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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靈異 > 水滸:灌口李二郎傳 > 第255章 呼延灼血染甕城泣,九紋龍塗泥詐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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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龍崗大營。

帥帳外的風,像是夾著刀片,刮在人臉上生疼。幾麵殘破的“替天行道”杏黃大旗在風中瘋狂地撕扯著,發出類似敗革破裂的“撲棱棱”悶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刺鼻氣味——那是金瘡藥的苦澀、傷兵傷口化膿的腥臭,以及未燒透的鬆木混雜在一起的味道,直往人肺管子裡鑽。

大帳內,四個碩大的黃銅火盆分列四角,裡頭的獸骨木炭燒得通紅,劈啪作響,不時迸出幾點暗紅色的火星。

可這炙熱的溫度,卻怎麼也暖不熱呼延灼那顆如墜冰窟的心。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鋪著虎皮的交椅上,身子微微前傾。那身曾經在東京汴梁城裡熠熠生輝、引以為傲的禦賜爛銀連環鎧,此刻已經變得麵目全非。護心鏡上凹陷下去兩個極其顯眼的深坑,那是被守城床弩擦過留下的死劫印記;肩甲和臂鎧的縫隙裡,塞滿了乾涸發黑的血泥;白色的戰袍下襬,早被戰馬的鮮血和城牆下熬煮的金汁染成了一塊塊令人作嘔的暗褐色。

呼延灼手裡攥著一塊粗糙的麻布,正在死死地擦拭著擱在雙膝上的那對水磨八棱鋼鞭。

左手鞭十二斤,右手鞭十三斤。

這本是他呼延家世代相傳,在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神器。可此刻,那八條棱線上,結滿了粘稠黏膩的碎肉和血垢。呼延灼擦得很用力,手背上青筋猶如一條條暴怒的蚯蚓般凸起,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死灰般的蒼白。

“直娘賊……老狐狸……”

呼延灼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每擦拭一下,他的腦海裡就不可遏製地閃過白日裡須城那座猶如人間煉獄般的甕城。

三次。

他親自端著鋼鞭,冒著城牆上如蝗蟲般密集的箭雨,踩著用沙袋和自家兄弟屍體填平的護城河,硬生生地撞開了須城的第一道包鐵大門。他以為隻要衝進城門,憑著自己麾下這群如狼似虎的梁山精銳,就能把那群廂軍像切瓜砍菜一樣剁碎。

可梅展那老狗,根本冇有在內城設防。他把所有的殺機,全都佈置在了那座長不足三十丈、寬不過十丈的狹小甕城裡。

當呼延灼帶著前鋒營的五百名重甲步卒衝進甕城的瞬間,身後那扇重達千斤的斷龍閘,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鐵索摩擦聲,轟然砸落。震天的巨響,切斷了他們所有的退路。

緊接著,四麵高聳的青磚城牆上,突然豎起了一排排密集的鹿角。無數個被燒得通紅的鐵鍋被推到了女牆邊。

呼延灼甚至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一幕。

滾燙的、冒著黃綠色毒煙的金汁(煮沸的糞水),混合著燒沸的滾油,像瀑布一樣從三丈高的城牆上傾瀉而下。

躲都冇地方躲。

他親眼看著跟了自己三年的親兵隊長,被一盆沸油當頭澆下。那漢子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音節,頭盔下的皮肉就在瞬間被燙得捲曲、剝落,露出森白的顱骨。他像一隻被丟進油鍋的活蝦,在滿是血水和內臟的青石板上瘋狂地翻滾、抓撓,把自己的臉皮連同眼珠子一起硬生生地抓了下來,最後在一灘令人作嘔的黃白色油脂中抽搐著死去。

重達百斤的擂木、表麵釘滿鐵釘的夜叉檑,帶著呼嘯的惡風砸進密集的人群裡。每一次砸落,都能聽見極其沉悶的骨骼粉碎聲。鮮血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像小溪一樣彙聚到呼延灼的鐵靴下。

呼延灼在那個血肉磨盤裡,瘋狂地揮舞著雙鞭。他砸碎了從城牆上垂下來的鉤鐮槍,砸斷了射向自己的幾十支強弩,但他砸不開那三丈高、冷冰冰的城磚。

他聽著周圍弟兄們在絕望中發出的淒厲哀嚎,看著那些平日裡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漢子,變成一攤攤分辨不出人形的碎肉。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作為大宋開國名將之後的驕傲。

三次衝鋒,三次被梅展用這種極其冷血、不接觸的屠宰方式生生逼退。

整整三百多個梁山老底子,永遠留在了那座散發著惡臭的甕城裡。

“砰!”

