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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傳之林黛玉倒拔垂楊柳 第24章月半小夜曲new

作者:seman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08:4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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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上一章的註釋(以後每次都會根據正文推進補充時間線)

——①迷津:《紅樓夢》第五回——【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萬丈,遙亙千裡,中無舟楫可通,隻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

②生日:《紅樓夢》第六十二回——【襲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麼冇人?就隻不是咱家的人”】

③二月十二日:花朝節,俗稱花神節、百花生日、花神生日,一般於農曆二月初二、二月十二或二月十五舉行。

紅樓夢以花喻人,林黛玉出生在花神節正是隱喻,所以她懂花,惜花,憐花,含淚葬花。

愛花即愛人,悲花憫花即悲天憫人。

④石秀:《水滸傳》第四十四回——【那漢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貫是金陵建康府人氏……因隨叔父來外鄉販羊馬賣,不想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錢,還鄉不得,流落在此薊州,賣柴度日”】

⑤石頭城:《紅樓夢》第二回——【“到金陵地界……進了石頭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石頭城也是隱喻。

石頭記,補天石,木石前盟(正好石秀姓石,巧了麼這不是)

⑥時間線:

水滸宇宙第七年(公元1117年)

約九月左右,石秀出場並自我介紹(見④)

此時叔父已經亡故,所以纔到處流浪,遇到了在薊州的楊雄。

水滸宇宙第四年(1114年)

六月左右,楊誌和魯智深占領二龍山,也就是本文中林黛玉被擄時,這年15歲。

第二年(1115)

16歲,第三年(1116)

17歲,所以上一章中林黛玉在過17歲生日。

此時石秀叔父未亡,因此設定他正在青州地界販賣(二龍山在青州)

在黛玉過生日的同一時間內(1116年2月份)

花榮上梁山。

三打祝家莊發生在1117年底及1118年初期間。

此時距離梁山泊三打祝家莊還有一年十個月左右。

*正文*

石秀說道:“如今江南戰火不斷,其間有個叫方臘的,自立為王,改江南為南國,殺燒搶掠,無惡不作。小人離開江南時,蘇州已被攻占多日,早已物是人非。我理解姑孃的思鄉之感,我又何嘗不懷念金陵,但還是不回鄉的好。”林黛玉像失了魂一般,直瞪瞪地喃喃:“方臘?南國?我怎麼從未聽說過?”石秀笑了一聲:“閨門千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情有可原。”林黛玉忙問道:“那江蘇巡撫,蘇州知府……”石秀道:“全換成方臘的人了。”孫二孃問道:“趙官家的不出兵麼?”林黛玉歎道:“不必多問,那些人若是有用,早不會有南國了!”說罷,眼圈已紅潤起來。

石秀看她反應,想著:她倒有情誼。

便道:是我壞了姑娘興致。

黛玉道:“這事如何瞞得過?多謝你一片好心,讓我知道真相。”四人又敘說一陣,方纔散了。

林黛玉心中憂悶,體弱勞累,恐怕無法支撐,回山寨了。

話說黛玉入城後,二龍山收到梁山泊書信一封,上好綵緞幾匹,並幾樣書籍茶具,文房四寶,幾支時興的簪花,花露胭脂,一小包紅袱包的金子。

信上說是給林黛玉的生日禮,署名林沖。

施恩稱讚道:“聞說梁山泊愈加發達,做的好大事業,果然如此。”收下後,呈給頭領。

魯智深瞧都冇瞧一眼,隻急著拆信,讓武鬆讀。

楊誌晚來一步,聽說那堆是生辰贈物,立馬垮下臉色,問道:“梁山泊的軍師是吳用?”曹正道:“正是。”楊誌朝那堆禮物瞥了一眼,冷笑道:“自梁山泊一路送來,冇有損失,可喜可賀。果然智多星,就是比彆人會想辦法。”曹正不敢接話。

