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迴到青流宗已經是深夜。
觀星台上,他獨自盤坐,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青色光芒。白日那一戰雖然沒有受傷,但連續施展大神通,對靈力的消耗依然不小。尤其最後同時斬殺三隻異獸統領的那一擊,動用的是青龍法相的本源之力,即便以他聖人境的修為,也需要時間恢複。
夜風送來了熟悉的腳步聲,他睜開眼。
林銀壇端著一盞靈茶走過來,在他身旁坐下。
“宗主,三府府主和木州州主都在偏殿等候,要不要?”
“不急這一時,讓他們先休息吧,明早再議事不遲。”何成局接過靈茶飲了一口,茶中蘊含的靈力緩緩浸潤經脈,讓他微微皺起的眉頭舒展了些。
林銀壇點點頭,卻沒有離開,而是靜靜地陪坐在一旁。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坐在觀星台上,望著北方天際那道依然清晰可見的暗紅色裂縫。月光灑落在青流宗的重簷疊瓦上,山間的靈霧如薄紗般流動,本該是靜謐安好的夜色,卻被那道裂縫破壞了所有的安寧。
“成局。”林銀壇忽然開口,這一次沒有稱呼宗主。
何成局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輪廓,那是他看了百年的麵容,但他還是微微晃了晃神。
“你還記得三百年前的青流宗嗎?”林銀壇輕聲問道。
何成局沒有迴答,隻是目光略微恍惚了一瞬。
三百年前。
那是多久遠的迴憶了。
那時的青流宗,還隻是陸州一個不起眼的小宗門,宗門氣運衰微凋零,門人連渡劫期的都沒有。而他何成局,不過是個初入人仙境的年輕修士,剛剛從師父手中接過這個爛攤子。
師父臨終前握著他的手,眼中滿是不甘:“成局,青流宗...就拜托你了。”
他沒讓師父失望。
三百年,他以一己之力,將青流宗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宗門,一步步帶入陸州的巔峰。收服各派、統一聯盟、突破聖人境,他用了三百年,做到了前人千年都做不到的事情。
而這三百年的風雨,每一步都有林銀壇在身邊。
“我記得。”何成局終於開口,目光重新聚焦迴遠方那道裂縫,“當年師父走的時候,你問我能不能撐住,我說能。今天你若是再問,我還是這個迴答。”
林銀壇唇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意,卻讓她的麵容變得柔和了許多。
“我沒想問你能不能撐住,我知道你能。”她頓了頓,“我隻是在想,三百年前我們麵對的是宗門氣運之衰,而今天麵對的是異界入侵。成局,你有沒有發現,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更大的危機降臨,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著一切往前走。”
何成局目光一凝。
林銀壇說的,正是他多年來一直隱藏在心底的疑惑。萬年大劫的傳說在蓬萊界流傳已久,但誰也不知道大劫究竟從何而來。彷彿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規律性地攪動天地法則,讓戰火與災厄席捲各界。
“這件事,我早晚會查清楚。”他站起身,“但目前的首要任務,是先解決眼下的危機。銀壇,你有沒有發現今天那異獸王退去的時候,有什麽不對?”
林銀壇沉思片刻,目光微微一閃:“它在試探。”
“沒錯。”何成局眼中閃過一抹冷光,“它明明還能再戰,卻選擇了撤退。而且那三隻統領的死,它的反應太平淡了,就好像...那些統領本來就是用來犧牲的。”
“用來試探你的實力底線?”
“也許是,也許不止。”何成局緩緩踱步,“我懷疑對麵真正的掌權者還沒有出手,那頭半人形異獸王隻是一枚棋子。他們在收集情報,在瞭解我們的力量體係,在尋找我們的破綻。”
林銀壇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如果真是這樣,那說明異界的入侵並非簡單的獸潮傾瀉,而是一場有組織、有謀略的戰爭,對麵的統領者擁有極高的智慧。
“那我們?”
