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動了我的乳房 藥呢

坐上公交車前往醫院，覃小竹呆滯地觀察車上站立的乘客，手拉吊環，身體隨公交車而搖晃，睡眼忪惺眼皮下垂，麵如木偶，冷漠呆滯，拒絕與它人眼交流。他們隻關注自己，似乎從來不去想與眼前生活無關的東西。身體語言明白無誤地告知他人，要想從他們身上獲得同情和幫助，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覃小竹彷彿陷於一種無法解脫的囧境，百絲纏身，倍感孤獨。僅有善良意願而無雄厚財力，要想救助流浪狗，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目標。

在眾多缺乏生氣的木然表情中，她發現了一張悲慼的臉。那是對麵黃色椅子上穿著藍色工裝的小個子鄉下男人，額頭佈滿與年齡不相稱的褶皺波紋，乾瘦的臉黃得怕人。枯黑腕手貼著一塊膠布，植著一隻輸液管。玻璃霧花朦朧，外麵什麼都看不清，他刻意把臉扭向窗外，固執地將額頭貼近玻璃，要把厚厚的玻璃看穿，望透。偶爾有人擠到他，他隻是望著人們的腳，身子驚悚地一縮。在他驚怯卑微的神情中，覃小竹捕捉到一絲捉摸不定的陰鬱和絕望，驟然心驚。

下一站又擠上來一群人，車廂更加擁擠。一位高大魁梧的老頭手牽身背厚書包的孫子，擠進了人群中間。老頭滿頭銀髮、氣宇軒昂，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鄉下男人，企望鄉下小個子男人識趣地主動讓位。小個子男人感覺到了壓迫，精瘦猴般本能地把身子團在椅子上。他驚怯的姿態惹得銀髮老頭非常生氣，手指戳著小個子的額頭，你識不識字？

小個子男人被戳痛了，膽怯心驚，頭壓得更低，身子如烏龜，團縮更緊，好像堆在座椅上的一團爛棉絮。他的膽怯激起銀髮老頭更大的火氣，張開寬大手掌拍著小個子男人的頭，高聲說：你不識字，難道冇娘教你懂禮貌嗎？

我怎麼了？小個子男人心虛地抬頭望著霸氣十足的銀髮老頭，不知道怎麼惹惱素昧平生的老頭。

怎麼了？位子呀，眼睛瞎了，鬥大字不認識？老頭吹鬍子瞪眼睛。旁邊的銀髮老太想息事寧人，拉扯老頭衣角，彆爭了，孫子過來，坐我位子。

就不。老頭高傲地一昂頭，我還不相信你小子不讓位。

銀髮老頭的怒吼吸引了全車的目光，都用責備的眼神看著小個子男人。他雙手抱胸手足無措，喃喃地說，我頭昏，站不住。

站不住你滾啊，滾回鄉下去啊，在這裡丟人現眼。見對手畏縮，銀髮老頭擁有足夠的心理優勢，指手畫腳叫罵。

我哪裡丟人現眼了？小個子男人嘴倔地反問。

不尊老愛幼，禽獸不如，狗東西！

爺爺。

彆說話。老頭拂開孫子的小手，我不教訓這小子我不姓王。

小個子男人小聲頂了一句，凶什麼，你家的車子你家的位置？

銀髮老頭火氣沖天，揮動粗壯手臂，在小矮個子腦袋嘭嘭一頓老拳，邊打邊罵：狗孃養的，這山是我開，樹是我栽，這路是我鋪，房子是我建，我們建設城市時，你還在娘肚子裡，小子?

彆打我，我生病了。小個子男人緊緊抓住老頭的手，可憐巴巴望著周圍的人，希望有人出來救駕。

老頭輪著大眼睛笑問，什麼病？不會是缺教養的病吧？

我得了乳腺癌。

銀髮老頭嘴裡暴發響亮的譏笑，難怪娘娘腔呢，得個病都不是東西。

周圍的人鬨笑起來，把奇怪的眼神望著小個子鄉下人。

彆打我，我是真病了。小個子護住胸口，滿臉痛苦，強忍疼痛，淚水汪汪仰望銀髮老頭。

騙子，我打死你這個鄉巴佬。老頭不解氣，又一巴掌撣過去，小個子男人頭一偏。老頭手掄空，碰到玻璃上，跌了個趔趄，險些栽倒。脾氣頓時火山暴發，雙手抓住小個子衣領，想把他拎起來。小個子捉住他的手，任銀髮老頭如何掙紮，竟紋絲不動。銀髮老頭大怒，又一番猛烈的拳打腳踢。乘客驚惶地朝兩頭避讓，車廂亂成一團，司機趕緊停車。

