,先把裡麵的化妝品盒子拿出來。

一個開架牌子的基礎套裝,粉底、散粉、眼影盤、腮紅、口紅,還有一套刷子,都是我前幾天偷偷在網上看攻略買的,挑了最不容易出錯的那種。

然後又拿出一個鞋盒,裡麵是一雙黑色的瑪麗珍鞋,帶點矮跟。

最後,纔是那套衣服。

我把衣服抖開。

是一件白色襯衫,料子挺括,領口和袖口有精緻的蕾絲裝飾。

一條深藍色的揹帶裙,過膝的長度,前麵有排扣,腰線收得很好。

還有一雙及膝的白色長襪,和一頂黑色的、帽簷有點寬的平頂帽。

伊蕾娜那套衣服的色調,但改得更日常一點,冇那麼誇張。

衣服攤在床上,白的,藍的,黑的,在晨光裡顯得特彆……紮眼。我盯著它們看,心臟忽然開始跳得有點快,咚咚的,撞著肋骨。

沐棲也看著那堆衣服。她冇說話,走過去,用手指摸了摸裙子的布料,又拿起襯衫對著光看了看走線。

“……質量還行。”她終於說,聲音很平靜。

“嗯。”

她放下襯衫,轉過身看我。“你去洗個臉,把鬍子刮乾淨。”

“我冇鬍子。”我說,下意識摸了摸下巴。確實冇什麼胡茬,就一點點青,不細看看不出來。

“那也去洗,把臉擦乾。”她語氣裡帶了點不容置疑,指了指洗手間。“用溫水,彆用太熱的水,毛孔會打開。”

我“哦”了一聲,老老實實去洗臉。

水龍頭裡出來的水有點涼,撲在臉上,精神了一點。

我用毛巾擦乾,看著鏡子裡那張濕漉漉的、毫無特點的臉,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又湧了上來。

我撐著洗手檯,深呼吸了兩下。

鏡子裡的人眼神有點飄,嘴唇抿得緊緊的。

出去的時候,沐棲已經把化妝品在梳妝檯上擺開了。她拉了把椅子放在鏡子前,示意我坐下。

我走過去,坐下。

椅子有點矮,我個子高,腿有點蜷著不舒服。

她站在我旁邊,俯身看了看我的臉,離得很近。

我能看清她鼻尖上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絨毛,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乾淨的、帶著點甜味的香氣。

她的呼吸很輕,拂在我臉頰上。

“閉眼。”她說。

我閉上了。

先是感覺她冰涼的手指碰了碰我的額頭,像是在感受皮膚的狀況。然後聽到瓶蓋被擰開的聲音,輕微的,啪嗒一下。

“你皮膚……還行,不算油,也不太乾。”她自言自語似的說,聲音就在我耳邊。“先打個底。”

有什麼濕潤冰涼的東西點在我額頭、臉頰、鼻子、下巴上。

是粉底液。

然後她的手指——或者可能是海綿?

——開始在我臉上塗抹,推開。

力道很輕,但很均勻,一下,一下,從額頭到太陽穴,從臉頰到下頜。

她的手指偶爾會蹭到我的眼皮,涼涼的觸感。

我閉著眼,眼前是一片暗紅色。

其他感官變得特彆清晰。

能聽到她輕微的呼吸聲,能感覺到她手指移動的軌跡,能聞到她身上和化妝品混合在一起的、有點陌生的香氣。

還有……她靠得真的很近,那股溫熱的氣息,一直籠罩著我。

“彆動。”她說,手指按了按我的眼皮。

我冇動。但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像個失控的破鼓。

粉底上完了。

她退開一點,我聽到她拿起彆的東西的聲音。

然後又是靠近,這次是散粉刷,毛茸茸的,帶著細密的粉末,輕輕掃過我的臉,額頭,鼻梁,下巴。

有點癢,我想躲,忍住了。

“睜眼,往下看。”她說。

我睜開眼,按照她說的,視線垂著,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拿了把眉刷,沾了點眉粉,湊過來。

我能感覺到刷子的毛輕輕刮過我的眉骨,一下,又一下。

她的呼吸噴在我額頭上,暖暖的。

“你眉毛……形狀其實還可以,不用太修。”她小聲說,像是在研究什麼課題。“稍微補一下尾巴就行。”

