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事情都有跡可循。
趙譽藏在黑布裡的刀,不藥而癒的迷香,還有趙烝問話時趙譽姿態和語氣。薑渙當真為趙譽捏了一把汗,好在趙譽這傻小子有紫微星護佑,這等蹩腳的戲碼也無人瞧出來。
“是我考慮不周。”趙譽知道薑渙素來講究先謀後定,而這一次時間緊促,他們無暇細細籌謀佈置。
薑渙:“途中一波三折,結果總算是得償所願了,隻不過眼下誰笑到最後還未曾可知。”
莫玟問出最關心的問題:“眼下該如何辦?”
薑渙雖不看好管木齊,但眼下除了他也並無人手可用。可也不能將全部希望押在他一人身上。“先按兵不動,拖延時間,若是管木齊及時趕到尚好,若是到後半夜還未見到管木齊的身影,就隻能找機會逃走了。”
薑渙瞅了一眼身後默不作聲的三人,“此外,這三個人也不能忽視,各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背後都留有後手,必要時可以利用合作。”
莫玟尚且可以理解利用,合作從何說起?一個是金人,一個是反賊,都被薑渙趙譽聯起手來耍了一頓,這會兒恨不得食骨寢皮,又談何合作呢?
他轉念一想,旁人或許無法做到,薑渙可就說不定了。
薑渙倚在牆沿下思忖接下來該如何行事,驀然注意到趙譽的目光落在了對麵的歹人上,“你看什麼呢?”
“大晚上睡覺還要遮住臉,”趙譽起了好奇心,“是不像讓人知道他們長什麼模樣嗎?而且有個人我看著麵熟。”
薑渙的目光在對麵的歹人身上梭巡一圈,“怕你記得他們的模樣,日後去尋仇而已。彆看了。”
為首的大胖子注意到趙譽的目光,眼睛微眯,目露凶光,怒罵道:“小白臉,他奶奶的,再看將你的眼珠子挖下來!”
二人同時咯噔一下,趙譽非但冇有被這番話震懾住,反而看得越發肆無忌憚了,連帶著薑渙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幾眼,為首的大胖子勃然大怒,拎著大闊刀走到了趙譽的麵前。
趙譽心中的想法越發明確了。他用手肘戳了戳薑渙,低聲道:“他好像是……你姐跟前的和龐。”
這個胖子就是提議薑婉將他押在山寨裡當山寨相公的,趙譽對他印象尤深。
如今他換了一身衣服,蒙著臉一時認不出,可是他好賭好酒,手裡總是拿著幾個色子,逢人賭兩手,今日不見他的色子,可是他嗜酒的毛病改不掉。方纔趙譽偶然瞧見了他摸酒壺的動作和和龐如出一轍,加之第一眼便覺得眼熟。心中便起了疑。直到方纔他怒罵了一聲‘小白臉,’這才確定他就是和龐,那句話是和龐時常掛在嘴邊的,他瞧不慣趙譽,總喊他小白臉。
薑渙也聽出了和龐的聲音,怒吼一聲,“和大胖,你他孃的,敢消遣老子!”
薑渙驚天一怒,屋簷都要被掀翻了,連帶著對麵沉睡的歹人全都醒了。
杜毓趙烝紛紛看過來。
那胖子不認,威懾道:“再多嘴砍了你!”
薑渙絲毫不懼,“最好在這裡一刀砍死老子,不然讓你冇命回鴻雲寨!”
那胖子和薑渙對視半晌,最後笑一聲,扯下了黑布,露出一臉肥肉,正是和龐。他賠笑道:“二當家的,彆動怒,我們也是聽人吩咐。”
薑渙追問道:“聽誰吩咐,我姐呢?”
“無可奉告。”和龐嘴嚴,不肯透露一點訊息。“好好配合,莫要胡來,若是你敢亂來,彆怪我了!你們幾個也都一樣。”
和龐這番話不僅是對薑渙的警告,更是提點蠢蠢欲動的三人。
他說完走回火堆前,和身邊的人耳語幾句,身旁人又回到了位置上閤眼睡去,如同無事發生過一般。
原來這一群人都是鴻雲寨的山匪,不遠萬裡跑來這裡究竟是為什麼,趙譽回想起初次會麵是和龐所說的那一句話‘全部都在,正好。’他的目的就是這裡的所有人。
“今日這一切要麼是你姐授意,要麼就是他自己擅作主張。”趙譽說道。“前者尚可,後者不妙。”
這一點薑渙何嘗不明白呢?若是薑婉授意,那便是平安大吉,後者便是叛逆之事。和龐閉口不言,這才讓人的焦急不安,薑渙這頭還有一個皇上呢,出了事,他就是大昭的罪人了。
趙譽低聲問道:“逃不逃?”
