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河北、玉麒麟。清亡七日。
陽光正好,春暖花開。
遠處誰家娶親,喇叭嗩吶吹得震天響,花轎的紅綢在人群裡一顛一顛的,引得沿街的小孩追著跑。
街當中忽然安靜了一瞬。兩匹高頭大馬從街那頭過來,馬上的人不看兩邊,兩邊的人卻都看他。
前頭那匹馬上,盧俊義九尺身軀,穿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腰間係一條犀角帶,馬上橫一桿獵叉。
他麵如冠玉,眉骨高聳,最奇的是那雙眼睛。
——瞳中隱隱各藏一粒細小的瞳仁,日光下微微收縮,像兩顆被按在銅鏡裡的珠子,看人時不怒自威。
燕青錯後半個馬頭,穿一襲月白窄袖箭衣,領口袖口都收得利落,腰間掛一柄窄身直刀,馬上掛描金角弓。
他蜂腰猿臂,眉目疏朗,嘴角天生往上微微翹著,像是隨時要笑,又像是什麼都不當回事。
“盧員外!”“盧大官人!”“員外爺出城吶?”路邊的攤販紛紛打招呼。
盧俊義一一點頭,偶爾抬一下手,算是回禮。燕青彎腰從賣胡餅的老王手裡接過油紙包的芝麻餅,順手丟了一小串銅錢回去,笑道。
“王老爹的餅,那是大名府一絕。”老王笑得滿臉褶子擠成一團。
出了南門,官道兩側的麥田剛割過頭茬,麥茬子黃燦燦地鋪到天邊,偶爾幾棵歪脖子柳樹,枝條被曬得發蔫,知了已經開始叫了。
城門暗處,幾雙眼睛從盧俊義出城那一刻便釘在了他背上。
田彪靠在牆根陰影裡,豺眼微眯,目光跟著那匹高頭大馬一寸一寸地挪。
“鮑旭呢。”田彪沒有回頭。
方瓊壓低聲音道:“他見城裡人多眼雜,先行一步去前麵卡位置了。”
山士奇聞言不屑地嗤了一聲道:“這鮑旭枉叫喪門神,行事如此藏頭露尾。”
“禁聲。”田彪的聲音不高,但山士奇嘴邊的嘲弄立時僵住了。
田彪抬手,五指往下一壓,幾人如網散開,悄無聲息地兜了上去。
……
楓林渡。
日頭已升到半山腰。
陽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在林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山風偶爾穿過,碎金便晃一晃,晃得人心頭微微發癢。夏已經悄悄來了。
盧俊義騎在馬上,獵叉橫在鞍前,眉頭鎖著,全無出獵的興緻。
燕青錯後半個馬頭,見主人半晌不說話,便打馬往前湊了湊,笑道。
“主人還在想那生辰綱?”
盧俊義哼了一聲,索性放開了嗓門抱怨道:“梁中書親自登門,說得好聽——‘河北玉麒麟,槍棒無雙,非員外不可’。
我一個區區員外,要這虛名做什麼?他那是沒人信得過了,拿我當擋箭牌。”
“主人說得是。”燕青順著話頭往下捋道:“大名府軍馬都監聞達、管軍都監李成,哪個不是梁中書手下的將?
他不找他們,偏來找主人——想來也是怕軍中的把生辰綱吞了,找個外人放心些。”
“就是這個理。”盧俊義越發來氣道:“我一個外人,替他押二十萬貫進京?路上出了事算誰的?押
丟了,他梁中書麵子上不好看,我怎麼跟他交代?押到了,功勞是他用人得當。裡外不是人。”
燕青笑道:“實在不行,主人裝病躲兩天。小乙跟著主人也學了些槍棒,替主人走一趟也未嘗不可。
——押丟了算我本事不濟,押到了算主人排程有方。”
盧俊義被他逗得嘴角鬆了半分道:“就你那手藝。人家滄州小旋風柴進,廣邀天下豪傑,尚且被人滅門。
你才從我手裡學了些粗淺本事,連騎射都是半路出家——真要遇上事,是你護著生辰綱還是生辰綱護著你?
行了,這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話音方落,前方灌木叢中一陣窸窣響動。一隻灰兔從草窠裡竄出來,三蹦兩跳躥到一塊青石上,兩隻長耳朵豎得筆直。
盧俊義的手比念頭快。弓已在手,箭已上弦,眾人隻見他肩背一展,弓弦“嗡”地一聲輕響。
——箭已釘在灰兔頸後,入土三分。那灰兔連蹬腿都來不及,便不動了。
“好箭!”燕青拍馬便去撿。
馬蹄踏過一片淺窪,濺起幾點泥水。燕青翻身下馬,拎著兔耳朵直起腰來,剛要往回走——忽然頓住了。
他看見盧俊義的馬打了個響鼻,前蹄不安地刨了一下地麵。
而盧俊義本人已收了弓,右手不知何時已按在獵叉的握柄上,那雙重瞳正緩緩掃過四周。
燕青收斂了笑意,把兔屍丟進馬背皮囊,手無聲無息地滑向腰間刀柄,腳步微錯,擋在盧俊義馬前。
“不知是哪裡的英雄好漢,在此相候。”盧俊義開口道:“盧某既來,何不出來一見?”
話音落地,林間靜了一瞬。
然後正前方古鬆下的陰影裡,一隻靴子踩在枯枝上,哢嚓一聲脆響。
田彪從樹影中踱了出來。日光穿過樹冠,在他臉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斑駁。
緊接著,左前方巨岩後頭,一根四十斤的渾鐵棍先探了出來,棍頭在岩石上磕了一下,發出悶悶的“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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