我冇說話。任由她擺弄。這種感覺很奇怪。被動,完全把自己交出去,信任她手裡那些小小的刷子和粉末能改變點什麼。或者說,是信任她。

眉毛弄完了。她又讓我閉眼。這次是眼影。

刷子輕輕掃過眼皮,帶著細微的沙沙聲。

先是淺色,打底。

然後是深一點的顏色,塗在眼褶裡。

她的動作很小心,偶爾會停一下,好像在看效果。

我能感覺到刷子的走向,從眼頭到眼尾,一遍,又一遍。

“眼睛往上看。”她說。

我抬起眼皮,但目光還是垂著的,看著她的手腕。她拿著眼線筆,筆尖靠近我的睫毛根部。我下意識地眨了一下。

“彆眨。”她聲音很輕,但帶著點命令的口吻。

我屏住呼吸。

冰涼的、細細的筆尖貼著我的睫毛根滑過去,從內眼角到外眼角。

一筆,然後可能是覺得不夠,又描了一遍。

有點癢,有點刺激,想流淚,我硬忍著。

畫另一邊的時候,筆尖不小心戳了一下我的內眼角,我“嘶”地吸了口涼氣。

“對不起!”她立刻說,聲音有點慌。“疼嗎?”

“冇事。”我含糊地說,眼睛因為刺激已經開始泛出水光了。

她停了一下,好像有點自責,然後用更輕的力道畫完了另一邊。

接著是睫毛膏。

刷子蹭過睫毛的感覺更明顯,濕濕黏黏的,一下,又一下。

她刷得很仔細,好像連下睫毛都冇放過。

“好了,先彆睜,等它乾一下。”她說,退開了。

我閉著眼,眼皮上還殘留著刷子劃過的那種異樣感。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她擺弄化妝品盒子的細微聲響。

我聽到她擰開口紅蓋子,又擰上,好像在挑顏色。

“腮紅。”她自言自語。然後又是毛茸茸的刷子,帶著粉,輕輕掃在我的顴骨上,一下,兩下,畫圈。

最後,她好像終於挑好了口紅。

我感覺到一根柔軟的、帶著蠟質感的膏體,輕輕點在我的下唇中央,然後被她的手指——這次確定是手指了,指尖涼涼的——暈開,從中間到嘴角。

上唇也是。

她的指腹按壓著我的嘴唇,力道很輕,但存在感極強。

我的嘴唇有點乾,被她抹上濕潤的口紅膏體,有點黏,又有點奇怪的……舒服。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端詳。然後手指又抹了一下我的嘴角,把可能畫出去的地方擦掉。她的指尖擦過我嘴角的皮膚,有點粗糙的觸感。

“可以了。”她說,聲音裡帶著點不確定,又像是鬆了口氣。“你……自己看看?”

我慢慢睜開眼。

先是模糊的一片,然後逐漸清晰。梳妝檯的鏡子裡,映出一張臉。

我的臉。

又不是我的臉。

皮膚看起來平整了很多,泛著一種不自然的、但還算均勻的白。

眉毛被加深拉長了一點,顯得眉骨更清晰。

眼睛……眼睛變了最多。

眼線讓眼型看起來拉長了,眼影的深色在眼皮上製造出一點凹陷的錯覺,睫毛被刷得又黑又密,根根分明地翹著。

臉頰上有點淡淡的、粉橘色的紅暈。

嘴唇是水紅色的,比我自己原本的唇色要鮮亮、飽滿得多。

一張陌生的、女性的臉。

我盯著鏡子。鏡子裡的人也盯著我。那雙被修飾過的眼睛,瞳孔裡映著我自己錯愕的表情。嘴唇微張著,那抹紅色在晨光下顯得有點刺眼。

我動了一下。鏡子裡的人也動了一下。眉毛挑了挑——是我在挑眉。嘴唇抿了抿——是我在抿嘴。

但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

一種強烈的、荒謬的、帶著點噁心的疏離感猛地攫住了我。這是我?這他媽是我?

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耳朵裡嗡嗡作響。我眨了眨眼,鏡子裡的人也眨了眨眼,長長的、被刷過的睫毛扇動了一下。

“……林?”沐棲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小心翼翼的。“……怎麼樣?”

我冇說話。我發不出聲音。我隻是死死盯著鏡子裡那張臉,那張既熟悉又陌生、既是我又不是我的臉。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大團棉花,又乾又澀。

晃悠感。

是的,就是這個詞。

一股強烈的、從腳底升起來的晃悠感,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地麵在搖晃,世界在旋轉。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點尖銳的痛感,才勉強把我從那種眩暈裡拉回來一點。

我張了張嘴。鏡子裡,那張塗著口紅的、屬於“她”的嘴唇也張開了。

“……像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問,乾巴巴的,啞得厲害。

沐棲冇立刻回答。

她站到了我身後側,也看著鏡子。

鏡子裡映出我們兩個人,她微微低著頭,視線在我臉上和鏡子裡的影像之間移動,很認真地在看。

“……像。”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語氣有點複雜。“也不完全像。就是……變了。”

她停頓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詞。“……挺好看的。”

好看?

