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那道猩紅的裂縫如同一道猙獰的傷疤,橫亙在幽冥森林上空。
何成局立在祥雲之上,衣袍被天風吹得獵獵作響。天清太上長老催動術法,從裂縫中擷取迴來一縷暗紅色的霧氣,那霧氣在老道士掌心瘋狂掙紮,發出刺耳的嘶鳴,彷彿困著活物。
“這就是虛獸之力的本源?”何成局凝視著那團霧氣。
天清點頭,五指一收,那團霧氣被壓成一個彈丸大小的珠子,表麵的嘶鳴聲戛然而止。老道士將珠子收入袖中,拍了拍手:“可以研究一陣了。不過何小子,老道我要提醒你,我方纔說的那些話你先沉在肚子裏,不要張揚。”
何成局知道他說的是內鬼之事。
“晚輩明白。”
一旦讓外人知道青流宗內部出了叛徒,陸州聯盟的垮塌就不單是信任消失的問題,而是必然發生的事了。
兩人又在裂縫前巡查了一陣,確認今日異獸的動靜確實比昨日減弱了許多,這才駕雲折返。
迴到青流宗時已經是正午時分。
殿中的會議還沒有結束,吵吵嚷嚷的聲音隔了老遠都能聽見。雷千鈞那個大嗓門尤其突出:“放屁!蒼梧山脈東麓那片秘境是老子的震源府管轄範圍,憑什麽讓你們明陽府的人進去排查?”
“雷府主,這不是管轄不管轄的問題。”明燭影的聲音也不遑多讓,“論陣法造詣,你們震源府比得過明陽府?論秘境探查,你們又有幾分經驗?”
“你——”
“好了好了,兩位別吵了。”趙丹心打圓場的聲音。
何成局在門外聽了幾句,微微搖頭,推門而入。
殿中的爭吵聲隨著他的出現驟然止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帶著不同程度的期待和關切。
“裂縫的情況暫時穩定,異獸今日不會有大的動作。”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但明日就不好說了,所以防線的佈置必須在今夜之前完成。”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方纔我在門外聽了諸位商議,各府之間的管轄爭議可以先擱置,危機麵前不爭地盤。我的意思很簡單,誰擅長做什麽就做什麽,一切以效率為先。”
雷千鈞哼了一聲,但也沒有再爭辯。明燭影則是微微點頭。
接下來具體分配任務,何成局口述,馬香香執筆記錄。
震源府負責幽冥森林正麵防線的主陣地,青流宗會在三日內佈置一座大型防禦陣法覆蓋整條防線。居仙府提供醫療後勤,在防線後方設三個臨時救治點。明陽府主持蒼梧山脈的秘境排查,木州派三百名精銳弟子協助。至於其他中小宗派,根據各自的擅長分配到各條戰線。
任務分配完畢,各府各派的人馬便匆匆散去。
大殿漸漸安靜下來,最後隻剩下青流宗的幾位長老和馬香香。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從昨夜到現在,他幾乎沒有休息過。雖然聖人境的修為足以支撐,但精神上的疲憊是修為無法彌補的。
“哥。”馬香香端著一盞熱茶湊過來,“你要不要先去歇一會兒?”
何成局睜開眼,接過茶盞卻沒有喝,隻是握在手中:“陳廣達呢?”
“陳長老去幽冥森林了,說是要先勘察地形再佈置陣法。”林銀壇在一旁答道。
“讓他注意安全,不要太靠近裂縫。”
“已經囑咐過了。”
何成局點點頭,飲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麽:“天清前輩的孫女天靈兒安排好了嗎?”
“安排在聽風閣了。”林銀壇神色微妙地頓了一下,“不過這位天界來的大小姐,性子相當跳脫,說要參觀青流宗,已經滿山跑沒影了。”
何成局唇角微微一抽,能與天清那種老怪物相處得來的孫女,多半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但他現在沒精力管這些,便擺擺手:“隨她去吧,隻要不出事就行。”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銀壇、美玲、海燕、惠婷、林涵,你們五個人隨我來。香香,你去幫我查一下宗門最近三年的出入記錄,所有長老以上的行蹤都要覈查,沒有記錄的也標出來。”
馬香香愣了一下,但看到何成局眼中的嚴肅,到嘴邊的問題又嚥了迴去:“是。”
她雖然平時愛鬧,正經事上卻從不含糊。
五位女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察覺到了某種不尋常的氣氛。
何成局沒有多說,轉身向殿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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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流宗後山,禁地密室。
這間密室位於山腹深處,四麵牆壁上刻滿了隔絕神識的陣法紋路,即便聖人也無法從外界窺探。室內陳設極簡,一張石桌,幾把石椅,角落裏供奉著一尊青銅龍像,香火嫋嫋。
這龍像便是曆任青流宗主的師尊像。
何成局點燃一炷香,插入銅爐,對著龍像行了一禮。五位長老站在他身後,神色各異地等著他開口。
“諸位。”何成局轉身,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出此門便不可再提,包括對青流宗的其他任何人。”
林銀壇目光一凝,她是最瞭解何成局的人,能讓他這般鄭重其事,事情絕非小可。
“宗主請說。”彭美玲率先開口。
何成局沒有立刻說話,緩步走到石桌前,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點。青色的靈力如流水般鋪開,在桌麵上凝成一幅地圖,與方纔在大殿中展示的陸州地圖不同,這幅地圖示注的並非山川河流,而是一條條錯綜複雜的空間紋路。
“這是幽冥森林空間裂縫的封印結構,天清前輩在雲端推演出來的。”何成局指著那些紋路,“你們注意看這些扭曲的節點。”
五位長老湊近細看。
彭美玲是五人中對空間法則鑽研最深的一位,她隻看了一眼,瞳孔便猛然收縮:“這些扭曲的角度,是有人刻意為之?”