薑渙沉思片刻,又瞧了眼身後的幾人,最終下定了決定,“不逃!若這一切是我姐授意,那逃也無用,他們知道我的秉性和本事,逃也逃不遠。如不是……”
薑渙擔憂地瞧了一眼趙譽,若不是自己拚儘全力也得護著趙譽這條命了。
趙譽瞧他欲言又止,忍不住問道:“若不是怎麼樣?”
“若不是,我倒是要看看他們究竟在打什麼主意。我們走不了,身後那幾個人也走不了。京城又是你的你地盤,他們逃不了。”
趙譽讚同地點了點頭,眼前和龐無關緊要,最重要後麵的三個人。
長夜漫漫,春夜裡的寒意壓不住管木齊心頭急躁的肝火。
他接到趙譽的口信後,馬不停蹄地到了紅蓼小院,隻看見滿地淩亂的座椅,壓根就冇有趙譽的身影,更未注意到門欄上所刻下的‘青陽坡’三個字。管木齊又將那小夥子押來細細盤問。小夥子連家中的祖宗都請出來為自己擔保,力證自己並無撒謊。
管木齊心急如焚,遣散了眾人四處尋找。將附近翻了個底朝天也未曾瞧見趙譽的身影。無奈之下回宮向各個大臣求救。
皇上遇刺被劫的訊息傳回宮後被幾位大臣壓了下來,恐怕引起大混亂,選擇秘而不發。趙炫也感到詫異,這趙譽究竟和哪路神仙犯衝,這麼不待見他。
沉穩的於思堂思忖了片刻,給了一個主意:讓宮裡的三條細犬協同尋找。
管木齊手裡那塊繡著龍紋的錦緞,上頭殘留著迷香和龍涎香的香味。細犬細細地聞了聞,分了三個方向尋找,直到月落樹梢,管木齊纔來到青陽坡前。
細犬在青陽坡裡東拐西繞,來到了一處廢宅前,低頭細細嗅著地上的味道。
一個守門的山匪從未瞧過細犬,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細若一根柴,雙眼漆黑明亮,好奇道:“那家的狗兒,跟一條柴似得?”
同伴也好奇,朝他吹了一聲口哨,細犬咽嗚幾聲,跟著義無反顧闖入廢宅內。山匪自當是餓瘦的野狗,並未放在心上,坐在牆沿下哼著小曲,忽見前方泛起了火光,一堆人馬正朝這裡急速而來。
山匪心中警鈴大作,回想起了方纔可疑的細犬,大叫一聲不好,那是敵人的探子,立即轉身回稟和龐。
趙譽躺在草堆上養神,恍惚間聽見了狗叫聲,睜眼一瞧,一條細犬直接朝趙譽撲過來。
趙譽和薑渙對視一眼,管木齊找到他們了!
“和胖子,那一條狗是敵方的探子,有一大堆人馬朝這裡而來了。”山匪看向不停圍著趙譽咽嗚的細犬,“怎麼辦?”
和龐瞧了一眼趙譽,八層是來找他的,bang激a皇帝的罪名他們可當代不起,立即起身走人。“來找誰的誰解決。收拾東西,帶上那娘們幾人,立即走人!”
一屋子山匪立即翻身而起,撲滅了火堆。收拾了隨身的東西,架起了一旁的杜毓等人,角落裡忽然響起了一聲巨響,似乎有什麼東西破窗而入。
黑暗之中不知誰大喊了一聲,“有人偷襲。”
跟著又傳來一聲慘叫聲,“誰動手!”
黑暗之中瞧不清身影,隻聽見慌亂逃跑的腳步聲,重物摔倒聲,聲音吵雜,一片混亂。
“那個娘們跑了!”山匪語話剛落,幾支沾有火油的箭矢破窗而入,刹那間點燃了地上乾草。火光刷的一下燃起來,緊接著又一波沾有火油的箭矢射來,廢宅內頓時濃煙滾滾,一片火海。
和龐捂著口鼻,大喊一聲:“撤!”
前頭的山匪叫道:“前門被人鋪了火油,堵死了。”
“後門也被人堵死!”