呼延灼一把將那塊擦不乾淨血跡的麻布狠狠摔在火盆裡。麻布瞬間被火焰吞噬,騰起一股刺鼻的焦臭味。他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眶通紅,喉嚨裡發出猶如困獸般低沉的嘶吼。

帳簾突然被掀開。

一陣凜冽的寒風猛地灌入,吹得賬內的牛油大燭忽明忽暗。

“九紋龍”史進大步跨入帳內。他身上冇穿重甲,隻套了一件青色的戰袍,手裡提著那杆寒光閃爍的三尖兩刃刀。刀尖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劃痕。

史進走到火盆前,把刀隨手插在泥地裡,伸出凍得有些發僵的雙手在火上烤了烤。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看著呼延灼那副幾近崩潰的模樣。

這可是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呼延灼啊。如今卻被一座城池逼成了這副德行。

“哥哥。”史進開了口,聲音極其沉穩,冇有半點急躁,“又在想白天甕城裡的事?”

呼延灼抬起血紅的眼睛,盯著史進,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史進兄弟,我是不是老了?還是我這呼延家的兵法,真的過時了?我帶著五千虎狼之師,連個丁憂在家的老頭子都打不贏。梅展那老賊,他甚至都冇露麵,就讓我的弟兄死得那麼慘……這口氣,我咽不下去!我冇法向寨主交代!”

史進收回烤火的手,走到桌案旁,端起茶壺,倒了兩碗已經冷透的粗茶。他遞給呼延灼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激得他打了個激靈。

“哥哥,打仗不是鬥氣。他梅展縮在龜殼裡當縮頭烏龜,咱們若是繼續拿人命去填那個無底洞,那纔是真隨了那老賊的心願。”史進把茶碗重重地頓在桌上,“咱們得把眼光放遠點。”

呼延灼握著茶碗的手指微微發白,他當然懂這個道理,可不打下須城,後方的糧道就不穩。

“報——!”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聲極其淒厲的長音。

一名背插兩麵紅旗的探子,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帳。他渾身沾滿了黃土,嘴脣乾裂得滲出了血絲,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呼延灼猛地站起身,手裡的茶碗“啪”的一聲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說!出什麼事了?”

探子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稟……稟兩位將軍!前方急報!襲慶府兗州、興仁府曹州的兩路兵馬,已經拔營了!兗州兵馬五千,由正副團練使杜邦、杜耪親自率領;曹州兵馬四千,正快馬加鞭朝咱們獨龍崗的方向合圍過來!”

探子抬起頭,眼神裡透著極度的恐懼:“最多……最多不過兩日,他們的前鋒就能咬上咱們的後背了!”

大帳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火盆裡的木炭在偶爾發出“啪”的一聲爆裂音。

呼延灼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坐回交椅上。他最擔心、最恐懼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梅展老賊……”呼延灼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守住須城。他是在用須城做餌!把我們這幾千人死死釘在這裡,就是為了等兗州和曹州的援軍!隻要兩路援軍一到,他再打開城門從裡麵殺出來……我們就要被包餃子了!”

三麵合圍。

前有堅城,後有追兵。兵力懸殊,糧草不濟。

這是兵家大忌中的死局。

史進的眼神在瞬間變得極其銳利。他走到懸掛在帳篷背板上的那張巨大的羊皮山東路輿圖前,手指在須城、兗州、曹州三個點上快速地劃過,最終彙聚在獨龍崗。

“兄弟,咱們現在撤兵,退回梁山,還來得及。”呼延灼咬著牙,極其艱難地吐出這句話。作為主將,提出撤退,對他的自尊心是毀滅性的打擊,但他不能拿這幾千兄弟的命去賭。

“撤?”史進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亮得嚇人,“哥哥,咱們現在若是撤了,梅展的騎兵馬上就會像瘋狗一樣從城裡追出來咬咱們的屁股。一旦陣型亂了,兗州的兵馬再從側翼一衝,咱們這三千人,能活著回到水泊的,十不存一!”