“不僅是刻意為之。”何成局的聲音沉了下去,“你們看這個節點的弧度和印記。”
他指向其中一個核心節點,在靈力的映照下,那顆微小如塵的符文呈現出極其獨特的紋路:三葉交疊、中心嵌著一滴龍血狀的印記。
林銀壇臉上血色盡褪。
這個印記她太熟悉了。青流宗曆代宗主的秘傳術法中,有一個名為“青龍爪印”的封印術式,其核心符文與這三葉龍血之印如出一轍。
這本應該是青流宗的不傳之秘。
“宗主。”林銀壇的聲音微微發顫,“這——”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這就是青流宗的術法,而且是宗主一脈的獨傳術法,整個青流宗會青龍爪印的,隻有一個人。”何成局目光平靜地與她對視,“你們認為是誰?”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五位長老都不是蠢人,宗主一脈的獨傳術法出現在敵人製造的封印破壞痕跡中,而整個青流宗會此術法的又隻有宗主本人,這指向了一個她們不願麵對的結論。
“有人偷學了青龍爪印。”駱惠婷率先打破沉默,她的聲音帶著震源府大小姐特有的直率,“青流宗有內鬼,而且此人能接觸到宗主的秘傳術法。”
她話音落下,密室中便再次陷入沉默。
能接觸宗主秘傳術法的人,整個青流宗不超過十個。而今天在場的五位長老,恰恰都在這十人之列。
“宗主是在懷疑我們?”張海燕直接問出了口。她在五位長老中性格最為冷硬,說話向來不繞彎子。
“我若是懷疑你們,就不會把你們叫到禁地密室來了。”何成局搖頭,“但內鬼的存在是事實,天清前輩對此十分確定,本座也心信他的判斷。”他抬眸看著五人,“你們五人與銀壇一樣,是我最信任的人,我請你們來,是為了讓你們幫我查這件事。”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彷彿在宣告一種無條件的信任。
“怎麽查?”林涵輕聲問道。五人之中,她年紀最小,入門最晚,但心細如發,最擅長洞察幽微之處。
“先從術法的泄露源查起。”何成局收了桌麵上的靈力地圖,“青龍爪印的秘卷存放在曆代宗主的魂燈閣中,那地方隻有我能開啟。但過去的三百年間,魂燈閣曾經兩次因為青流宗大陣升級而被短暫開啟過。對方若是要偷取術法,那便是唯一的空窗。”
“大陣升級?”林銀壇迴想了一下,“第一次是兩百年前,第二次是八十年前。兩次都是由陳廣達長老主持的。”
何成局目光微動。
陳廣達,青流宗唯一的天仙男長老,陣法宗師,為人方正忠心,從青流宗還隻是個小宗門時便跟隨何成局,已有兩百餘年。
此人會是內鬼嗎?
何成局不願意輕易懷疑一個相伴了兩百年的老兄弟,但眼下的證據指向,又偏偏落在了大陣升級這個節骨眼上。
他不會放過任何一條線索,也不會輕易給任何人定罪。
“先查,不要下定論。”何成局緩緩道,“你們五人各自去覈查兩個時間點上相關人員的行蹤記錄。銀壇負責查第一次大陣升級的布陣名錄,海燕查同一時期的宗門靈庫取用記錄,惠婷查第二次大陣升級的守衛名單,林涵查近三年所有天仙境以上修士進出青流宗的時間節點,美玲——”
他看向彭美玲:“你隨我去見一個人。”
彭美玲一怔:“見誰?”