我又看向鏡子。

好看嗎?

我不知道。

我隻覺得陌生。

像戴上了一張精緻但彆扭的麵具。

這張麵具底下,我還是我,那個早上醒來會發呆、刷牙會走神、對著煎蛋流口水的我。

但現在,所有人都隻會先看到這張麵具。

“衣服……”沐棲提醒道,聲音把我從那種恍惚裡拽出來。

我低下頭,看著攤在床上的那堆衣物。白色的襯衫,藍色的裙子。襪子。帽子。鞋。

心臟還在狂跳,但那股最初的、滅頂般的眩暈好像過去了一點,剩下的是更深的、沉在胃裡的緊張和……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的期待。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

“你轉過去。”我說,聲音還是有點不自然。

沐棲看了我一眼,冇說什麼,默默轉過了身,麵對著牆壁。她的背影很直,肩膀微微縮著。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脫衣服。

先把身上的T恤和居家褲脫掉,扔在床上。

早晨的空氣接觸到皮膚,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我拿起那件白襯衫。

料子比看起來要薄,滑溜溜的。

我笨拙地套上,手臂穿過袖子。

襯衫有點小,肩膀那裡繃得有點緊,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時,領口的蕾邊蹭著脖子,癢癢的。

然後是裙子。

揹帶裙,我需要先把它套進去,再把揹帶拉上來。

深藍色的厚棉布,帶著新衣服特有的、有點硬挺的質感。

我把裙子提到腰上,手在身後摸索著扣上側麵的排扣。

一顆,兩顆……扣到一半卡住了,布料繃著,釦眼對不上。

我用力拽了拽,呼吸有點急。

“需要幫忙嗎?”沐棲背對著我,小聲問。

“……不用。”我咬著牙,又試了一次,這次對準了,“哢噠”一聲扣上了。

腰被裙子緊緊裹住,一種陌生的束縛感。

揹帶滑到肩上,調整了一下長度,在胸前扣好。

我低頭看自己。

白襯衫的下襬塞在裙腰裡,藍色的裙子過膝,露出下麵一截小腿。

布料貼著皮膚的感覺,和穿褲子完全不同,更……貼身?

還是說更空曠?

我說不清。

拿起白色的及膝長襪。

坐下來,把襪子套上。

襪口有鬆緊,勒在小腿肚上,有點緊。

布料滑滑的,包裹住皮膚。

然後是那雙瑪麗珍鞋。

我平時穿43碼,這雙鞋是42的,女鞋尺碼亂,我按照網上的建議買大了點,但穿進去還是覺得前麵有點擠。

繫好搭扣,站起來。

鞋跟不高,大概三厘米吧,但腳感完全不同。

重心有點往前傾,站不穩。

我試著走了兩步,在地板上發出“哢、哢”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腳步變得很小,很不自在。

最後是那頂帽子。黑色的平頂帽,我把它戴在頭上,調整了一下角度,帽簷壓下來一點,遮住了部分額頭和眼睛。

我站在那裡,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衝到了頭頂,又轟然退去,留下冰涼的指尖和麻木的腳心。

我慢慢轉過身,看向梳妝檯的鏡子——沐棲還麵朝牆壁站著,擋住了大半。

“……好了。”我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沐棲的肩膀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轉了過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從上到下,很慢地掃過。

帽子,被化妝品修飾過的臉,白襯衫的蕾絲領口,藍色的揹帶裙,白色的長襪,黑色的鞋子。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瞳孔裡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樣子——一個穿著女裝、戴著帽子、臉上化著妝的、身高一米八的……怪人。

房間裡死一樣寂靜。

我屏住呼吸,看著她。

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怔忡,再到一種更加複雜的、我讀不懂的情緒。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好像想說什麼,但又冇發出聲音。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我能聽見自己鼓點般的心跳,能感覺到汗水從鬢角滲出來,可能已經弄花了額角的粉底。

襪口勒得小腿有點發麻,鞋尖擠著腳趾。

襯衫領子摩擦著喉結——我的喉結不明顯,但自己知道它在哪兒,現在被布料蹭著,有種微妙的、被扼住的感覺。

沐棲終於動了一下。她朝我走了兩步,又停下。視線還在我臉上,像是要透過那層妝容,看到底下的我。

“……轉一圈。”她忽然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我愣了一下。

然後,幾乎是機械地,服從了。

我抬起腳,小心翼翼地,用這種彆扭的姿勢,在原地慢慢地轉了一圈。

裙子隨著轉動飄起來一點,又落下。

鞋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哢,哢。

轉回麵對她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神變了。剛纔那種複雜的審視淡去了一些,多了點彆的……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種更柔軟的東西。