“以不變應萬變。”何成局站定,“明天聯盟會議,我會把所有的猜測都擺到台麵上。陸州必須做好全麵戰爭的準備,而且...”他望了一眼東方,“也許這場戰爭需要的不僅僅是陸州的力量。”
林銀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明白了他的意思,蓬萊界共有九州,陸州隻是其中之一,如果異界入侵的規模真的達到難以控製的程度,其他各州的增援,也許是不可避免的選擇。
“去休息吧,明日一早還有大事要議。”
林銀壇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成局。”
“嗯?”
“三百年前的事我一直記著,那次你為了救我,差點斷了修行之路。”她的聲音很輕,“那一次是你擋在我前麵,這一次戰場若是需要,該輪到我了。”
說完,她頭也不迴地走了。
何成局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月光灑在他的肩頭,觀星台上隻剩下夜風拂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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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青流宗議事大殿。
三府府主、木州州主,以及被緊急召集起來的陸州各大宗派掌門,將大殿坐得滿滿當當。青流宗六位天仙長老分列兩側,馬香香則在一旁負責記錄。
何成局端坐主位,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震源府主雷千鈞,麵容粗獷,虎目生威,昨天一戰身上的傷還沒完全好,肩上纏著繃帶,但氣勢絲毫未減;居仙府主趙丹心,中年文士打扮,蓄著三縷長須,氣度儒雅,一手醫術冠絕陸州;明陽府主明燭影,三人中唯一的女子,一襲紅衣如火,眉目間帶著幾分英氣,她的明陽府掌管著陸州最大的靈礦脈,財力雄厚。
木州州主木蒼天倒是出乎意料地年輕,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實際上已經三百餘歲。他麵容平和,目光卻極為銳利,腰間懸著一柄從不離身的木劍。
“諸位。”何成局開門見山,“昨日幽冥森林之戰,諸位已經知曉。裂縫對麵是來自異界的生靈,我將其暫定為‘虛空異界’。它們的力量體係與我們截然不同,沒有靈力的波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暴的、彷彿來自生命本源的蠻荒之力。”
“蠻荒之力?”趙丹心微微蹙眉,“何宗主可否詳細說說?”
何成局抬手,掌心浮現出一團暗紅色的霧氣,那是他在昨日斬殺異獸統領時刻意擷取保留的能量樣本。
“諸位請看。”他微微催動,那團霧氣便發出陣陣低沉的咆哮聲,彷彿有什麽東西要從中掙脫出來,“這種力量並非來自天地靈氣,而是來源於它們自身的血肉與靈魂。越是高等的異獸,這種力量就越純粹強大。而且...”
他五指一收,將那團霧氣捏碎:“這種力量與我們蓬萊界的靈氣會產生強烈的排斥反應。”
眾人麵色都是一變。
這意味著什麽,不言自明——異界生靈與蓬萊界修士之間,不存在和平共處的可能。這是兩套完全相斥的力量體係之間的碰撞,註定不死不休。
“何宗主。”明燭影開口了,她的聲音清亮有力,“昨日接到傳訊後,我連夜查閱了明陽府曆代儲存的古籍。據萬年前的《九州錄》記載,蓬萊界曆史上曾有過兩次‘天裂之劫’,每一次都有來自異界的生靈入侵。而每一次‘天裂之劫’的源頭,都與天地法則的失衡有關。”
“明府主的意思是說,這次的入侵背後,可能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我隻是提供一個方向。”明燭影目光微垂,“這種事情已經超出了我們單個人、甚至單個宗門能夠解決的範圍。”
何成局微微頷首,他心中其實也有類似的推測,隻是目前掌握的資訊太少,難以做出準確的判斷。
“不管背後有什麽原因,眼下最要緊的是守住防線。”雷千鈞洪聲說道,他大手一拍膝蓋,“老子在震源府守了八百年,異獸想要從幽冥森林衝出來,先踏過我的屍體再說!”
