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神宮的鍾聲傳到震源府的時候,正是駱惠婷出發前的最後一夜。
鍾聲不急不緩,一聲接一聲,從天穹深處碾過陸州的夜空。那不是尋常的鍾聲——每一聲落下,天地間的靈氣就凝滯一分。築基以下的修士直接昏死過去,元嬰以下的靈獸伏地哀鳴。連夜空中的星辰都黯淡了幾分,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彎了腰。
何成局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抬頭望天。
“來了六個。”他說。
站在他身後的林銀壇手指按上了劍柄。彭美玲手中陣盤光芒驟亮,層層疊疊的防禦陣紋像花瓣一樣在院牆上綻放。張海燕放下茶壺,指尖多了一枚碧綠色的丹丸。蹲在牆角畫符的林涵把樹枝一扔,站起來的時候手裏已經多了一遝金色符籙。
“六個什麽?”林涵問。
何成局沒迴答。
他隻是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杯底與石麵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就是這一聲輕響。
以青流宗山門為中心,方圓三百裏的天地靈氣忽然流動了起來。那些被鍾聲凝滯的靈氣像是解凍的冰河,重新開始奔湧。昏死的修士睜開了眼睛,哀鳴的靈獸止住了顫抖。星辰重新亮了起來。
鍾聲,被破了。
“六個大羅。”何成局這才迴答林涵的問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的月亮不夠圓。
院中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駱惠婷站在屋簷下,手裏還攥著明天出發要帶的路線圖。她聽見“大羅”兩個字的時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路線圖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她是震源府的大小姐,從小就知道蓬萊界的修行境界。煉氣、築基、元嬰、化神、合體、渡劫、人仙、地仙、天仙。天仙之上,天界大帝、魔界至尊、人界聖人。
而聖人之上,纔是異數大羅。
大羅。整個蓬萊界已知的大羅數量,不超過兩手之數。太神宮這次一次就派出了六位?
“大羅是什麽?”林涵歪著頭問。
這姑娘是天仙不假,但她是符道入仙,修行路數野得很,該學的東西一概不學,不該學的偏知道一堆。
“是你打不過的東西。”彭美玲替何成局迴答了,聲音發緊。
“哦,”林涵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符籙,“那這遝夠不夠?”
沒有人迴答她。
因為鍾聲停了。
寂靜比鍾聲更可怕。鍾聲至少還知道是從哪裏來的,寂靜卻無處不在,像是整片天地都在屏住呼吸。然後,東邊的天空開始發白。
不是天亮的那種白。
是一種純粹到不正常的白,像有人把一片白紙貼在了夜空上。白光從東方蔓延開來,吞沒了星辰,吞沒了月亮,吞沒了夜色本身。在白光之中,出現了六道身影。
他們踏在白光之上,像是踩著一片凝固的光海。
六個人,六件白色法袍,袍角繡著金色的天道紋路。最前麵的是一個白發老者,麵容慈祥,手持拂塵,像個鄰家的老爺爺。但駱惠婷隻看了一眼就渾身冰涼——那個老者腳下踩著的白光中,隱約有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在無聲嘶吼。
那是死在太神宮手中的人。被煉進了道基裏。
“太神宮,天罰司,首座,呂道玄。”白發老者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跟晚輩打招呼,“特來拜會青流宗何宗主。”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沒起身。
“半夜三更的,”他說,“擾民了。”
呂道玄微微一笑,也不動怒:“奉天承運,不得不來。何宗主昨日隔空一爪,傷了木州木蒼天,奪了天道令牌。木蒼天是太神宮在陸州的代理人,傷他便是傷太神宮。奪令牌,便是藐視天道。”
“所以呢?”
“所以,”呂道玄拂塵輕擺,“請何宗主隨我等走一趟太神宮。在天道麵前,說清楚你是如何做到的。然後聽候發落。”
院牆下,林銀壇的劍拔出了三寸。
劍光未顯,劍意已至。那三寸劍身映出了六位大羅的倒影,倒影在劍身上微微扭曲。
“青流宗內門長老林銀壇,”呂道玄低頭看了一眼那三寸劍光,語氣依舊溫和,“天仙境初期,劍修。六十年前入青流宗,師從天清太上長老。劍道天賦不錯,但天仙境初期便是你的極限。”
林銀壇沒有說話,隻是把劍又拔出了一寸。
劍意暴漲。
呂道玄身後五位大羅中,有一個身披金甲的壯漢冷笑了一聲。那聲冷笑如雷霆炸響,震得院牆上的陣紋劇烈閃爍。彭美玲悶哼一聲,陣盤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彭美玲,”呂道玄的目光移過去,“陣法師,天仙境初期。十二年前入青流宗,師從天藍太上長老。你布的這座護山大陣——”
他拂塵再擺。
院牆上所有陣紋同時碎裂,像被剪刀裁開的綢布。彭美玲手中的陣盤應聲炸開,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掌,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不堪一擊。”
“張海燕,”呂道玄看向第三位長老,“丹師,天仙境初期。你的救命丹,救得了幾個人?”