當下武鬆把書信唸了一遍,信裡備說清風寨知寨花榮加入梁山一事,山寨議定坐次,整頓秩序,擴大規模,一切已安定下來,因此林沖想把林黛玉接上梁山,她再和外男們在一塊兒不好。

一時間眾人憂悶,心思各彆,獨魯智深說道:“林教頭比當年更作怪了,灑家要幫他與高衙內廝打,他卻不為灑家說話,不知怕個甚麼鳥,如今那裡取這話?好冇道理。”武鬆也道:“林教頭今日也要接走,明日也要接走,大好日子也恁地掃興,冷了弟兄們的心。”楊誌漸漸迴轉過來,捏住樸刀杆,說道:“接走也好。”眾人看他一眼,更是覺得稀奇,都不說話了。

楊誌看了看手中樸刀,抱在懷裡,沉默著走了。

林黛玉回到山寨,本就怯弱,又想起家鄉,觸犯舊症,徑直去歇息了。

正歪在床上,曹正的渾家敲了門,得了準許,慢手慢腳進來,笑問:“睡恁麼早?身為壽星也不來?”又說了林沖贈禮和書信的事。

林黛玉問道:“也給三位頭領送禮了?”那婦人搖頭。

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想必是叔叔每日操練槍棒,實在累得難待動了。”把那婦人送走後,又歪回去,禁不住一身痠痛,眼圈兒又紅了,獨自淌淚。

林黛玉輾轉難眠,無可奈何,隻能默默許願。

想那江南錦地,鐘靈姑蘇,毓秀揚州,不知此時此刻正經曆著怎樣的劫難,愈發心疼起來。

她在腦海中把這輩子認識的甚至隻有過一麵之緣的人都過了一遍,還有家鄉的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朵鮮花,每一道曾在失眠的深夜中陪伴過她的閃電,祈禱上蒼像她一樣去愛憐他們。

夜漸深,她感到心痛欲碎,彷彿有一塊害蛀牙的糖粘在心房瓣上麵,內臟變得像牙齦紅腫和牙齒痠痛那樣誇張,緩和的時間也像牙痛那麼長久。

實在難以忍受,她起身點燈,翻閱書籍,試圖轉移注意力。

黛玉讀了幾頁,無法緩和,正憂愁時,見窗簾不知何時搭在了窗邊那盆鳳仙上,便要去抻好。

才撩起簾子,一隻血手猛地拍上窗,震得這麵牆哐哐響。

林黛玉如見鬼跳臉一般,嚇得心跳如鼓,難以承受,一時跌倒在地。

這一交跌得青疼,真是雪上加霜。

林黛玉唬得芊體亂顫,額上一片細汗,強打精神問道:“那邊的是人是鬼?”隻見那隻手收成鷹爪狀,似要抓撓,在窗上停留片刻,按出血指印,又變作拳,咚咚的敲打兩下,這才傳來楊誌的聲音:“是我。”林黛玉一聽是熟人,猛然卸下忌憚,才一放鬆,後勁上來,不免聲嚥氣堵,汪汪地滾下淚來:“敲門不就行了?偏要裝神弄鬼,故意來欺負我!”楊誌卻不打話。

黛玉哭了一陣,忽然想道:平時賭氣也就算了,今天特殊,況且也快去梁山了,最後還喪聲歪氣的,未免掃興。

於是說道:“你也彆在外麵站著,雖然是轉暖了,但晚上還冷,回來傷了風可不好。”楊誌摟緊樸刀,答道:“那是你。”林黛玉歎道:“我知道你不是凡俗之輩,但也不必總踩著我說話,難道我天生體弱,就不配生活麼?難道不貶低我,就顯不出你的強處了?當年就說你不尊重人,還冇改呢。得罪我算小事,若是遇上大事,你……”黛玉說到這裡忽然止住,登時心中百感交集,自己也不知道什麼緣由,隻是一味的傷心難過,又流下淚來。

楊誌道:“你都要走了,這次俺便不跟你計較。”說著,掏出鑰匙,搖搖地走進來,把門一關,啪嗒一聲把鑰匙丟在地上,抱住樸刀,懶倚在門邊。

黛玉湊近去看,頓覺酒臭刺鼻,再看他帶血的那邊手,忙問道:“你又去與人打架了?”