覃小竹試圖上前分開他們，被擠在混亂的人群中，動彈不得。

銀髮老頭不曾遭受這樣的委屈，一張老臉漲得通紅，狂呼亂叫：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喊聲未落，兩隻牛鈴大眼睛一輪，白眼一翻，高大身軀石板一般直挺挺倒下，橫在車廂中間。人們見出了大事，害怕受到牽連，像受驚的小鳥哄地躲閃。司機把門打開，乘客又擠向車門。

銀髮老太歇斯底裡撲向小個子男人，按住他的頭，劈哩啪勒一頓猛抽，狂呼亂叫：賠我家老頭性命，賠我家老頭性命。眾人見情勢不對，奮力上前勸阻，怎麼也拉不住瘋狂的老太。

小個子男人躲在椅子上，雙手抱頭，曲蜷一團，護住胸口。覃小竹和一位護士對暈厥的老頭緊急施救，老頭慢慢甦醒過來。覃小竹抹了一把額頭冷汗，把手伸向火氣沖沖的老太：藥呢？

什麼藥？

硝酸甘油、丹蔘、利多卡因，他平時用什麼？

銀髮老太住了手，急急忙忙掏挎包。小個子男人尋一個空隙，梭下椅子準備溜走，銀髮老太一把抓住他，打死人了還想跑？矮個子腿一軟，癱倒在椅子上。

藥！覃小竹氣得七竅生煙，不知是不是受到暴力因素的影響，也有了打人的強烈衝動。

銀髮老太這才鬆手，摸出一盒藥。覃小竹接過藥，遞給急救的年輕護士。她板開老頭烏紫的嘴，接過司機遞過來的水，把藥灌進老頭喉頭。

120救護車趕到時，老頭親屬也急匆匆趕到，氣急敗壞圍住公共汽車，不讓把人抬走。幾個人抓住矮個子男人，要他賠償醫藥費。警察及時趕到解圍，醫護人員把病人抬上救護車，其它人上了警車，朝市第一人民醫院急駛而去。

覃小竹望著呼嘯離去的救護車，想起滿眼都是痛苦的小個子男人，那是一種前所未見的淒楚絕望神情，彷彿寒意襲人，身子不覺一陣震顫。遙望市第一人民醫院吊腳樓式高樓屋簷，突然莫名地喘不過氣來。好像一個落水的人，需要抓住什麼東西才能支撐身體不倒，搖搖晃晃鑽進街邊時裝店，找一根椅子坐下，銷售小姐端來一杯水，覃小竹喝了幾口水，狂跳的心才稍稍平複。

時裝店玻璃櫃牆內，擺放著一尊高桃的女性模特模型，瓷一般豐隆光潔的**上身，像一道陽光在覃小竹眼前閃耀。本已受傷的胸口，宛若紮進無數毒針，毒液恣意氾濫，把她堅強的意誌侵蝕得千蒼百孔，身體酸化了一般軟弱無力。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覃小竹跑向街邊粗壯的梧桐樹下，揮淚而泣。覃小竹掏出手機，瘋狂地摁下一串號碼。摁到撥號鍵時，覃小竹猶豫了，不知道用這點小破事打攪丈夫是否合適。查出乳腺癌，覃小竹冒出腦海的第一個念頭，是否還能生孩子，考慮是否和他離婚。於寒風中孤零零站在街頭，身如弱柳，覃小竹才明白婚姻對於人的意義，懂得鄭亦梵對她意味著什麼。即使有一天他離她而去，在她心裡，他永遠是支撐她脆弱靈魂的不倒靠山。

寒風拂乾了淚痕，覃小竹的臉變得麻木僵硬。一輛鐵板小拖車從坑窪不平的人行道轟隆隆滑過，賣報老太包裹黑色頭巾，粗背佝僂，用多年一成不變的蒼老聲音叫賣：南原都市報，一份一塊。

覃小竹腦海清晰浮現登載誤診肺癌的那一期都市報。原來聽來非常溫暖的聲音，此時涼意襲人。她一陣哆嗦，雙手摳緊衣領。生命與死神相生相伴，死神既然來敲門，她逃到哪裡，死神就會追到那裡，她無從逃避。

向死而生，或許生命才能找到出路。覃小竹勇敢地昂起頭，揚手叫了一輛出租車，朝著市一醫聳立的高樓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