張海燕指間那枚碧綠色的丹丸微微發光,但她最終沒有捏碎它。因為她知道,丹丸爆開的藥力,在這六位大羅麵前,最多隻能撐三息。
“林涵。”呂道玄的目光掃過那個蹲在牆角的姑娘。
林涵舉起手裏的符籙,衝他揚了揚。
呂道玄微微搖頭:“符是好符,可惜用符的人太弱。”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駱惠婷身上。
“震源府大小姐,駱惠婷。新入青流宗,第五長老。”呂道玄的笑容加深了一分,“何宗主的眼光不錯。不過——”
“六個大羅。”
何成局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大。不高。不重。但呂道玄的長篇大論被他這四個字全部截斷,像是奔騰的江水撞上了一座山。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搭著扶手,右手擱在膝蓋上,姿勢隨意得像是在納涼。
“天罰司首座,呂道玄,異數大羅,初期。”
他的手指點了點呂道玄身後左邊第一位:“那個穿金甲的,武修。大羅初期。右邊第一位,陣修。大羅初期。”
“左邊第二位,法修。大羅初期。右邊第二位,咒修。大羅初期。最後那位,沒看錯的話,是個殺人殺出來的野路子。”
他一個一個點過去,像是點數今晚來的客人。
“六位大羅初期。太神宮這次是下了血本。”
呂道玄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來之前把所有能查到的關於何成局的資料都看過了。查不到。查不到師承,查不到靈根,查不到境界。甚至連青流宗的檔案裏,關於這個宗主的記載也隻有一句話——“何成局,繼任宗主第四年。”
四年。
一個人能在四年裏修到什麽境界?天仙?天仙巔峰?就算是天仙巔峰,在六位大羅麵前也不過是螻蟻。
可是這個“螻蟻”此刻正靠在椅背上,一個一個地數著他們的境界。語氣平淡,眼神隨意,像是在集市上挑白菜。
“何宗主眼力不錯。”呂道玄說,“既然看得清楚,想必也知道今日之事沒有第二種結果。束手就擒,天道麵前,或許還能留你——”
“你知道天道為什麽派你們來嗎?”
何成局打斷了他。
呂道玄一愣。
“因為天道不知道我是誰。”何成局說著,忽然站起身來。
他起身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但就是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讓六位大羅同時後退了一步。不是他們想退。是他們的腳自己退了。
呂道玄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道基在發抖。那麵用無數人魂煉製而成的道基,那麵讓他躋身大羅的道基,在發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反應——像是一塊瓷器感受到了鐵錘的接近。
“動手!”
呂道玄終於不再裝了。他拂塵一揮,白光如潮水般湧向小院。其餘五位大羅同時出手。金甲壯漢一拳轟出,拳罡所過之處,空間碎裂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縫。陣修佈下的困殺大陣從天而降,把整座震源府籠罩其中。法修口中唸咒,九天神雷撕裂雲層,朝著院中劈落。咒修十指翻飛,無數道詛咒符文如蝗蟲過境。最後那個野路子殺手則消失在了陰影中,氣息全無。
六位大羅全力出手。
毀天滅地。
但何成局隻是抬起了右手。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時間在這一刻停住了。
不是幻覺。不是錯覺。是真的停住了。白光凝固在半空中,拳罡凍結成一座透明的山。困殺大陣停在了離地三丈的位置,九天神雷懸在何成局頭頂一寸處,劈啪作響卻無法落下。詛咒符文全部定格,像是被釘在琥珀裏的蟲。而那個消失在陰影中的殺手,重新出現在了院牆的角落,姿勢停留在蹲身欲撲的一刹那,臉上還凝固著猙獰的表情。
呂道玄渾身僵硬。
不是因為時空法則——他身為大羅,時空禁錮他見得多了。但這不是時空法則。這是一種比法則更深的東西。
“這是夢。”何成局說。
他的手指在空中又點了一下。
所有攻擊同時粉碎。白光化作流螢散去,拳罡崩裂成漫天的碎屑,大陣無聲瓦解,神雷熄滅成一道青煙,詛咒符文紛紛墜落如枯葉。那個殺手保持著蹲身的姿勢,直直地栽倒在地,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睡著了。
六位大羅,活生生地睡著了兩位。
“在我的夢裏,”何成局放下手指,一步一步走向呂道玄,“我的規矩,就是天道的例外。”
呂道玄終於看清了。
何成局身上沒有任何修為波動。煉氣沒有,靈根沒有,元嬰沒有,仙氣沒有,甚至連人味都沒有。但在他身後,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青色虛影在緩緩展開。
那是一頭龍。
青龍的虛影籠罩了整個震源府,籠罩了整座山脈,籠罩了目力所及的一切。它閉著眼睛,盤踞在天穹之上,像是沉睡了千萬年。
而它的主人,此刻正站在呂道玄麵前,俯視著他。
“六位大羅,”何成局說,“很好。”
“你、你想做什麽?”