呼延灼雙手死死抓著大腿,指甲深深掐進肉裡。他知道史進說的是實話。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在這裡等死?”

“不。”史進大步走到呼延灼麵前,雙手撐在桌案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梅展想把咱們困死在這裡,那咱們就把他等的那根救命稻草,先給他折斷!”

史進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地點在一個叫“黃泥窪”的地方。那是兗州兵馬馳援須城的必經之路。

“哥哥,你留下一千人,多打旗幟,在須城外麵多設疑兵,每天早晚擂鼓呐喊,讓梅展以為咱們還在死磕他的甕城。剩下的兩千人交給我。”史進的聲音極其陰冷,透著一股子孤注一擲的瘋狂,“我去迎兗州的兵馬。”

“你瘋了!”呼延灼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史進的戰袍衣領,“杜邦、杜耪那兩兄弟我聽說過!那是真正在邊軍裡滾出來的將領!他們手裡是五千全副武裝的兗州正規軍,不是尋常的廂軍!你拿兩千疲憊之師去硬碰五千精銳?這是去送死!”

史進任由呼延灼揪著領子,臉上冇有絲毫懼色,反而冷冷地笑了一聲:“哥哥,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跟他們硬碰硬了?”

他輕輕拍掉呼延灼的手,退後一步。

“兵者,詭道也。這兩千人若是列好陣型在平原上和他們對衝,確實是送死。但如果,這五千人根本不知道咱們是敵人呢?”

呼延灼愣住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達!楊春!”史進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衝著大帳外發出一聲猶如虎嘯般的怒吼。

簾子掀開。

“跳澗虎”陳達和“白花蛇”楊春兩員偏將立刻大步跨了進來,兩人身上都還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哥哥有何吩咐?”兩人齊聲抱拳。

“去!把咱們前些日子在黎縣和東平府繳獲的那些宋軍的破爛衣甲,全都給我翻出來!”史進的眼中閃爍著一種極其危險、極其狡詐的光芒,“找兩千套最破的、最爛的、上麵沾滿血的!讓這兩千個弟兄,把咱們梁山的號衣脫了,全都給我換上!”

陳達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滿臉的不可思議:“哥哥?換那狗官軍的皮作甚?那衣服臭烘烘的,上麵全是死人的血,穿在身上晦氣啊!”

“讓你換你就換,哪來那麼多廢話!”史進一腳踹在陳達的小腿迎麵骨上,疼得陳達一咧嘴。

“不僅要換上狗皮!去夥房,把鍋底的黑灰全都給我刮下來!告訴弟兄們,把臉、脖子、手,全都給我抹黑!誰要是敢留一塊白皮,我砍了他的腦袋!”

史進越說語速越快,腦子裡的計劃在極速成型。

“把手裡的長槍撅折!把大刀在石頭上砍出豁口!把梁山的旗幟全部燒了,找幾麵破爛的宋軍旗幟扛著!我要這兩千人,看起來就像是剛從十八層地獄裡爬出來的死人,就像是被幾萬人追殺了三天三夜的喪家之犬!”

呼延灼聽到這裡,瞳孔猛地一陣收縮。他那常年被兵書戰陣禁錮的思維,在這一刻突然被炸開了一道裂縫。

他死死盯著史進:“大郎……你難道是想……”

“冇錯!”史進轉過頭,看著呼延灼,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我要讓那兗州團練使杜邦以為,須城已經被我們梁山大軍攻破了!梅展那老賊已經被我們砍了腦袋!而我們,就是那些拚了命從須城死人堆裡爬出來,去向他求援的宋軍殘部!”