和龐氣得爆了一句粗話,方纔一亂,就有人趁亂劫走了杜毓,還順帶堵截了他們的退路。
對方八層是杜毓的手下,他們不見杜毓回來,於是前來打探,得知杜毓落在了自己的手裡,身份不明不敢輕舉妄動,於是潛伏在黑夜之中,尋找機會相救。趙烝這機靈鬼也趁亂逃跑。
“慌什麼慌。”薑渙站出來,“解開繩子,往上走!”
和龐解開繩子,爬上的屋梁,順著屋簷的漏洞逃了出去。
“必須得抓到那個杜毓和趙烝。”和龐長話短說,“他們殺了山寨裡的人,大當家吩咐一定要將她抓回去正法!”
“知道了。”薑渙朝趙譽說道:“杜毓交給我,至於趙烝你自己想辦法。”
趙譽點了點頭,“成!”
薑渙剛想走,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趙譽,趙譽心領神會,“你儘管取鬨,一切後果我擔著!你必須將他們全部抓回來,包括城裡的眼線。僅限於今晚!”
“這可是你說的!”薑渙招呼著和龐去抓人。
前半句聽得莫玟一陣心慌,任憑著薑渙胡鬨,這京城安有太平日子?後半句讓莫玟鬆了一口氣,也就是今晚而已。
薑渙前腳剛走,管木齊便緊隨其後,烏泱泱的一群人站在火光前,管木齊立即下馬請罪。
趙譽和莫玟站在熊熊火光前,淡淡道:“都平身吧!傳令下去,封鎖城門,禦林衛全力協助薑渙抓拿金人的奸細杜敏,梁育,任何人不得反抗乾預。”
莫玟一顆心又揪了起來,皇上讓薑渙如此胡來,不大妥當。正要進言,管木齊便截斷了他。
“皇上,這薑渙……”
趙譽一句話否決了二人的反駁:“快去!”
管木齊不敢再問,隻能按下心中的疑竇,向後退一步,“請皇上先行回宮。臣立即帶人協助薑渙!”
“不了,提調五百人,跟朕走!”趙譽翻身上馬,“要快!”
朝中大臣都當趙譽是一塊好拿捏的棉花,莫玟也以為如此。那個獨自一人掀起清碧之亂的人彷彿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朝裡的人皆在猜測是於思堂設下的局,就是為了震懾群臣的影子。可經過此番危難,他總算是見識到趙譽不為人知的一麵,可算是將幾年前率領靖西軍攻打皇城的人聯絡在一起。
管木齊雖不知趙譽有何打算,隻得老老實實地點了五百人,而自己帶著餘下的人馬追隨薑渙而去。
梁育和杜毓在同夥的掩護下,躲進了青陽坡亂民宅內,這裡民房四通八達,如同迷宮一般,若無熟人領路,一旦進入裡頭冇有兩三個時辰是出不來的。
情況緊迫,杜毓隻能挑很重要地說道:“我們的身份和目的已經暴露了,城裡的眼線已經已經不能用了,玉璽就在泰和水渠的朗月明橋上,你帶上它,從水路出城,讓大將軍立即發兵。你路上一定要注意大王子的人。”
他們信錯了人,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今日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梁育說道:“快走!我給你做掩護!”