楊誌高聲喝道:“又去?誰又去?誰是他媽的又?你把話說明白了,誰是又!我有主動打殺過麼?對,牛二是老子主動喊過來的,吳用是老子主動喊過來的,什麼阮的硬的全是老子叫來的,那天和禿驢鬨起來也是老子莫名其妙要打的!他孃的……真他孃的操了,每次都故意來撩撥,俺忍無可忍纔上去,到頭來就成了老子特地去和人廝打,搞得像是很樂意一樣,你們是他孃的隻長了一隻眼睛所以隻能看一半嗎?撩撥的人多了,就變成了老子很愛打架,隻去打架,又去打架!真他孃的……故意把人惹怒,再過去哄,顯得自己大方,讓彆人覺得是我小氣,我就這樣成了醜角!

怎麼會有這麼賤的人哪?真他孃的賤!他媽了個逼的,賤得要死了,這世上全是賤人!這世道,我**!喂……又哭了,哭個**呢?你看你,哭得更厲害了,俺可是警告過,彆放俺進來,會變成野獸的。林教頭說你不該再和外男接觸——也是個賤的,之前冇見他在乎這種狗屁禮教,對你的私事不聞不問,偏偏現在來說這種話,估計是最近在梁山上給你物色了個好的,就著急讓你和二龍山切割。聽說那裡新來了個甚麼小李廣花榮,該不會是他吧?他奶奶的,全是畜牲!我他孃的就是想不明白,都落草了,講究禮教給誰看?指望另一幫落草的人誇獎你們林家很正經麼?說話好似放屁!你們是正經官家,偏俺是下九流!他連你長甚麼模樣都不知道,就能抉擇你的人生,憑什麼,憑什麼!老子就是不甘心,就是咽不下這口氣!要抗議,抗議到底!”

常言道,酒能成事,也能敗事,便是小膽的人吃醉了,也胡亂做了大膽,更何況楊誌這等性高的人。

林黛玉聽他的話粗鹵不堪,不免一肚子憤懣與委屈,早又把眼睛圈兒紅了,賭氣躺回床上,用手帕蓋住臉,小聲啜泣。

忽然又聽到他說“讓彆人覺得是我小氣”,倒也十分感慨,因想道:“我以前也曾笑他小氣,還拿彆人來對比,當時並未多想,原來早傷到了他。”又聽他不斷叫喊“憑什麼”,心下自思道:“人心都是肉做的,誰冇有個喜怒哀樂呢?他平日裡壓根冇有機會訴說,恐怕早憋出心病,隻能借酒勁一吐為快了,我十分清楚鬱積於內是何種滋味,何必去計較?”於是仔細忖度楊誌這番言語,反倒愈加同情他了,不願意這時

澆冷水,便給他準備了醒酒湯,騰了一個床位,另備枕頭和被褥。

林黛玉喚了他幾聲,他都不應,隻坐在那兒發愣,不知嘟囔著甚麼。

黛玉情知無法與醉漢交流,不理睬為上策,便自行睡了。

楊誌摟著樸刀胡言亂語了一陣,也覺得疲乏了,便稀裡糊塗地爬上床。

看她一眼,睡奸的想法頓時生起,無奈飲酒太多,不僅意識模模糊糊,四肢酥軟無力,下體也似乎感受不到他此時心底潛藏著的激情,立不起來。

冇辦法,他也睡了。

隱約間,他看到一片桃花林,溪邊正坐著林黛玉和武鬆。

武鬆問她,如果練就武功要做什麼,她毫不猶豫地說,要周遊世界,降惡除暴。

天地瞬間變幻。

一個細雨綿綿的陰天。

林黛玉身中劇毒,躺在他的懷裡,奄奄一息。

一縷鮮血掛在她唇邊,流到下巴。

雨也在下。

總之各流各的。

他還在不停地問,為什麼?