大帳內,隻有火盆裡木炭燃燒的劈啪聲。

呼延灼倒吸了一口涼氣。這計策,太毒了。這不僅僅是在欺騙敵人的眼睛,這是在玩弄敵人的心理。

利用杜邦作為援軍急於立功的心態,利用他們對須城戰況的未知,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把刀子直接遞到他們的咽喉上。

“哥哥。”史進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拔出那杆三尖兩刃刀,“硬仗你來打,這種下三濫的騙人勾當,交給我這種江湖草莽來做最合適。”

呼延灼看著史進那寬闊的背影,眼眶竟然微微有些發熱。他知道,如果這個計策失敗,如果杜邦看出了破綻,史進這兩千人衝進了五千人的軍陣中,連個泡都翻不起來就會被剁成肉泥。史進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賭全軍的生路。

“大郎……”呼延灼上前一步,重重地拍在史進的肩膀上。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了三個字,“活著回來。”

史進冇有回頭,隻是將三尖兩刃刀扛在肩上,大步走出了營帳。

黑夜中,獨龍崗的後營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忙碌中。

冇有了戰前鼓舞士氣的口號,冇有了磨刀霍霍的金鐵交鳴。兩千名被挑選出來的梁山敢死之士,在寒風中默默地脫下身上象征身份的杏黃色號衣。

楊春推著一輛裝滿殘破宋軍甲冑的獨輪車,車輪在凍硬的泥地上碾壓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這些甲冑很多都散發著濃烈的屍臭味,上麵還粘連著暗紅色的乾涸血肉。

“穿上。”楊春把一套胸口破了個大洞的皮甲扔在一個士卒腳下,壓低了聲音,“忍著點噁心。”

那士卒咬了咬牙,撿起皮甲套在身上。冰冷且僵硬的皮革貼著肌膚,那種滑膩的觸感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他強忍著冇有吐出來。

陳達提著一桶用水和開的鍋底灰,親自拿著刷子,像刷牆一樣在士卒們的臉上、脖子上亂抹。

“都給老子抹勻了!眼神!眼神不對!”陳達一巴掌拍在一個年輕士卒的後腦勺上,低聲咒罵,“你現在不是咱們梁山吃香喝辣的好漢!你是個死裡逃生、嚇破了膽的官軍!把肩膀縮起來!把腿打顫!待會兒見了那幫兗州的孫子,誰要是敢腰桿挺得筆直,老子先剁了他!”

史進也換上了一身極其破爛的都頭服飾。他故意把頭髮弄得極其散亂,抓了一把混合著馬糞的爛泥,毫不猶豫地抹在自己的臉上。泥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遮住了那標誌性的九條青龍刺青。

他把那杆顯眼的三尖兩刃刀留在了營裡。此刻,他手裡隻攥著一把刀刃崩出了十幾個缺口的尋常腰刀。而在他破爛的軍服內側,緊緊貼著胸口的地方,卻藏著一把淬了劇毒、極其鋒利的短柄剔骨尖刀。

冰冷的刀鋒隔著裡衣,刺激著他的肌膚,讓他的神經緊繃到了極致。

“出發。”

史進冇有上馬。他佝僂著背,拖著那把捲刃的腰刀,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兩千名如同叫花子般、散發著惡臭的“潰軍”,像一群幽靈,融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迎著兗州大軍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蠕動過去。

寒風凜冽。

黃泥窪,這片位於須城與兗州交界處的荒涼窪地,原本是早年黃河決口時沖刷出的一片死水潭。深秋時節,潭水乾涸,隻剩下一大片泥濘不堪、長滿枯黃蘆葦的灘塗。

一條坑窪不平的土路,像一條灰色的長蛇,從蘆葦蕩中間穿過。

史進帶著他那兩千名精心偽裝的“殘兵”,已經在這片泥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了整整兩個時辰。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灰濛濛的晨霧像一層厚重的裹屍布,籠罩在荒野上。

“哥哥,前麵有動靜了。”

緊緊跟在史進身後的楊春,用胳膊肘隱蔽地捅了捅史進的腰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因為喉嚨裡塞了一把沙子來偽裝乾渴嘶啞,聽起來像砂紙摩擦般難受。

史進猛地停下腳步,佝僂的脊背瞬間繃緊。

他冇有抬起頭,而是像一條警惕的野狗般,將半張臉貼近泥濘的地麵,側著耳朵傾聽。

“轟……轟……轟……”

那不是風聲,那是極其沉悶、卻又整齊劃一的震動感。從地平線的另一端,順著凍硬的黃土地,極其清晰地傳導到史進的耳膜裡。

那是大軍行進的腳步聲,夾雜著車輪碾壓石塊的嘎吱聲,以及戰馬偶爾打響鼻的悶哼。

“來了。”史進的眼神在淩亂的散發下閃過一抹極其危險的寒光。

他慢慢站直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濃重泥腥味的冷空氣。下一秒,他那挺拔的脊梁再次極其頹廢地彎了下去,眼神中那抹屬於綠林悍將的鋒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酸的極度驚恐與絕望。

“弟兄們!”史進轉過頭,看著身後那兩千個渾身抹滿鍋底灰和泥巴、散發著惡臭的漢子,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一道命令,“戲台子搭好了。現在開始,誰要是敢露出半點梁山好漢的底子,誰要是敢手癢去摸刀柄,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他!都給老子——哭!”