何成局沒有直接迴答,而是抬腳往密室外走去:“上一任宗主的另一個女兒,林銀壇的師叔,我們的——天藍太上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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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流宗後山的小竹林。
竹林深處靜臥著幾間茅屋,一條溪流蜿蜒而過,竹影斑駁間有小鳥啾啾啼囀,再尋常不過的山野景緻。但若是仔細看那些看似隨意的竹子,會發現它們的排列暗合某種玄妙的陣法軌跡。
這裏住著青流宗最特殊的存在。
天藍太上長老,上任宗主的小女兒,林銀壇的師父天清太上長老的親妹妹。她早已不問宗門世事多年,整日在小竹林中修行、種花、撫琴,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何成局領著彭美玲穿過竹林,在茅屋前停下腳步。
竹扉虛掩,一縷琴音從屋內傳來。琴聲悠遠空靈,不沾染絲毫人間煙火,聽得久了,彭美玲竟有種靈台清明、雜念盡消的感覺。
“進來吧。”屋內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
何成局推開竹扉。屋內光線柔和,一個身著素白長裙的女子坐在古琴前,雙手輕按琴絃,琴音嘎然而止。
天藍太上長老看上去約莫三十許歲,麵容溫婉,眉目如畫,與林銀壇的冷豔不同,她的美是柔和的、內斂的,像一泓靜水不染塵埃。隻從上次獲得機緣,她的修為,卻是實實在在的聖人境——雖然隻是準聖,卻也是整個陸州除何成局之外明麵上唯一的一個聖人。
“無事不登三寶殿,宗主今天來是為了幽冥森林那道裂縫吧?”天藍微微一笑,示意兩人坐下,“我雖然不出竹林,但該知道的還是知道的。”
“是,也不是。”何成局在她對麵坐下,彭美玲侍立一旁,“今日來,還有一件事想請教天藍師叔。”
天藍目光微動,她聽出了何成局語氣中的鄭重:“說吧。”
“八十年前青流宗大陣第二次升級時,師叔可記得有沒有什麽異常的事情發生?”
天藍眉頭微微一蹙,八十年前的記憶對於聖人來說並不遙遠,她略一迴想便道:“那次大陣升級持續了七日,我雖未參與,但全程都在竹林裏感知。陣法的波動一切正常,要說異常——”她頓了一下,“第六日夜裏,大陣的核心樞紐曾經短暫停頓過一炷香的時間,當時我以為是正常的除錯,沒有在意。”
何成局與彭美玲對視一眼。
一炷香的停頓看似短暫,但對於聖人境的存在來說,一炷香足以做很多事情。比如潛入魂燈閣,偷錄秘卷。
“師叔可還記得當時誰在覈心樞紐附近值守?”
天藍再次陷入沉思,然後緩緩搖頭:“時間太久記不清具體的人了。但我記得那次大陣升級由陳廣達全權主持,他應該最清楚。”
又是陳廣達。彭美玲心中一凜,卻不敢出聲。
何成局麵不改色:“陳長老是宗門的元老,本座信得過他。隻是事涉八十年前的舊事,我想多方印證。”他起身抱拳,“多謝師叔,也請師叔幫忙留心宗門內近來的異常。”
天藍注視著他的眼睛,那雙溫柔的眸子深處似乎藏著什麽說不清的情緒,片刻後輕輕點頭:“好。”
何成局告辭離去。
走出竹林,彭美玲終於忍不住開口:“宗主,天藍太上長老方纔的眼神——”
“你也注意到了。”何成局腳步未停,壓低聲音,“她說到陳廣達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
“天藍太上長老在隱瞞什麽?”
“也許是在隱瞞,也許是在保護。”何成局目光微沉,“查清楚之前,誰都不能輕言信任。”
彭美玲心中一沉,如果連天藍太上長老這樣久居不問世事的人都不能完全信任,那青流宗還有誰是幹淨的?
兩人一路無話,迴到宗門大殿時,馬香香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手中抱著一摞厚厚的玉簡,臉色也不太好看。
“哥,近三年的出入記錄查完了。”她將玉簡往何成局手中一塞,“別的都正常,但有一條記錄很奇怪。”
何成局接過玉簡,神識一掃,麵色陡變。
那是一條一年前的出境記錄,記錄人赫然寫著——“青流宗宗主何成局”。
但他一年前根本不曾離開青流宗。
“有人冒名離境。”何成局緊緊攥住玉簡,“而且此人持有宗主令符,否則不會在宗門大陣中留下這種記錄。”
能拿到宗主令符的人,整個青流宗一隻手數得過來。
“遭了!”彭美玲忽然想到什麽,麵色劇變,“陳廣達長老現在的行蹤是——”
馬香香不解地眨眼:“陳長老?他不是去幽冥森林勘察陣法了嗎?”
何成局與彭美玲同時變色。
何成局二話不說,單手撕裂空間,身影瞬間消失在空間裂縫之中。
幽冥森林防線危在旦夕。如果內鬼真的是陳廣達,那麽此人在這場大戰前夕前往幽冥森林,絕不僅僅隻是勘察地形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