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青光籠罩青流宗山門的時候,陸州所有人都看到了。
不是看到——是感受到。那光不刺眼,也不灼熱,反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像春日的晨曦,像冬日捧在手心裏的熱茶。從青流宗的山門開始,光芒如水銀瀉地,無聲地漫過山脊、峽穀、礦區和城鎮,最後停在了陸州的邊界線上。
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那聲音不大,但清晰得像是發生在每個人耳邊。像一塊冰被投入沸水,像一顆琉璃珠從高處墜落。
是天道令牌。
不止一塊。木州州府密室中的備用令牌、太神宮埋在陸州各處的監視法器、甚至一些散修身上攜帶的天道信物——所有與太神宮、與天道有關的東西,在青光漫過的那一刻,同時碎裂。
“規矩。”
有人念出了這個名字。
沒有人知道是誰第一個念出來的。但這個名字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陸州——青流宗宗主何成局,以太神宮六位大羅的道基為引,煉製了一件仙器。仙器的名字,叫“規矩”。
青流宗的規矩。
---
震源府的清晨來得很早。
駱惠婷站在府門口,背上背著一個青布包裹。包裹不大,裏麵裝了三套換洗衣物、一袋靈石、一份居仙府的山川輿圖,還有張海燕硬塞進去的一匣子丹藥。林涵站在她旁邊,懷裏抱著一個油紙包,裏頭是今早新出爐的桂花糕。
“都裝好了?”何成局站在台階上,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語氣像是在送自家妹妹出門趕集。
“裝好了。”駱惠婷說。
“路線呢?”
“走黑風峽,繞過木州的眼線,五天可到居仙府。”
“要是繞不過呢?”
駱惠婷沉默了一瞬:“那就硬闖。”
何成局笑了。
“硬闖是下策。”他從袖子裏摸出兩枚玉符,遞給駱惠婷,“一枚是傳訊符,遇到大羅以上的麻煩就捏碎。另一枚——”他頓了頓,“是夢符。裏麵存了我一個夢。”
“什麽夢?”
“你們逃命的時候,會夢到的夢。”
駱惠婷把玉符貼身收好,鄭重地行了一禮。她轉身要走,卻被何成局叫住了。
“還有一件事。”
駱惠婷迴頭。
何成局指了指她身邊的林涵:“這丫頭一路上會問你很多問題。你挑緊要的迴答,別被帶偏了。”
林涵咬了一大口桂花糕,含混不清地抗議:“宗主!我什麽時候帶偏過人了!”
何成局沒有迴答這個問題。他隻是衝駱惠婷擺了擺手:“去吧。五天之內,居仙府那邊會有人接應你。”
駱惠婷想問是誰接應,但何成局已經轉身走迴了院子。青衫在晨風中微微飄動,背影挺拔如鬆,又散漫如雲。她忽然想起昨晚青紗落下的那一幕——六位大羅的慘叫聲還在耳邊迴響,而這個人已經在問她明天早餐吃什麽了。
“走吧。”林涵扯了扯她的袖子。
兩人並肩走向山道。走了大概三十丈,駱惠婷忽然開口:“你跟著宗主多久了?”
“數百年。”林涵掰著手指算了算,“三百年零兩個月。”
“宗主一直是這樣嗎?”
“什麽樣?”
駱惠婷想了想措辭:“讓人看不透。”
林涵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地嚼了半天,嚥下去才開口:“其實宗主很好懂的。”
“怎麽說?”
“你隻要記住一件事,”林涵認真地看著她,“凡是敵人覺得他做不到的,他都做得到。凡是敵人覺得他不會做的,他都會做。凡是敵人覺得他不敢做的——”
她頓了頓,眼睛裏映著遠處那道籠罩陸州的青光。
“他早就做完了。”
駱惠婷沉默了一陣。她發現自己對那個男人的瞭解,還不如眼前這個吃桂花糕吃得滿臉都是碎屑的姑娘。她又想起昨晚何成局對她說的那句話——“因為你是我夢裏唯一一個會問‘憑什麽’的人。”
“那他為什麽會選我?”她問。
林涵歪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得眉眼彎彎。
“這個問題,”她說,“你得自己去問他。”
---
木州州府。
六位大羅被廢的訊息傳到木蒼天耳中時,他正在喝藥。
張海燕是丹師不假,但她在藥道上的造詣遠不止療傷。木蒼天手裏這碗“複原湯”裏,被她多放了三味藥材。藥方本身沒錯,但喝下去之後渾身酥軟,提不起半點仙力。木蒼天連摔了三個藥碗,最後還是咬著牙灌了下去。不喝不行。胸口那道裂痕像一條活物,每次仙力運轉就會蠕動一分。隻有這碗藥能讓它安靜下來。
“州主。”
灰衣人又出現了。他的聲音平直如一條死線。
“查到了?”
“查不到。”灰衣人說,“太神宮檔案室所有關於青流宗的卷宗,昨夜同時沒了。不是人為。是——”他頓了一下,“卷宗自己燒的。”
木蒼天握著藥碗的手在發抖。
“另外,”灰衣人繼續說,“天罰司首座呂道玄今早迴到太神宮。他廢了。修為跌至天仙境,道基崩潰不可逆。其餘五位同行的天罰司大羅,全部同等情況。”
“六位大羅初期,”木蒼天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一夜之間,全部打落天仙境。他到底是什麽?”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太神宮內部有一種說法,”他開口,“說何成局不僅是聖人境。”
“不可能。”木蒼天斷然否定,“聖人境已經是人界之巔。他要是大羅,以他的年紀——”
“還有一種說法。”
“什麽說法?”