最後那個“哭”字,史進是直接用撕裂般的嗓音吼出來的。

緊接著,他帶頭髮出了一聲猶如夜梟啼血般的淒厲慘嚎。

“救命啊——!老天爺爺救命啊——!”

史進像是一個瘋子,直接撲倒在滿是冰碴子的爛泥潭裡。他根本不顧泥水灌進嘴裡,手腳並用地在泥漿中拚命向前爬行。

身後的陳達和楊春反應極快。陳達一把折斷了手裡那根已經冇有槍頭的木棍,狠狠抽在旁邊一個反應慢了半拍的士卒背上,破口大罵:“跑啊!跑啊!賊兵追上來了!”

兩千人瞬間炸開了鍋。

他們扔掉了手裡那些殘破的兵器,互相推搡著、踐踏著,連滾帶爬地衝出蘆葦蕩,湧向了官道。一時間,哭爹喊孃的嚎叫聲、絕望的嘶吼聲,混合著清晨的冷風,在這片荒涼的黃泥窪上空淒厲地迴盪,那種兵敗如山倒的恐怖氛圍,被這群sharen不眨眼的悍匪演繹得淋漓儘致。

就在他們湧出蘆葦蕩的瞬間。

前方的晨霧被撕裂了。

一麵巨大的、繡著“兗州團練使·杜”字樣的黑底紅邊戰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幟下方,是一排排極其嚴整、手持長槍和重盾的兗州廂軍前鋒。明晃晃的槍尖在初升的微光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冷光。

五千大軍,如同一道鋼鐵長城,橫亙在官道之上。

“站住!前方何人!再敢靠近一步,格殺勿論!”

前鋒陣列中,一名身穿劄甲的校尉猛地拔出腰間長劍,指著迎麵撲來的這群“泥人”,厲聲喝道。隨著他的軍令,前排的五百名弓弩手瞬間單膝跪地,箭矢上弦,冰冷的簇尖死死鎖定了史進等人。

史進在距離長槍陣不足二十步的地方,極其狼狽地一個踉蹌,整個人直接滑跪在滿是尖銳碎石的泥路上。尖銳的石頭隔著破爛的褲腿,生生劃破了他膝蓋上的皮肉,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混雜在泥水裡。

這是真疼。但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反而藉著這股痛意,讓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扭曲和淒慘。

“彆放箭!軍爺彆放箭!都是自家兄弟啊!”史進雙手抱著頭,死死地貼在泥地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小人……小人是鄆州須城的守軍啊!須城破了……全完了……”

“須城破了?!”

那名校尉臉色大變,握劍的手猛地一哆嗦。這可是個驚天噩耗!

前鋒的異動,立刻引起了中軍的注意。

官軍陣列像潮水般從中間向兩側裂開,一隊極其精銳的騎兵護衛著兩名將領,緩緩踱到了陣前。

左邊一人,身形削瘦,穿著極其考究的明光鎧,一張白淨的麪皮上透著毫不掩飾的精明與算計,留著兩撇八字須,正是兗州正團練使杜邦。右邊一人,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手裡提著一杆沉重的镔鐵鋼叉,乃是其親弟、副團練使杜耪。

杜邦居高臨下地坐在戰馬上,他那雙如同禿鷲般陰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跪在泥水裡、瑟瑟發抖的史進。

他冇有立刻說話。他在觀察。

作為一個在邊軍裡混跡多年的老狐狸,杜邦不會輕易相信任何突發情況。

他的目光極其銳利地掃過這群“敗軍”。他看到了史進膝蓋上正在流淌的新鮮血液;看到了陳達那張因為抹了太多鍋底灰而看不清麵目、隻露出一雙充滿“驚恐”的眼睛;看到了那些士卒身上破爛不堪、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屍臭味的皮甲。

那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酸臭味,混合著爛泥的腥氣,順著晨風飄進了杜邦的鼻腔。

這氣味做不得假。那是極度恐懼下失禁的尿騷味,加上傷口化膿的腐臭。

杜邦微微皺了皺眉,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掩了掩鼻子。

“你抬起頭來。”杜邦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用鑲著寶石的馬鞭指了指史進的腦袋,“你剛纔說,須城破了?梅展老將軍何在?”

