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戲起戲樓。
樓高三層,朱漆立柱,彩繪梁枋,簷角掛著六盞大紅燈籠,雖是白日,燈籠裡的燭火也未熄,在日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
樓下大堂坐滿了人,前排的條凳上擠得密密麻麻,後排站著的看客肩挨著肩。
小二端著茶盤在人縫裡鑽來鑽去,茶碗碰得叮噹響。
台上唱的是《狄青征西》。那扮狄青的伶人紮著靠旗,手裡一桿花槍舞得虎虎生風,台上一圈走下來,台下叫好聲不斷。
伶人一個回馬槍亮相,金雞獨立,靠旗嘩地一抖,引得滿堂喝彩。
索超坐在正對戲台的條凳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按著膝蓋。
他生得闊麵重頤,眉棱骨高,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台上的狄青,嘴唇綳成一條線。
渾然不覺身後有人擠過去,手裡茶碗裡的茶水已經涼透了。
台上狄青正唱到“將軍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索超端茶往嘴邊送,茶碗沿磕在牙齒上。
他放下茶碗,攥了攥拳。喚小兒撤茶上酒!
二樓包房裡,田彪坐在窗邊,目光透過竹簾的縫隙落在索超的後腦勺上。
他手裡轉著一隻酒杯,酒在杯沿上晃了一圈又一圈,沒喝。他偏過頭,朝欄杆方向抬了抬下巴道。
“是他嗎?”
大名府首將王定,負手站在欄杆前。他看了一眼田彪,又側目掃了一眼樓下索超的方向,點頭道。
“是他。急先鋒索超——急頭急腦,脾氣火爆,除了上陣衝殺,什麼也不會。
大名府兵馬都監李成、管軍都監聞達位高權重,不可能擅離職守,替梁中書運區區生辰綱。
我因與李成、聞達兩位關係密切,也被梁中書所忌憚。
隻要你們‘勸退’那盧俊義——我運作一下,這沒腦子的索超就是此次押運官,唯一人選。”
“區區盧俊義,沒問題。”田彪把酒杯擱下,睥睨道。
“尋到機會,便搞定他。若是他不願意‘退’——反正死人又押運不了生辰綱。”
王定眉頭皺了起來。他轉過臉,看著田彪,眼神裡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嫌棄道。
“說得輕巧。我與你大哥分富貴,他不願親自來也就罷了,連人馬都配不齊。
加上你們那董澄興風作浪,搞得最近人心惶惶。
這兩件事但凡少一件,我又何必費如此多的手腳送索超押運,隨便塞給那梁中書一個牙將就行了。”
田彪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還是難耐道:“那董澄未必是我們的人!也許有人冒名頂替——”
“誰在乎?”王定徑直打斷。戲台上的鑼鼓正敲到急處,他的聲音被鼓點淹沒了半息,又浮了出來道。
“現在已經風聲鶴唳了!處理那盧俊義時,弄得好看一點。真死了,你覺得梁中書會不會起疑心?”
田彪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點了點頭道:“明白。放心,我們不會再出岔子。便是那‘董澄’,事後我們也一併料理了。”
王定不再看他。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樓下,戲台上狄青正唱到最後一段——將軍得勝回朝,萬民夾道相迎。
鑼鼓喧天,靠旗翻飛,好一個圓滿收場。
…
鑼鼓聲、喝彩聲、茶碗的碰撞聲混在一起。
從戲樓的視窗飄出去,飄過整條街,飄進了街對麵一座茶樓的雅間窗戶。
窗戶開著一道縫,剛好夠一個人的視線穿過。
雅間裡桌上擱著一隻茶壺,兩隻茶碗,碗裡的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碗底,一動不動。
李繼業負手站在窗前,目光穿過百步的距離,穿過戲樓二樓包房那扇半開的窗戶。
他先看到了田彪,然後是山士奇和竺敬,最後落在了王定身上。
日光從窗外斜斜打進來,照在他臉上,他沒有眯眼,隻是看著那個人,玩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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