他滿腦子隻有這幾個字:林妹妹,為什麼?

而林黛玉綻放出一個微笑:哥哥,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的懷抱很溫暖,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這就夠了……

他大叫一聲,醒了過來,從頭髮到衣服都蓋滿了水痘般的汗珠。

他感到喘不過氣,心裡驚慌不定,鬱鬱寡歡,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便直直地坐起身來,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抱住腦袋。

謝天謝地,這隻是一個夢!

但是……

夢是假的,有一種思想卻是真的掠過了他的腦海,如同一群囂張的野鴨突然飛過荒蕪的天空。

他聽到鼓翼之聲了,簡直比馬車輪胎在急速調轉時摩擦地麵的聲音還要刺耳。

他腦脹欲裂,身體發顫,連帶著那道延伸到牆上的畸形的影子也在抖。

這裡的黑夜靜悄悄。

聽到了,聽到了。

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

人類總是如此,看著平淡如死水,可一旦夜深人靜,內心便會開始群魔亂舞。

叩問人類的內心深處,總會聽到悲涼的聲音。

現在,他就真真切切地聽到了一陣悲涼的、來自靈魂最暗處的歎息,正陰幽幽地迴響在屋內: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吧!

他滿腹狐疑、痛苦不堪地想著。

“林教頭會為她安排一樁怎樣的婚姻?男方一定長得又好,出身又高貴,性格又溫和吧。如果那天花石綱冇有丟失,如果我在大名府繼續做提轄……本來就做得好好的啊……升官立功……那樣的話,可能配得上她嗎?不,不可能的,在文官眼裡,武官隻是一群鬥蛐蛐的芥菜籽。退一萬步,真的,就隻能是一萬步了,再多些就無法承受……退一萬步,如果真的能夠相配……”想到這裡,他自己都笑出聲了,他為自己即便在幻想中也無法掙開束縛、無法放飛本性而感到沮喪,為刺痛著自己的懦弱而感到屈辱。

這點屈辱就像眼睛裡的一塊白內障一樣,死乞白賴地釘在他體內,他隻能假裝不在意地笑出聲,假裝很灑脫,比任何人都更早地開始嘲笑自己,才能勉強撫慰這顆脆弱的心。

於是,他怪裡怪氣地笑著,彆扭地想下去。

“那樣的話,隻能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他誇張地深呼吸,“冇有男人願意娶一個病殃殃的大小姐,對,冇有!體弱,就意味著生育能力不強,分娩時肯定九死一生。這幾年也強拉著她試過幾次,但可能是先天不足的原因?她的卵子根本不爭氣……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怎麼能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家族?這應該是我從小就心知肚明的道理,是維繫家族發展的守則……可又是為什麼,為什麼,總是覺得心裡好難過……”恍然間,他靈光一閃般地想到,“不如去花點錢找女人?畢竟我的目的隻是開枝散葉,為楊家留後。不,不行,下九流出身也一樣會玷汙父母遺體。不如納妾?正妻不能生育,就該由妾來分擔,不是麼?這樣就可以在不辜負家族的情況下,和她……”他覺得找出了最優解,大笑起來,連忙抓住衣領,卻發現方纔冇有脫衣服就上床了,衣服都被汗浸得濕漉漉的,於是立即憎惡而恐懼地扯下來。

但扯到一半時,又猛地想起什麼,趕緊又把衣服裹好,緊緊抱住自己,渾身發抖,“可是……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一旦想象她會受委屈,我還是……好難過……”笑聲迅即變成絕望,“我是真的捨不得……”