史進的身子劇烈地哆嗦了一下,彷彿那個馬鞭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鋼刀。他極其緩慢、極其畏縮地抬起頭,那張被爛泥和鍋底灰糊滿的臉上,兩行清淚沖刷出兩道白色的淚痕,顯得滑稽又可悲。

“回……回大人的話……”史進的牙齒在瘋狂地打架,發出咯咯的響聲,他故意讓自己的眼神渙散,不敢直視杜邦,“破了……全破了……梁山賊寇的火炮太猛了,連城門樓子都給轟塌了!那個叫呼延灼的殺胚,帶著幾千個穿鐵甲的怪物,像瘋子一樣衝進城裡,見人就砍啊!”

史進一邊說,一邊極其誇張地揮舞著雙手,彷彿那恐怖的場景就在眼前,“梅老將軍……梅老將軍他……他被一個騎紅馬的賊將,一刀砍了腦袋!那腦袋……那腦袋就掛在城門樓子上啊!小人們……小人們是拚了老命,從城牆的狗洞裡鑽出來的,正要去兗州向杜大人求援啊!”

這段話,史進說得極具畫麵感,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擊在杜邦和杜耪的神經上。

杜耪聽到梅展被殺,倒吸了一口涼氣,粗大的嗓門猛地炸響:“放屁!梅老將軍乃是宿將,手裡有兩千精騎,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被賊兵破了城!”

“大人明鑒啊!”史進猛地在地上磕頭,“那梁山賊寇會妖法啊!他們不僅有火炮,還有一支極其凶悍的步軍,個個都不怕死!梅老將軍本來想守城,可那賊兵不知道從哪裡挖了地道,直接摸進了甕城……城裡現在已經成了地獄了!”

史進拋出了“地道”這個極其合理的藉口。因為城池堅固,從內部攻破是最符合邏輯的謊言。

杜邦聽完,冇有立刻反駁。

他摸著下巴上的八字須,眼神快速地閃爍著。

須城破了。梅展死了。梁山賊軍正在城中大肆殺戮。

這幾個資訊在他的腦海裡迅速重組、發酵。

杜邦是個極其貪婪的人。他來救援須城,本就不是為了什麼同僚之誼,而是為了撈取軍功。梅展如果是塊難啃的骨頭,他自然樂得在後麵磨洋工。但現在,梅展死了!梁山賊兵剛剛破城,必然處於為了搶奪財物而極度鬆懈的混亂狀態!

這哪裡是敗仗?這簡直是老天爺親手端到他杜邦麵前的一盤極其豐盛的大餐!

隻要他現在帶著這五千生力軍,趁著梁山賊軍立足不穩、毫無防備的時候,殺個回馬槍!不僅能全殲呼延灼的殘部,還能順理成章地接管須城裡梅展積攢的無數糧草和財寶!

這可是平叛的首功!這可是能讓他直接封侯的潑天富貴!

貪婪,就像一滴劇毒的墨汁,瞬間滴入了杜邦那原本謹慎的腦海中,將所有的理智和懷疑徹底染黑。

杜邦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眼神不再陰鷙,而是爆射出一種獵人看到垂死獵物時的狂熱。

“你們莫怕。”杜邦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悲天憫人的偽善。他將手裡的馬鞭掛回馬鞍,“本官乃是兗州團練使杜邦!朝廷的天兵已到!既然須城破了,賊兵必然鬆懈。你們起來,在前麵引路。本官今日就要替梅老將軍報仇雪恨,殺光那群梁山草寇!”

史進趴在爛泥裡,聽著杜邦那掩飾不住興奮的聲音,嘴角在泥水的掩護下,極其極其隱蔽地勾起了一抹嗜血的冷笑。

上鉤了。這頭貪婪的蠢豬,終於徹底把脖子伸進了絞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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