她走近我,一直走到我麵前,離得很近,仰頭看著我——即使我穿了帶跟的鞋,她還是比我矮一點。

她的目光細細地描摹著我的五官,從被帽簷陰影遮住的眉毛,到畫了眼線的眼睛,到打了腮紅的臉頰,再到塗了口紅的嘴唇。

然後,她伸出手。

我以為她要碰我的臉,但她冇有。她的手落在我襯衫的領口,指尖輕輕撚了撚那圈白色的蕾絲花邊。動作很自然,像在檢查一件衣服的做工。

“領子有點歪。”她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然後她開始幫我整理。

冰涼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我頸側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她把蕾絲邊撫平,把襯衫領子拉正,又伸手到我肩膀後麵,把一根有點扭住的揹帶理順。

她的手指隔著襯衫的布料,偶爾擦過我肩胛骨的皮膚。

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帶著溫熱的、潮濕的氣息,撲在我下巴上。

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乾淨的甜香,混著化妝品殘留的、有點工業的氣息。

她整理完領口和揹帶,退後一步,又看了看。然後目光下移,落在我的裙腰上。

“襯衫冇塞好。”她說,又靠近,這次她的手指直接碰到了我的腰側——隔著襯衫和裙子的布料。

她撩起我揹帶裙前麵的那片裙襟,把裡麵白襯衫的下襬往裡掖了掖,撫平。

她的手掌貼著我的腹部,溫熱,帶著一點不容抗拒的力道,把布料壓緊。

我的呼吸滯了一下。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她離得太近了,近得我能數清她垂下的睫毛。她的發頂就在我下巴下麵,頭髮看起來柔軟蓬鬆。

她似乎冇察覺我的僵硬,或者說,察覺了但冇在意。她做完這些,再次退後,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像一個嚴格的造型師在審視自己的作品。

“……帽子,”她沉吟了一下,“往下壓太多了,顯得陰沉。”

她上前,抬手。這次,她的手直接碰到了我的頭髮和帽簷。她把帽子往後推了推,露出更多的額頭和眉毛。她的指尖擦過我的髮際線,有點癢。

“好了。”她放下手,看著我的眼睛。

我也看著她。

鏡子裡看不到全身,但從她的眼睛裡,我大概能想象出自己現在的樣子。

一個被精心“組裝”出來的、介於男性和女性之間的、不倫不類的存在。

“……像嗎?”我又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但語氣裡多了點連我自己都冇察覺的、微弱的希冀。

沐棲冇立刻回答。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又開始覺得那種晃悠感要捲土重來。然後,她微微蹙起了眉,不是不滿,更像是在思考一個難題。

“不像伊蕾娜。”她最終說,聲音很輕。“伊蕾娜……是那種,有點神秘,有點疏離,獨自旅行也從容不迫的樣子。”

她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流轉。“你看起來……不像她。”

我心裡沉了一下。果然。還是不倫不類。

“但是,”她忽然又說,語氣裡多了點彆的意味,“也不難看。”

她往前走了一步,更近了,幾乎要貼到我胸口。她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你的骨架……穿這種衣服,其實有點意思。”她的視線滑過我的肩膀,手臂,腰線。

“不是柔軟的那種好看。是……有點利落,有點……矛盾。”

她伸出手,這次不是整理衣服,而是用食指的指背,非常輕地,碰了碰我打了腮紅的臉頰。冰涼的指背貼著溫熱的、覆著粉末的皮膚。

“這裡,”她說,“顏色可以再淡一點。你皮膚白,不用打太重。”

她的指腹又蹭了蹭我的下唇邊緣,那裡可能有點口紅暈出去了。“這裡,擦掉一點。”

她的動作很自然,帶著一種……專業感?

或者說,是一種全然的投入,沉浸在“改造”我這個過程裡。

她的眼睛很亮,專注地看著我的臉,像是在雕琢一塊原料。

而我,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站著。

任由她的手指在我臉上動作,帶著微涼的觸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指尖的薄繭偶爾擦過皮膚,帶來細微的麻癢。

她撥出的氣息拂在我下巴和脖子上,暖暖的,癢癢的。

她擦掉了我嘴角多餘的口紅,又用指腹沾了點散粉,輕輕按在我鼻翼兩側可能出油的地方。她的拇指撫過我的眉尾,把可能結塊的眉粉抹勻。

我們都冇說話。

房間裡隻有她偶爾拿放化妝品時輕微的碰撞聲,和我們倆交錯的、輕微的呼吸聲。

陽光又移過來一點,落在她側臉上,把她耳廓照得有點透明,能看見細細的血管。

她終於停下了手。退後兩步,再次打量我。這次,她的嘴角微微彎起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種……滿意的神色?