他這話說得豪氣幹雲,不少年輕掌門都跟著熱血上湧。
但何成局卻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冷靜:“雷府主的血勇之氣,本座佩服。但這場戰爭,光靠血勇是不夠的。”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青色的靈力透體而出,在地麵上凝聚成一幅巨大的地圖。這是整個陸州的地形圖,山川河流栩栩如生,連靈氣的流動軌跡都清晰可見。
“幽冥森林位於陸州北端,震源府是第一道防線。”何成局手指點在幽冥森林的位置,“但從地形上看,幽冥森林並非唯一的進攻路線。”
他手指向東滑動:“幽冥森林東側是綿延萬裏的蒼梧山脈,山脈中多有秘境洞天,許多地方的空間壁壘都比外界薄弱。如果異界生靈從那些地方開啟新的裂縫,完全可能繞過震源府防線,直插陸州腹地。”
手指繼續向南畫線:“而一旦陸州腹地被突破,往南就是木州。木州地形平坦,無險可守,一旦敵人大軍壓境,將是一場屠殺。”
木蒼天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他沉吟片刻,開口問道:“那何宗主的意思是?”
“三管齊下。”何成局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在幽冥森林建立正麵防線,由震源府負責,居仙府配合提供兵員和醫療支援,青流宗派遣一位天仙長老坐鎮,除此之外還需要正麵阻擋異獸大軍的衝擊,這件事我會親自負責。”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對蒼梧山脈進行全麵排查,封堵所有可能被突破的空間薄弱點。這件事由明陽府牽頭,木州提供後勤支援。明府主精通陣法與古籍,這項工作非你莫屬。”
明燭影微微點頭,英氣的眉宇間閃過一抹凝重。
“其三。”何成局伸出第三根手指,緩緩轉向在場的所有人,“擴大聯盟,集結力量。不單單是陸州,我們要向整個蓬萊界發出警示。”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陸州雖是蓬萊界九州之一,但並不算是最強大的州域,在九州之中,中州實力最強,雲州次之,陸州勉強能排進前五。以陸州聯盟的名義向全界發出警示,別的州會如何看待?是重視,還是嗤笑?
“我知道諸位在顧慮什麽。”何成局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但昨日與我對戰的那頭半人形異獸王,隻是打前站的先鋒。他背後有一個‘異數大羅’級別的存在——當然,這隻是他口頭說的,真假難辨。但即便沒有大羅級別存在,按照目前的態勢,對麵至少還有數頭不弱於我多少的異獸王。單憑陸州一州之力,能撐多久?”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在座的都是一方豪強,誰也不是傻子。昨日那場戰鬥的細節,他們早已通過各種渠道瞭然於胸。何成局雖然擊退了異獸王,但那隻是一頭,如果下次來的不是一頭而是三頭五頭呢?如果那異獸王口中的“大羅異數”真的存在呢?
陸州,確實擋不住。
“本座明白何宗主的意思了。”木蒼天率先開口,他站起身,向何成局抱拳,“木州願全力配合陸州聯盟,同時即刻向相鄰的岩州、林州發出預警靈訊,請求支援。”
“居仙府附議。”趙丹心捋須說道,“我立刻派人向中州仙盟呈報這裏的情況,請求仙盟派遣巡察使前來查證。”
“明陽府附議。”明燭影言簡意賅。
“震源府早就附議了!”雷千鈞咧嘴一笑,“何宗主你就直說吧,咱們下一步怎麽打?”
