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血月泊船
宣和三年,秋。
梁山泊的水,從來冇有這麼黑過。
往日裡碧波盪漾、漁歌四起的八百裡水泊,此刻被一層化不開的黑霧裹著,黑霧濃得像凝固的血,風一吹,便散出一股腐臭的腥氣,混著水底翻上來的爛泥味,嗆得人胸口發悶,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臟。
阮小七蹲在船頭,手裡攥著半壺劣質白酒,酒液灑在船板上,瞬間被黑霧吞噬,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他那雙常年泡在水裡、佈滿老繭的手,此刻止不住地發抖,指節泛白,指縫裡還嵌著未洗乾淨的暗紅色血漬——那是昨夜,他從水底撈上來的東西。
“七哥,彆喝了,再喝,魂都要被這水吞了。”
身後傳來阮小五沙啞的聲音,他靠在船舷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原本炯炯有神的豹子眼,此刻隻剩下一片渾濁的灰,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精氣神。他的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刀鞘已經裂開,刀刃上爬滿了暗紅色的鏽跡,那鏽跡不是鐵生鏽,而是像血滲進了金屬裡,擦都擦不掉。
阮小七冇有回頭,隻是仰頭灌了一口酒,烈酒燒得喉嚨生疼,卻壓不住心底那股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寒意。他抬眼望向梁山泊深處,那裡是忠義堂的方向,往日裡插滿杏黃大旗、燈火通明的山寨,此刻隻剩下一片漆黑,連一點燈光都冇有,像是一座死城。
“大哥呢?”阮小七啞著嗓子問,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還在忠義堂裡,陪著宋公明哥哥。”阮小五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哭腔,“從昨夜開始,大哥就冇出來過,派去送水的兄弟,進去了就再也冇回來……”
阮小七的身體猛地一僵,酒壺“哐當”一聲掉在船板上,酒液流了一地。
他想起了昨夜的異象。
血月升空,紅得像被剝了皮的心臟,掛在梁山泊的上空,把整個水泊染成了一片猩紅。緊接著,水底傳來陣陣詭異的鈴鐺聲,不是漁家的鈴鐺,而是那種葬儀用的引魂鈴,叮鈴、叮鈴,慢悠悠的,從水底深處飄上來,繞著每一艘船打轉。
然後,他就看到了水底的東西。
無數雙慘白的手,從漆黑的水底伸出來,指甲縫裡嵌著淤泥和水草,指尖泛著青黑,順著船板往上爬,像是要把船上的人拖進無底的深淵。他揮刀砍斷了一隻手,那斷手落在船板上,竟然還在蠕動,指尖摳著船板,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最後化作一灘黑血,滲進了木頭裡。
更可怕的是,那些手,都是熟麵孔。
是前些日子,在攻打東昌府時戰死的兄弟,是去年在曾頭市殞命的頭領,他們的臉,在水底的黑霧裡若隱若現,眼睛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慘白的牙,衝著船上的人笑。
從那一夜起,梁山泊,就變了。
第一章 忠義堂陰影
晁蓋是被一陣冰冷的觸感驚醒的。
他躺在忠義堂的虎皮椅上,渾身僵硬,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原本鋪著柔軟虎皮的座椅,此刻變得冰冷刺骨,那寒意不是天氣的冷,而是從陰曹地府裡飄出來的寒,順著皮膚鑽進骨頭裡,凍得他牙齒打顫。
他想睜開眼,卻發現眼皮重得像灌了鉛,耳邊傳來陣陣低語聲,不是人的聲音,而是無數細碎的、像是蟲子爬動的聲音,混著若有若無的哭聲,在忠義堂裡迴盪。
“大哥……大哥……”
有人在叫他,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是宋江的聲音。
晁蓋終於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差點魂飛魄散。
忠義堂裡,燈火全滅,隻有頭頂那盞懸掛了三年的琉璃燈,發出微弱的、慘綠色的光,把整個大堂照得鬼影幢幢。原本整齊排列的一百單八將交椅,此刻東倒西歪,椅背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藤蔓上開著暗紅色的花,花瓣像是人的舌頭,隨風輕輕擺動,散發出濃鬱的腥甜氣。
宋江就跪在他的麵前,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皂色袍服,後背佝僂著,頭髮散亂,遮住了臉。他的雙手撐在地上,手指扭曲成詭異的角度,指甲長得嚇人,泛著青黑,深深摳進了忠義堂的青石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