他的身體抖個不停,牆上的黑影也在晃動,“為什麼?”一種壓倒性的痛苦湧上了他的胸膛,他卻不明白這種痛苦到底意味著什麼,“我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家族的後路,如今卻在猶豫,我應該永遠都優先考慮父母的遺願,如今卻……無後為大,無後為大啊!這個社會之所以能運轉,不就是以這條準則為中心麼?這不應該是每個人出生時就該具備的意識麼?人怎麼能絕後呢?楊家將這種光榮的身份,楊家這種世代功勳的家族,怎麼能絕後呢!連畜牲都知道繁衍……難道說……我其實還不如畜牲有覺悟?唔……還是希望得出其他結論……”他為這股強烈的、非人力所能違背的情感而迷醉。

為了剋製瀕臨失控的躁鬱,他隻得咧著牙齒去咬指甲,那聲音彷彿是冰層正在碎裂。

“我知道了!這是一個陰謀!這個女人陰謀誘我入圈套,目的就是使我癲狂!糟糕的是,我還真的……如果可以娶她,那該有多好啊!完全不想再看彆的女人一眼,哪怕冇有子嗣,隻要能和她……媽的,我幾乎處於譫妄狀態!我他媽的到底在說什麼蠢話!光複家族永遠是最重要的,永遠!為此,女人就應該隻負責生育……世人都知道,女人是傳宗接代的工具,是可有可無的,好漢隻需要有兄弟……可是,還是那個問題——為什麼一想到她,我就覺得好難過?媽的,我是真的癲狂了!”他縮成一團,就像住在冰層附近的黑色愛斯基摩人蜷縮在岩鹽殼裡。

寂靜的空氣中不斷傳來咬指甲的嗶嗶剝剝的聲響。

他不斷地咬著,咬著,坐在那裡,想著,問著,回答著。

他感到萬念俱灰。

“我是真的癲狂了……”這一瞬間,他感到自己寂寞如幽閉的隧道,孤獨到了極點。

是的,孤獨從來都是電光火石的,人們意識到孤獨往往都是在某一瞬間。

再一次,他體會到了那種懷念母親的心情。

“如果我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就會有人告訴我該怎麼應對了。娘啊,你也是女人,你是為了執行生育任務才生下我吧?如果你不具備生育我的體質,父親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你嗎?族人會在背後編排你不能生兒子嗎?如果你給出否定的答案,那我可不可以隻要一個女人?一個身體不好的女人……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為了一個不適合、不應該、可能也不願意生孩子的女人,三番兩次的違背家族底線……這種感情該叫什麼?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我似乎觸摸到了一個陌生的領域……”

突然,爐火如同蛇吐紅信般向騰地升舉,在光與影的交纏隻見,室內一半更亮,一半更陰暗。

爐柵下的灰燼就像一片火紅的荒原。

火光迅速在牆壁上凝聚出一片舞動的海草似的剪影,他的影子也拉伸到極限,完全就是一條黑色的長柱,像巨大的**,也像巨大的毒蛇。

他捏緊了拳頭。

“不,彆癡心妄想了……今時不同往日,我可是冇有任何親人了啊,如果能有個兄弟來分擔,或許就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可如今整個家族就隻能靠我,楊家將的後路怎麼能停在這裡……”

這火焰就像是以西結所描繪的四臉天使,籠罩了東南西北,無處可逃。

空氣裡充斥著灰燼和焦糊的氣味,寶珠寺的禪房如同一個奇形怪狀的菸灰缸,在夜幕下盛滿了似水年華的餘灰。

火焰投射在他的側臉上,就連那塊幾十年來始終是深青色的胎記也被照得漸漸變色了。

那塊胎記在青與紅之間不斷搖擺,跟隨著他的脈搏跳動而閃出不同的色澤。

他的麵貌逐漸變得粗暴且晦暗,像一個從最低微的垃圾堆裡辛辛苦苦爬出來的人,一個從最絕望的環境裡費勁全力爬上去的人。

他的表情時而驚恐,時而歡樂,時而流露出卑躬屈節,時而又透露著妄自尊大,似乎冇有任何情緒能永久停留於那張青紅交加的臉。

他的情緒也在瘋狂地變化著,就像閃電在鐵鍬把上以每秒十九萬兩千英裡高的速度傳導那樣迅速。

他僵硬地扭動脖頸,看向身邊熟睡的人。林黛玉嚴嚴密密地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

看她,睡得多麼端莊,多麼嫻靜!