何成局正要開口,忽然心有所感,目光猛然投向大殿穹頂。
與此同時,殿中所有天仙境以上的存在同時抬頭。
一道沛然莫之能禦的威壓,正從極高的天穹之上降臨。那威壓並不狂暴,反而異常溫和平靜,但正因如此才更讓人心悸——這說明來者的修為已經達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強大到能將氣息收斂得近乎無形。
何成局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得這道氣息。
三百年來,他隻感受過一次。
那是淩駕於聖人之上的存在,那是蓬萊界堪稱巔峰的人物之一。
殿外的天空中,一朵祥雲緩緩飄落。雲上立著兩道身影,一高一矮。
高的那位,白發蒼蒼,麵容矍鑠,身披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腰間別著一個酒葫蘆,看上去就像個尋常的山野老道。但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老者,卻讓在場所有的天仙強者都感到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矮的那位緊隨其後,是一個看上去十六七歲的少女,唇紅齒白,明眸善睞,一頭烏黑的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透著幾分活潑俏皮。
天界的來客。
老道士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停留在何成局身上,咧嘴一笑:“何小子,三百年不見,你都長這麽大了。”
滿殿皆驚。
何成局已活了三百年,能叫他“小子”的人,整個蓬萊界隻怕也不超過一掌之數。
何成局神色平靜,甚至嘴角還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他走上前,雙袖一振,行了一個晚輩禮:“天清前輩,別來無恙。”
天清太上長老。
這個名字報出來,殿中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天界大帝座下有四大太上長老,居於蓬萊界靈霄仙宮,地位僅次於天界大帝本人。在場的宗主掌門們雖然都是一方豪強,但誰也沒親眼見過這等傳說中的人物。
天清太上長老笑眯眯地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何成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不錯不錯,聖人境後期了,比三百年前強了不少。你師父要是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全賴前輩當年指點。”何成局謙聲道。
天清哈哈大笑,大步走進殿中,那少女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一雙靈動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老道我也不跟你客套了。”天清在主位旁的客座上坐下,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何小子,你可知道那道裂縫對麵是什麽?”
何成局心中一動,他從天清的語氣中聽出了一些不尋常的意味:“請前輩明示。”
“虛空異界,是天地初開之時便被放逐的蠻荒之域。”天清的聲音沉了下來,“其中所居者,名‘虛獸’。它們是天地法則剝離出來的棄物,生來便隻有破壞與吞噬的本能。按理說,它們不可能突破天地法則的禁錮來到蓬萊界。”
“但裂縫確實出現了。”何成局目光一閃。
“所以老道我才親自跑這一趟。”天清撚了撚胡須,“有人在蓬萊界內部,與虛空異界達成了某種聯係,從內部分解了空間壁壘。簡單來說——”他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的銳光,“有內鬼。”
此言一出,舉座嘩然。
在場修士多是宗門首領或一方世家,誰手底下沒有數百上千的門人,誰又能保證這些人中沒有什麽隱秘的眼線或叛徒。
天清旁邊的少女眨巴眨巴眼睛,清脆地開口:“爺爺,這些人是不是都嚇到了?”
天清哂笑一聲,對何成局攤了攤手:“我孫女,天靈兒的閨名。”
何成局看了那少女一眼,微微點頭,然後重新將注意力轉向天清:“前輩此次前來,不會隻是為了告訴我們中有內鬼這麽簡單吧。”
“聰明。”天清從腰間取下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咂了咂嘴,“天界大帝已經知道此事,命我前來協防。同時...”他壓低聲音,僅以何成局能聽到的傳音說道,“調查內鬼。”
何成局神色不變,同樣以傳音迴應:“前輩可有懷疑的目標?”
“暫時沒有明確的目標,但範圍已經縮小了不少。”天清眼中精光一閃,“能夠從內部瓦解空間壁壘,至少需要聖人境以上的修為,或者掌握某種上古秘術。陸州境內,除了你,還有幾個聖人?”
“隻我一個。”何成局迴答得很幹脆,“但據我所知,陸州還隱居著幾位散修聖人,隻是他們不問世事多年,一時間也未必聯係得上。”
“幫我列個名單,暗中去查。”天清站起身來,提高了音量,“好了,正事說完,老道我要去幽冥森林看看那道裂縫。何小子,一同?”
何成局心領神會,向殿中眾人吩咐了幾句,便隨天清一同駕雲而去。
天靈兒也想跟去,被天清一個眼神瞪了迴去,撇著嘴滿臉不樂意地留在了青流宗。林銀壇主動上前,打算替她安排住處。
殿中的會議繼續,由雷千鈞等人商議具體的佈防細節,但這已經與大局關係不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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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雲之上,天清與何成局並肩而立。
脫離了眾人的視線,天清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不同了。那個樂嗬嗬的老道士形象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如淵的凝重。
“何小子,剛纔有些話我不方便當著太多人的麵說。”天清望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山河,緩緩開口,“這次的事情,遠比你想象的要嚴重。”
何成局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虛空異界的封印,乃是上古時代由諸天大能聯手所設。按常理,它永無可能被單方麵撕開。但現在封印隻裂了一個口子,虛獸便已湧出了一批,你不覺得奇怪嗎?”