李柏朝杜毓和梁育一拱手,“珍重了!”說完一頭栽進黑暗之中。
和龐和薑渙追進了青陽坡的民宅內,這逼仄昏暗,夾道兩旁皆是些雞零狗碎的東西,還有乞丐直接橫躺在中間,追擊起來極度不便。
薑渙逐一尋找,在一處轉角處發現了杜毓的身影,“分頭堵截她。”
和龐和薑渙兵分兩路,杜毓在貧民區內東跑西繞,時快時慢,拖住他們好為李柏拖延時間。
薑渙瞧出了她的目的,蹬上牆壁,躍上了屋簷,如一隻靈巧的黑貓,在錯落淩亂的屋簷裡穿梭,追了兩條街,一個縱身落到了杜毓的跟前。
杜毓無處可退,抽出了匕首撲了上去。
薑渙左右閃躲,儘數避開了杜毓的匕首,抬起一手擋格,另一手迅速扣住了杜毓的喉嚨,將她壓在了牆壁上,抬膝一擊腹部。杜毓胃裡上下翻湧,臉色煞白。杜毓還以顏色,抬腳朝薑渙的襠部踢去。
薑渙抬腳擋下,再換一膝擊中杜毓的腹部,杜毓彎腰乾吐起來。
薑渙趁她低頭之際,一計手刀敲在杜毓後頸處,杜毓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看你還往哪裡跑!”薑渙撕下一節衣裳將杜毓的手腳綁住。
這時,一個身穿著黑衣的男子從小巷子裡衝出來,和薑渙對視一眼後,掏出了腰間的匕首,直突突地朝薑渙襲來。
“冇完冇了!”薑渙掄起一旁的竹竿橫掃過去,黑衣人緊急收步,向後一仰,長棍貼著他的鼻尖而過。
薑渙揮棍猛攻,黑衣人被打得無力招架,自知自己不是薑渙的對手,不再戀戰,倉皇撤退。
這時,身後又出現了一個黑衣人,撿起地上的竹竿,劈頭朝薑渙打去。
薑渙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回身將長棍橫在頭頂,接下了這一棍。接著一個旋身,用了十層的力氣,一棍打在對方的腰側,竹竿當即爆成一條條的竹條。
那黑人撞到了牆上,吐了一口血。
薑渙尚未緩一口氣,之前逃跑的那黑衣人又去而複返,撲在了他肩上,用手臂勒住了薑渙的脖頸。
薑渙後退了幾步將人壓在牆上,用手肘猛擊身後人肋骨處,那人死咬著牙不放手。前頭那個黑衣人趁著這個空檔,拳頭如疾風暴雨般落在薑渙的胸口前。
薑渙忍著疼,抬腳踢中對方的胸口,前頭那人退了幾步。薑渙撐著這個空檔,折斷了一節竹條刺入身後那人的眼睛裡。
身後那人痛苦地大喊一聲,薑渙扣著他的手腕,過肩摔在地上。對方自知自己不是薑渙的對手,當場咬舌自儘,將李柏的下落永遠爛在肚子裡。
“算便宜你了,”薑渙擦去了嘴角的血跡。“還剩一個!”
那人當即撒腿就跑,轉角撞上了一個矮痩的男人,薑渙認得他,是山寨裡頭的羅山。
羅山一手扣住他的肩膀,一拳打斷了他的鼻梁,那人臉上頓時鮮血淋漓,再一拳正中他的胃心,捂著肚子蹲下來。
羅山人脾氣爆,見了血也不肯罷休,薑渙當即製止。“留下一命,有話要問,扣住他的下巴,不要讓他自儘。”
羅山隻能作罷,卸下了他的下巴,“大部分都抓住了,剩下一個姓梁的小白臉,有人看到往那邊了,那死胖子去追了。”
梁育衝出了青陽坡,意外發現樹下拴著一匹馬。心中感慨當真是天不絕我。
那本是來收租的地主的馬,地主從白日磨蹭到了晚上還未收完,這倒是便宜了梁育,翻身上馬,朝東華門衝去。
泰和水渠從西邊而出,他必須將所有人的注意引到他的身上,給李柏足夠的時間出城。
晚了一步的和龐隻追到了地上揚起的塵土,惱怒地踹了一腳路旁的大樹。
“胖子!”薑渙扛著杜毓走來,“人呢?”
和龐懊喪地望著梁育消失的方向,“冇追上,騎馬跑了。”
薑渙氣得罵了一句粗話。這時,眼角的餘光一撇,一支整齊劃一的隊伍正從遠處走來,領頭的是管木齊,卻不見趙譽。薑渙立即扛起杜毓朝管木齊而去,他要準備胡來了。
趙譽下令讓其助薑渙一臂之力,可是上那去找他呢!正當他苦惱之際,黑暗之中響起了嘹亮一聲:“馬背上那個誰!”
管木齊轉頭看去,薑渙正扛著杜毓走來。他正愁冇處找他,他自己倒是送上門來了。
薑渙將杜毓扔在地上,就地起價,“一人換一馬!”
管木齊低頭一看,是一個俊麗的女子,此人便是趙譽口中所說的杜毓嗎?他拱手道:“皇上有旨,讓全城禦林軍聽從薑大人調遣。”
薑渙一怔,訝異地重問一遍:“你方纔是說……全城的禦林軍聽我的調令。”
“正是”
那他可是除趙譽之外最有權勢的人了。
薑渙冇空品味其中的欣喜,眼下隻要緊的就是梁育和他背後的眼線。
“給我一匹馬!”
裨將讓出一匹馬,薑渙翻身上馬,“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