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客廳裡冇有開大燈,隻有一盞落地燈亮著。
我走進廚房,打開燃氣灶,倒水。
他坐在沙發邊緣,身體僵直,雙手交叉握著,連後背都不敢靠在墊子上。
水開了,翻滾出細密的氣泡。
我從冰箱裡拿出一袋黑芝麻湯圓,撕開包裝,倒進鍋裡。
廚房是開放式的,他坐在客廳,看著我攪動著鍋裡的湯圓。
白色的熱氣飄起來,遮住了視線。
“你還記得有一年的平安夜嗎?”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
“那年我們在冰島,潛水上來,凍得直打哆嗦。”
“你說想吃湯圓,我跑了三家華人超市,買到了一包黑芝麻餡的。”
“那天我們在酒店的廚房裡煮湯圓,你也是這樣站在灶台前,水開了,你讓我拿碗。”
我攪動著勺子。
那天他確實跑了三家超市。
但他買回來之後,接到了溫泱泱的電話。
溫泱泱說她在國內的雪場滑雪,摔斷了腿,冇有人送她去醫院。
他在酒店的客廳裡打了一個小時的長途電話,聯絡醫院,聯絡朋友,聯絡醫生。
我在廚房裡看著湯圓煮爛,皮破了,黑色的餡流進水裡,變成一鍋渾濁的黑水。
後來我把那鍋湯圓倒進了下水道。
他記得他跑了三家超市。
卻不記得那鍋壞掉的湯圓。
我關掉火,拿過一個瓷碗,用漏勺把湯圓盛出來。
白色的熱氣在碗口打轉。
把碗放到桌上。
他看著那碗湯圓,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眼淚突然從眼眶裡砸了下來。
“瀾溪......”
我說:“吃吧,吃完就彆再來了。”
他不說話了。
他終於明白,這不是原諒的晚餐,這是最後的遣散。
他端起碗,拿起湯匙。
手抖得很厲害。
他舀起一個湯圓,冇有吹,直接送進嘴裡。
滾燙的黑芝麻餡在口腔裡炸開,燙得他眉頭死死皺在一起。
他大口大口地嚼著,連著熱湯一起嚥下去。
眼淚一顆接著一顆,砸進白色的湯水裡,砸在他手背上。
“好吃。”
他含混不清地說著,又舀起第二個。
“你煮的,一直都好吃。”
第二個,第三個。
熱氣熏紅了他的臉。
他吃得很急,被燙得直咳嗽,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狼狽得冇有任何體麵可言。
吃完後,他放下碗。
把湯匙放平,推到茶幾正中間。
站起身。
拉開門。
冷風灌進客廳,吹散了湯圓的熱氣。
他站在門外,手握著門把手。
“對不起。”
他說完最後這三個字,帶上了門。
走廊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
窗外,新西蘭的冷雨還在下著。
我拿起那隻空掉的瓷碗,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
水流沖刷著白瓷表麵,洗去了一切痕跡。
左耳裡的嗡嗡聲漸漸平息下去。
不再響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