他跟一個準備投毒的犯人似的,屏著呼吸,情緒高聳,腦脹現象和眼球血絲都出現了,就這麼瞪著一雙鼓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她——如果娶她,就是不孝,可如果看著她被彆人娶,就是絕望。

最可怕的是,現在的他其實根本要不得她,要不起她,完全不配,隻是那該死的折磨著他的情感讓他捨不得放棄。

到底要還是不要?

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是應該繼續遵循命運所製的生存規則,還是應該挺身反抗環境所製的枷鎖?

這兩種行為,哪一種更正確,哪一種更高貴?

“不如殺了她吧……這是最簡單直接的……”一股柔情蜜意從他心中湧出,沿著他的動脈在溫暖的血液裡流動。

他和她一起生活過的那些時刻,那些誰也不會知道的,誰也不會理解的細膩的瞬間,宛如柔和的星光,突然閃現出來照亮了他的眼簾,彷彿今夜的星星並冇有被雲層掩藏,今夜的萬家燈火也並冇有熄滅,而是直接飛昇到他的眼前來了。

星光使他的思想更加沸騰,他的心裡不斷滋長著陰鬱和痛苦。

他那凝聚的眼神不肯從她身上移開,癡迷的微笑在他慘白的臉上晃盪。

當然,那牆上的影子,那條盤旋在安然入睡的美人身旁的毒蛇,也正在瘋狂地掙紮扭動。

即便林黛玉的容顏在陰影中變得虛幻,即使糟糕的光線將她的麵貌進行了模糊和軟化,但僅憑這點可視度依也足以呈現一個人類有史以來最美的女人,甚至已經超脫了曆史之外,足以讓所有見到的人都脫口而出:這個妹妹隻可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不是說她姿容絕代,就能被視為美若天仙,應該是能有她的些許美麗,就已經能做天仙!

他像嚼檳榔汁一樣陶醉其中。

哦,我的小妹妹,好纖長的脖子,好細嫩的皮膚,好清晰的血管……隻要一個快速的扭轉就能結束了,隻狠心這麼一次,就能停止這場因你而起的鬨劇!

你十七年前生在這天,十七年後也死在這天,多麼合理!

輕輕的,輕輕的。

小心翼翼。

悄悄冥冥。

窸窸窣窣。

一條在牆上又扭又跳的青黑色的蛇。

在爬行過的地方留下錯綜交織的美麗如蛛網的花紋,留下魔幻般令人感到浪漫的軌跡,留下暗夜中潛伏的孤單的魅力。

這時候,行動緩慢。

靠近她了,隻需要亮出毒牙!

穿透她那賽過嬰兒的美麗皮膚,徹底斷絕自己的思想和念頭!

忽然,火焰燒上了蛇皮,炙烤著腦內的水分,在極度痛苦下,他雙手捂臉,發出了淒慘的哭泣和尖叫,看上去就像一個正在撒嬌的三歲孩子。

不要傷害她!

蛇猶豫了,圈地徘徊。

就因為這片刻的躊躇,外層的水分便蒸發完畢,皮膚表麵在高溫之下形成了一層肉油,內部肉質已經炸裂。

蛇影在痛苦不堪地狂舞,用儘所有誇張的姿態在跳躍,迴旋。

殺了她,殺了她!

既然無法得到她,那也不能讓她嫁給彆人!

凡是具有深度的激情,都帶有暴戾的行為,所以我要她死!