何成局低頭看他,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如山泉。
“天道送來的,”他微微一笑,“我就收下了。”
呂道玄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倒影被無盡的青色吞沒,像是墜入了一片沒有盡頭的夢。
他想喊。但喉嚨裏隻能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終於明白木蒼天被隔空一爪重傷時是什麽感覺了。
那是一種被更高層級的存在注視的恐懼。一種食物鏈下位者麵對上位者時的本能顫抖。
“你、你到底是什麽……”
何成局蹲下來,平視著他。
“迴去告訴天道,”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蓬萊界這盤棋,該換人下了。”
他站直身體,轉身往迴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對了,”他偏過頭,“你們六個的修為,我要了。”
六聲慘叫同時響起。但那不是痛苦的慘叫,而是一種更深的恐懼——六位大羅體內的道基同時出現了裂紋。裂紋中,一縷縷金紫色的光芒被抽離出來,飛向何成局的掌心。他在抽取他們的道基。不是毀掉,是抽取。像是從六棵參天大樹上各折下一根粗壯的枝椏。
六位大羅的氣息同時跌落,從大羅初期跌到了天仙境。之後何成局將那六道氣息煉製成一件仙器,籠罩住整個青流宗。
呂道玄癱軟在地,白發散亂,像個真正的老人。
何成局站在院門口,月光重新灑下來,照在他的青衫上。
“彭美玲,”他說,“明天把院牆修一修。”
“是。”
“張海燕,茶涼了,重新煮一壺。”
“馬上。”
“林銀壇,劍可以收起來了。”
林銀壇把劍插迴劍鞘。劍身完全沒入鞘中的那一刻,她忽然問了一句:“宗主,你剛才說他們六個是大羅初期。那麽大羅中期呢?大羅巔峰呢?”
何成局想了想。
“還沒遇到過。”他說,“遇到了再說。”
院中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不是無語,而是不知道該怎麽理解這句話。是自信?是狂妄?還是他真的不在乎?
林涵從牆根蹦起來,跑到呂道玄麵前蹲下,拿手指戳了戳那個還在發怔的老人。
“喂,”她好奇地問,“你們太神宮還有幾個大羅啊?夠不夠我們宗主打的?”
呂道玄的嘴角抽了抽。
林涵從懷裏摸出一塊糕點,是張海燕做的小米糕,塞進呂道玄手裏。
“吃吧,”她認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來我們青流宗當打工人,不用跪來跪去的。”
呂道玄低頭看著手裏的糕點,忽然覺得喉頭發甜。一口老血咳了出來,染紅了他引以為傲的白色法袍。
遠處的山道上,一群震源府的修士跪了滿地。他們從鍾聲響起到現在,一直在跪著。何成局的目光掃過那群跪著的人,臉上的溫和忽然淡了幾分。他示意林銀壇過去帶句話。
劍光劃破夜色。雷千鈞還跪在人群中,手裏緊緊攥著青流宗外門長老的令牌。
林銀壇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雷千鈞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林銀壇打斷了他們的話。
“宗主說,”她一字一頓,“青流宗的人,不跪天,不跪地,不跪宗主。你們跪了一夜,念在初犯,下不為例。”
雷千鈞愣住了。他以為自己是站對了隊伍,選對了靠山。但現在他才意識到,他根本不瞭解青流宗。
林銀壇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迴頭。
“還有,”她的聲音放輕了些,“宗主說,新來的第五長老明天出遠門,府主做父親的,該去送送。”
雷千鈞站起身,膝蓋上沾滿塵土。他望著那座小院的方向,那裏重新點起了燈火,茶香和藥香混在夜風裏飄過來。遠處,太神宮六位大羅的修為所化的光芒正緩緩升起,籠罩了整個青流宗。那光芒很淡,不刺眼,像一層薄薄的青紗。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夜開始,整個陸州乃至整個蓬萊界,都改姓何了。
而那六位大羅的修行經曆,在萬夢之主的注視下,一切都被提取並容納進一件驚天仙器。仙器成形的那一刻,何成局提筆在器身上寫了兩個字。
——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