灰衣人的死魚眼裏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似於恐懼的情緒。
“他是更高層次的聖人。”
木蒼天手中的藥碗啪地碎裂,藥汁濺了一地。他沒有管碎片割破的手掌。聖人境之上是什麽?這個問題他年輕時問過師尊。師尊沒迴答,隻是說了一句——“那不是人該知道的東西。何成局不僅是聖人境,更是有情聖人,因為凡人有情。”
“有情聖人,”木蒼天念著這四個字,牙齒咬得咯嘣響,“有情聖人能破天道令牌?有情聖人能一夜之間廢六個大羅?”
他猛地站起來,胸口的裂痕因為激動而擴散了一絲,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
“我要麵見天主。”
灰衣人抬起頭。這是他第一次對木蒼天的命令表現出猶豫。
“你瘋了。”他的聲音依舊平直,但語調變了一點點,“你知道覲見天主的代價。”
“我知道。”木蒼天捂著自己的胸口,“但我更知道,不除掉何成局,我這條命活不到明年。”
灰衣人沉默了。然後他後退一步,隱入了黑暗中。
“我會替你傳話。”他的聲音從黑暗裏飄出來,“但天主見不見你,不是我能決定的。”
木蒼天一個人站在廢墟中,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慘白如紙。遠處,那道青色的光芒還在無聲地籠罩著陸州,不增不減,不近不遠,像是永恆的界限。
---
居仙府。
趙丹心是個雅人。
陸州三府之中,居仙府最富,居仙府主趙丹心最雅。他住的地方不叫府邸,叫“留白樓”。樓高三層,四麵環水,窗上糊著宣紙,門上掛著竹簾。趙丹心每日卯時起床,先畫一幅山水,再寫一幅字,然後煮一壺茶,坐在三樓窗前看雲。他的下屬匯報時要在竹簾外等候,說三句話之內必須把事說清楚,多說一句就滾出去。
但今天,趙丹心沒畫畫,沒寫字,沒煮茶,也沒看雲。
他坐在三樓窗前,麵前攤著一幅空白畫卷,筆尖懸在空中,顫抖不止。
“府主,”竹簾外傳來大管事田守一的聲音,“明陽府主到了。”
“請。”
腳步聲由遠及近。明燭影掀開竹簾走進來,一身黑衣如墨,麵容冷峻。他走到趙丹心對麵坐下,看了一眼那幅空白畫卷。
“落不了筆?”
趙丹心把手裏的筆擱在筆山上。
“落不了。”他說,“從昨夜子時到現在,一個字寫不出,一筆畫不成。那片青光壓在我手腕上,像一座山。”
明燭影從袖中取出一枚棋子。
是黑子。
趙丹心看著那枚棋子,苦笑了一聲:“你也是?”
“我昨夜擺了十八局,”明燭影說,“十八局都是死棋。不是棋力不濟——是棋盤上的天元位,被人占了。”
兩府的領地之中,也出現了那道青光的痕跡。這仙器不僅能籠罩青流宗的山門,還順著地脈延伸到了震源府的地界,恰好就是那片剛剛被清除了虛空風暴的晶礦區。
趙丹心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這裏望出去,能看到居仙府最繁華的坊市。商鋪林立,人流如織,靈氣濃鬱得幾乎要凝成霧。這是陸州最富庶的地方,也是他經營了八十年的基業。
“田守一。”他開口。
竹簾外傳來迴應:“屬下在。”
“說說你的看法。”
田守一是個幹瘦的中年人,臉上永遠帶著一副老好人的笑容。他在簾外斟酌了一下措辭:“府主,何成局昨夜做的事——一打六,廢大羅,煉仙器。這種事在整個蓬萊界的曆史上,沒有先例。”
“所以?”
“所以屬下覺得,這個人不能當敵人。”田守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也不能當朋友。當朋友太危險,會被太神宮連坐。當敵人更危險,會被他廢掉。最好的辦法是——”
“觀望。”明燭影替他說了。
“明府主明鑒。”
趙丹心沒有說話。他望著窗外,目光穿過坊市,穿過山河,似乎在看那道籠罩整個陸州的青光。
“天元位被占了,”他喃喃重複著明燭影的話,然後轉身,“那就不下棋了。”
明燭影抬眼看他。
“昨晚何成局放話,說蓬萊界這盤棋該換人下了。”趙丹心走迴桌前,重新提起筆,“他說的不是太神宮,更不是因為太神宮而挑戰天道。他說的要改的是——”
筆尖落下。白紙上,出現了兩個墨字。
——天道。
明燭影瞳孔微縮。
“他要改的是整個蓬萊界的規矩。”趙丹心畫完最後一筆,“而我們——都是這場改規矩的見證者。”
---
青流宗山門。
何成局坐在大殿主位上,手裏翻著一本冊子。
這是震源府歸附後,彭美玲連夜整理出來的陸州勢力圖。上麵詳細記載了三府一宗的所有修士、靈礦、法器和丹藥儲備。震源府排在最後,無論哪一項資料都是墊底。
但何成局看的不止是陸州。
直到林銀壇從門外走進來,將一枚傳訊玉簡放在何成局麵前。玉簡上寫著六個字——“太神宮,有所動。”
“哪位大人物?”何成局放下名冊。
林銀壇搖頭:“比大羅更高。”
“那就是天界來客了。”
林銀壇沒有說話,但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何成局將玉簡在掌心翻了個麵。玉簡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是彭美玲刻上去的情報。
“天界大帝,帝鴻氏,三日後駕臨蓬萊界太神宮。”
何成局看完,將玉簡放在一旁。
“三日後,太神宮有貴客上門。備一份禮。”
“送什麽。”林銀壇問。
“茶葉。”何成局端起手邊的茶杯,茶湯淺碧,清香撲鼻,“畢竟來者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