再一次,擺正了蛇身,拉伸長頸,如同一把蓄勢待發的彎弓。

血盆大口。

前額鱗片的漂亮輪廓。

反光。

危險的妖怪形象。

然而,毒液已經分泌,毒牙卻始終冇有咬上去。

戰況的轉變來得如此迅猛,如此自然,用巴爾紮克的比喻來說,就像是一口鍋爐本來貯滿了足以翻江倒海的蒸汽,卻在眨眼間被一滴冷水給化解得無影無蹤。

毒蛇慢慢萎縮,回收動作,緊緊纏成一個球團,把頭藏在裡麵偷偷哭泣:浪費了毒液,我會死……僅僅是為了這個女人……

血快要燒光了,身體變得好寒冷。

可我明明是冷血動物。

毒蛇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牆上隻剩下一個睡美人的側影。

火光如此溫柔。

楊誌抱著樸刀,獨自走到了溪邊。

他爬上樹,坐在樹枝上,椅著樹乾,摟緊樸刀,一言不發。

從這個位置看,寶珠寺外空無一人。

月亮很近。

如此靜謐,和當年在大名府比武時完全不一樣。

那個時候真的好熱鬨,好得意,好有成就感,好幸福……大名府,好懷念……

他就這樣默默地看著月亮。

樹林在搖曳,風在搖曳。

長夜。

長夜是屬於樹林的。

人間盪漾著梨花一般的月光。

月光。

讓今夜隻有他一個人的影子在孤單地起伏,讓今夜隻有幾聲悠遠的鳥鳴充盈山丘,讓今夜隻有一灣在寺門前流淌徘徊的河流,讓今夜隻有幾株樹影倚靠在失眠的天空。

今夜之後,與她音訊隔絕。

而這殘月,又好似他心中的寂寞。

一聲貓叫傳來,楊誌低頭看去,是長毛三花,路過這裡,抬頭看他一眼,又喵了一聲。

這不僅是林黛玉最寵愛的那隻,還是每次在她的魚簍邊守得最殷勤的那隻,有個特彆詩意的名字,不過跟他這個大老粗不搭調,他冇那鳥興去記。

他捏著樸刀把,不停罵著,死畜牲,偏偏這時候打斷老爺的思路,要不是看在你主人的份上,早把你燉了吃!

貓聽見後馬上跑了。

他笑了。

好哇,貓走了,貓主人也要走了,都走了,都不要我,都滾遠點……

清晨時分,天邊泛起微光,空氣潮濕而寒冷。

地平線上閃現出孟加拉玫瑰一般的顏色。

他下了樹,搖搖晃晃地行走,感覺腦袋脹痛無比,渾身無力,一不留神,腳下一滑,跌入溪中。

水很淺,隻能埋到他的頭髮。

那隻三花貓又不知死活地路過了一次,不過,興許是怕了他,這次隻是一閃而過。

在病態的譫妄下,他看到了模糊的日出,看到日出下逐漸變亮的地麵,看到寶珠寺那幾乎和四周桉樹同樣高的屋簷,看到了充斥著整個樹林的單調對稱和怪癖似的重複。

一扇暗淡的窗欞上映現的花紋同另一扇上麵的花紋遙遙相對,對稱如一,一堆冰冷的假山和另一堆假山靜靜對視,一片獨善其身的落葉與另一片落葉默默相覷。

他躺在水裡,沉默地看著天空,感受清晨的寧靜。

這時,一輪完整的焦紅的旭日在林黛玉的院落中勾勒出芙蓉的輪廓與蓮花的剪影。

宇宙萬象包羅其中。

此時,宇宙隻剩下了旭日,窗欞,假山,落葉,輪廓,剪影,對稱,重複,以及和林妹妹一樣亭亭玉立的竹林。

終於,白雲出岫,天空漸漸由熾熱的焦紅色變成了彷彿豹子牙床的粉紅色。

他覺得眩暈。

他哭了。

他感到無限孤獨,無限悲哀。content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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