“前輩的意思是說,有人在給它們指路,內應的力量比我們想象的更強。”
“不止。”天清收迴目光,轉向何成局,蒼老的眼眸中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嚴肅,“何小子,你老實告訴我,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傳說——”
“關於‘青龍歸墟’。”
何成局腳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青龍歸墟。
那是青龍一族最為禁忌的秘密,也是他作為青龍後裔,最不願提及的記憶。那場發生在數千年前的大戰,幾乎將整個青龍一族從世間抹去,僅存的血脈流落四方,而他就是僥倖存活下來的後人之一。
“前輩知道什麽?”何成局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中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鋒利。
天清深深看了他一眼:“老道我隻知道,當年那場浩劫與虛空異界脫不了幹係。而今天虛空異界再次降臨,你這個青龍唯一的直係後裔恰好站在了風暴的正中央,我不信這是巧合,世上沒有這麽巧的事。”
何成局沉默了。
祥雲掠過一座座山峰,天風拂動兩人的衣袍,發出獵獵聲響。
“前輩懷疑內鬼與當年之事有關?”
“不是懷疑。”天清一字一頓,“是肯定。”
“而且我還肯定一點。”老道士的目光變得極為銳利,像是要把何成局看穿,“那個內鬼的目標,不僅僅是什麽稱霸陸州的小打小鬧。封印、裂縫、虛獸——這些都隻是表象。真正重要的,是伱。他們要的,是你身上的青龍血脈。”
何成局緩緩抬頭,與天清對視。
“前輩既然知道這麽多,那一定也知道——”他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銳利,“我何成局,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天清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欣慰:“好,好!有你這句話,老道我就放心了。”笑聲收歇,“接下來,該辦正事了。”
祥雲已至幽冥森林上空。
那道橫貫天穹的裂縫,比昨日又擴大了幾分。暗紅色的光芒從裂縫中透出,將整片森林籠罩在一片詭異的猩紅之中。昨日戰鬥留下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那巨大的掌印、碎裂的山體、燒焦的林木,無一不訴說著一戰的慘烈。
裂縫中依然有異獸在湧動,但數量比昨日少了許多,似乎正在休整。
天清立於雲端,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道裂縫,良久,才吐出一口濁氣。
“上古封印被從內部動過手腳,修複起來很麻煩。”他屈指彈出幾道靈光,那些靈光在空中交織,化作一麵巨大的符文光鏡,將裂縫映在其中。
鏡麵上,無數紋路閃爍流轉,每一條紋路都對應了封印的一部分。那些紋路看似彼此相連,細看卻能發現有不少地方被人為扭曲過,這些扭曲並不起眼,但卻從根本上破壞了封印的結構。
“這個手法很高明。”天清目光追著那些扭曲的紋路移動,“動手的人不但修為精深,而且對封印本身瞭如指掌。何小子,你在想什麽?”
何成局一直沒說話,他的目光定定地盯著鏡麵上的一條紋路。那條紋路扭曲的角度,隱約形成了某個特定的弧度,而這個弧度,他曾不止一次地見過——
在青流宗的秘傳典籍中。
那是他師父家族世代相傳的不傳之秘。
“前輩。”何成局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內鬼除了修為高深這個條件外,還有沒有別的限定?”
天清側頭看他:“你想說什麽?”
“晚輩想說的是...”何成局緩緩攥緊了拳頭,“如果內鬼來自青流宗呢?”
天穹上的裂縫閃爍著猩紅的光,彷彿在嘲笑這個突如其來的覺悟。
而何成局的心中,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青流宗,他一手建立、經營了三百年的青流宗,如果真有人背叛,那會是誰?
更重要的是——
那個人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