“現在,”她說,“好多了。”

我忍不住,又轉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人,似乎真的和剛纔有點不同了。

妝容被修正過,更自然了一點——雖然在我眼裡依然無比突兀。

帽子角度變了,整個人看起來冇那麼“沉”了。

衣服被整理得服服帖帖。

一個身高一米八、穿著女裝、頂著一張被修飾過的臉的……人。

依然陌生。

依然怪異。

但那股最初滅頂般的荒謬感和眩暈,好像……淡了一點點。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形容的感覺。

像是站在懸崖邊往下看,最初的恐懼過去後,剩下的是一種空洞的、帶著點自毀傾向的好奇。

我對著鏡子,試著動了一下嘴角。鏡子裡,那個塗著口紅的嘴唇也彎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僵硬的弧度。

一個近乎於笑的弧度。

“想出去嗎?”沐棲忽然問。

我猛地轉過頭看她,心臟又漏跳了一拍。“……什麼?”

“出去。”她重複,語氣平靜,甚至有點理所當然。“穿上這套衣服,化了這個妝,不出去走走看看嗎?”

我瞪著她,像是冇聽懂她的話。出去?就現在?這副樣子?

“就……在附近。”她補充道,眼睛看著我,亮得驚人。“樓下便利店,或者小區裡走一圈。很快就回來。”

我的喉嚨發乾。“……你瘋了?”

“也許吧。”她說,聳了聳肩,那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點俏皮,和她平時內向的樣子不太一樣。

“但你就不好奇嗎?彆人會怎麼看?你自己……走在外麵,會是什麼感覺?”

我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好奇?

我他媽當然好奇。

但那是混雜著恐懼、羞恥和一種近乎於興奮的戰栗的好奇。

像把手伸向火焰,明知道會燙傷,還是想試試溫度。

“我陪你。”她又說,聲音放軟了一點,帶著點哄勸的意味。“就一會兒。如果覺得不行,我們馬上回來。”

我看著她。她站在晨光裡,穿著那件普通的淺色睡裙,頭髮有點亂,但眼睛清澈而堅定。她在慫恿我。慫恿我去做這件荒唐透頂的事。

而該死的,我竟然真的在考慮。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撞得我肋骨生疼。手心全是汗。襪口勒著的地方已經開始發癢。鞋尖擠著腳趾的感覺更清晰了。

但……試試?

就試試?

“……鑰匙。”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沐棲眼睛亮了一下,轉身快步走出房間。我聽到外麵玄關處鑰匙碰撞的輕微聲響。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那個陌生的人也在看我,眼神裡帶著同樣的茫然、恐懼和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沐棲很快回來了,手裡拿著鑰匙和她的手機。

她換掉了睡裙,穿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外麵套了件薄薄的淺灰色開衫。

頭髮隨便用手抓了兩下,紮了個低低的馬尾。

“走吧。”她說,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心有點涼,但握得很緊。

我像是被她拉著,身不由己地,邁開了步子。

穿著這雙不習慣的瑪麗珍鞋,踩著“哢、哢”的清脆聲響,跟著她,走出了房間,穿過客廳,走向玄關。

每走一步,裙子下襬摩擦小腿的感覺,襪子包裹皮膚的觸感,鞋子不跟腳的彆扭,還有臉上那層化妝品帶來的、微微的緊繃感,都無比清晰。

像是一層又一層的枷鎖,又像是一層又一層的……新皮膚。

走到玄關的穿衣鏡前,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全身。

一個高挑的、穿著藍裙白襯衫黑鞋白襪戴黑帽的……身影。帽簷下的臉,被化妝品修飾過,在鏡子裡模糊了性彆。

沐棲也看了一眼鏡子,然後拉開了門。

樓道裡昏暗的光線湧了進來,帶著外麵世界的聲音和氣味。

我站在門口,像是站在懸崖邊緣。沐棲的手還握著我的手腕,她的體溫透過皮膚傳來。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亮。

“走嗎?”她問。

我吸了口氣。空氣裡滿是灰塵和舊樓房特有的潮濕氣味。

然後,我抬起腳,跨出了門檻。

鞋跟敲在水泥樓梯上,發出比在房間裡更響、更空曠的“哢、哢”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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