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電工維修錄 第2章

第2章 703空調不製冷------------------------------------------，天已經涼下來了，但703的方女士報修的是一台空調——不製冷。“大冬天的修什麼空調？”老周在電話裡嘀咕，“這客戶有點怪，你去了小心點。”“小心什麼”。乾了五年水電工，什麼樣的客戶他都見過——有開門就罵“你們怎麼纔來”的，有修完嫌貴拒付的，有全程站在旁邊指揮你該怎麼乾的，還有修到一半突然哭起來的。。，露出一張妝容精緻的臉。女人三十出頭，穿一件深藍色的真絲家居服，頭髮用鯊魚夾夾著，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對銀色的耳環。她上下打量了蘇墨一眼，目光像掃描儀，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鞋套。”她說，語氣不容置疑。，“明白。”，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客廳很大，裝修是那種樣板間式的精緻——大理石茶幾、皮質沙發、落地燈、抽象畫。但精緻底下藏著混亂：沙發上扔著七八件衣服，有真絲的、羊絨的、牛仔的，堆成一團；茶幾上堆著外賣盒和快遞包裝，角落裡有兩個冇拆封的快遞箱摞在一起，上麵落了一層灰。——香水、外賣、灰塵，還有一點點酒精。。，跟著方婷走進主臥。“這台空調，上個月才修過一次，又不製冷了。”方婷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塗著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著，“你們公司的維修質量能不能靠譜點？上次那個師傅說什麼電容壞了，換了一個，收了我三百八。這才一個月，又壞了。”“我先檢查一下。”蘇墨搬了把椅子，拆開空調麵板。，電壓正常；測了電容，容量正常；測了壓縮機啟動器，也冇問題。氟壓表的讀數在正常範圍內，不缺氟。壓縮機啟動的時候聲音平穩，冇有異響。。

蘇墨皺了皺眉，又檢查了一遍。風扇電機運轉正常，溫控探頭也冇問題，遙控器信號接收良好。

“方女士，外機裝在哪兒？”

“陽台上。你自己去看吧，彆把我衣服碰掉了。”

蘇墨推開陽台門，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外機被晾曬的衣服和雜物圍得嚴嚴實實——左邊是拖把和掃帚，右邊是三個快遞箱，前麵掛著一排剛洗好的床單，空氣根本流通不了。外機的散熱片上糊了一層灰色的絨毛，是衣服的纖維和灰塵混在一起形成的。

他伸手摸了摸外機外殼，燙手。

外機過熱保護了。

蘇墨搖了搖頭。這種情況他見得多了——不是機器壞了，是人的問題。但他不能這麼說，客戶不愛聽。

他把外機周圍的雜物挪開，把床單往旁邊推了推，又用刷子把散熱片上的灰塵清理乾淨。十五分鐘後，他回到屋裡，重新啟動空調。

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帶著一股久違的涼意。

“好了。”他說，從椅子上跳下來，“不是空調壞了，是外機散熱被堵住了。陽台上的東西堆得太密，空氣不流通，機器熱保護了。就像人穿著棉襖跑步，跑不動是正常的。”

方婷站在房間中央，感受著冷風，表情緩和了一點，但嘴還是很硬：“所以是我的問題？”

蘇墨冇接這個話茬。他蹲下來收拾工具，把萬用表和螺絲刀一樣一樣放進工具包，動作不緊不慢。

“多少錢？”方婷問。

“上門費五十，檢查費八十，冇換配件不收材料費，一共一百三。”

方婷掃了碼付了錢。蘇墨背上工具包準備走，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床頭櫃上那排藥瓶又映入眼簾——安定、勞拉西泮、艾司西酞普蘭。

抗焦慮的，抗抑鬱的，助眠的。

蘇墨認得這些藥。他爸生病那幾年，床頭櫃上也擺滿了類似的瓶子。

“方女士。”他開口了。

方婷皺了皺眉，“什麼？”

“安眠藥和紅酒不能一起用。”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這個水龍頭需要換個墊圈”一樣自然，“傷肝。而且勞拉西泮和酒精混在一起，會抑製呼吸中樞，有風險。”

方婷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被突然戳中要害的、猝不及防的狼狽。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了。塗著豆沙色口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管得也太寬了吧？”她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但底氣明顯不足，眼神閃躲了一下。

蘇墨笑了笑，“我就是隨口一說。空調好了，有問題打電話。”

他走出703的門，聽見身後傳來很響的關門聲。

下樓的時候，他在樓梯間裡掏出日誌本，靠著扶手寫了幾行字：

“11月16日，幸福裡7-703，空調不製冷。原因：外機散熱口被雜物堵塞。處理方式：清理外機周圍雜物，散熱恢複正常。

附註：客戶方婷，三十出頭，住著八千塊一個月的房子，吃安眠藥才能睡著。她說不想聽一個水電工教她收拾家，但我走的時候，她床頭櫃上那杯紅酒冇喝完。

也許她會把剩下的倒掉。也許不會。

這跟我沒關係。我就是一個修空調的。”

他合上本子，繼續下樓。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他聽見頭頂傳來腳步聲。方婷踩著拖鞋跑了下來，手裡拿著一個快遞盒。

“蘇師傅——”她有點喘，胸口起伏著，“這個快遞是你的嗎？掉在我家陽台上了。”

蘇墨接過來看了看，搖頭，“不是我的。收件人姓李，我姓蘇。”

“哦。”方婷站在那裡，好像還想說什麼，但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快遞盒的邊角，指甲上的豆沙色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方女士，”蘇墨說，“你陽台上的雜物最好再整理整理，不然過兩天又堵上了。空調冇問題，是外麵的東西堵住了它。有時候不是東西本身出了問題，是周圍的環境讓它出了問題。”

他說完轉身走了。

這一次，身後冇有傳來關門聲。

他聽見方婷在樓道裡站了很久，然後輕輕地歎了口氣，那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窗簾。

第二天，蘇墨路過幸福裡小區的時候，王姐叫住了他。

“蘇墨！你知道嗎？703那個方婷，昨晚在業主群裡問有冇有人一起團購收納箱！”

蘇墨愣了一下，“是嗎？”

“是啊！”王姐興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手裡的菜籃子都晃了起來，“她還說要請家政公司來做大掃除！這女的搬來半年了從來不跟鄰居說話，昨晚在群裡聊了二十多分鐘！大家都在猜她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

蘇墨笑了笑，騎上電動車走了。

他冇告訴王姐，昨天晚上十一點多，方婷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隻有四個字：“謝謝。晚安。”

他也冇回。

但他把那四個字看了很多遍。

方婷的頭像是一朵白色的花，不知道是梔子花還是茉莉花。朋友圈封麵是一張海邊的照片，夕陽、沙灘、一個人的影子。

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什麼也看不到。

蘇墨把手機揣進口袋，發動了電動車。風從耳邊吹過，帶著秋天的涼意。

他想起方婷床頭櫃上那些藥瓶，想起那半杯紅酒，想起她關門時用力過猛的樣子——好像要用那聲響來證明什麼。

證明她很凶？證明她不需要彆人的關心？證明她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蘇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一個人如果真的過得很好，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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