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44章 七日化骨

日頭狠毒，像一隻燒紅了底的鐵鍋倒扣在天上，烤得地麵滾燙，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七月末的清水河公園，沙蒿花粉被熱浪蒸得瀰漫開來，辛辣中帶著一股微甜的腥味，黏在鼻腔裡怎麼擦都擦不掉。幾個年輕民警一邊揉眼睛一邊打噴嚏，眼眶揉得通紅，警服袖子蹭得鼻頭脫了皮。就連一部分警犬都扛不住了。

張華的警服後背早已濕透，貼在身上洇出一大片汗漬。他擡手遮在眉骨上擋住刺眼的陽光，目光緊緊盯著那隻狀態異常的警犬。

它在木箱子堆裡來回走了兩圈，每次路過其中一個箱子時都往旁邊繞一步，身子微微往外傾，牽引繩被拉得筆直，訓導員怎麼拽都拽不回來。

幾個警察靠近了那個木箱子。從外表看，它和周圍上萬個木箱沒有任何區別，一米見方，木闆邊角有些朽了，箱子裡是幹得發白、已經闆結的土，表麵龜裂成不規則的網格，像一塊被太陽烤裂的河床。四邊的土幹得與箱體裂開了一道指頭寬的縫。一個警察把鐵鍬插進裂縫，輕輕一撬，整塊土麵就起來了。

箱子裡的土麵大約五厘米厚，像一塊被曬乾的泥餅，翻過來時潮濕的深褐色泥土簌簌往下掉，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幾個警察不約而同地皺了皺鼻子。

“下麵有東西。”撬土的警察忽然驚叫起來。所有人也都看到了，土塊下麵，埋著一層塑料布。

現場安靜了一瞬。沒有人說話。一名警察戴好橡膠手套，蹲下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中，小心翼翼地揭開了塑料布的一角。

塑料佈下麵赫然露出一具白森森的人骨，以蜷縮的姿態窩在箱底，像嬰兒蜷縮在母親的子宮裡。它的頭骨往下抵著膝蓋，脊椎彎成一道不自然的弧線，十根指骨散落在頜骨旁邊，指節彎曲的角度顯示死者在最後一刻還在拚命抓撓什麼。或許是在抓撓塑料布的內壁，或許是在抓撓自己正在溶解的麵板。骨頭上幾乎沒有殘留任何軟組織，乾淨得像實驗室裡的標本。

幾縷沒有完全溶解的深色頭髮粘在顱骨頂部，發梢浸在一灘黃褐色的黏稠液體裡。那股液體還沒完全乾涸，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在陽光下泛著令人反胃的光澤。那是脂肪和鹼反應生成的皂化液。肌肉、內臟、麵板，所有曾經讓這具身體成為一個“人”的東西，都被化學試劑分解成了這鍋黃的、白的、灰的攪在一起的濃稠漿糊。顱骨上還有沒有溶解的牙齒，牙根暴露在外麵，牙冠的琺琅質已經被鹼液腐蝕得坑坑窪窪，像是被什麼蟲子啃過。一隻眼眶裡存著一小窪沒有幹透的皂化液，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像是那隻空洞的眼眶在流淚。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氨水味，刺鼻得讓人眼睛發酸，喉嚨發緊。強鹼溶解人體散發出來的是化學試劑的刺激性氣味，是紮在鼻腔深處的、讓人本能想要逃離的氣味。有個年輕民警一把扯掉手套，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彎下腰，控製不住地嘔吐起來。

旁邊的老周喉結也上下滾動了一下，但他硬是忍住了，隻是伸手拍了拍年輕民警的後背，把他往後拽了一步，自己擋在了箱子前麵。

“張華！”老周喊了一聲，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拍。

張華走過去站在木箱子旁邊，低頭看著箱底那具蜷縮的骨架。他的目光從頭骨移到指骨，從指骨移到那灘還沒有幹透的皂化液，然後他蹲下來，仔細觀察木箱內壁。木闆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是指甲留下的。不是死後的劃痕，是生前留下的。所以郭海軍被埋進去的時候，可能還活著。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那漫山遍野的沙蒿，又低頭看著那具白骨。強鹼溶解人體的過程大約需要七天。

第一天麵板開始皂化，第二天肌肉開始溶解，第三天內臟開始液化，到了第七天，屍體就會變成眼前這樣：一副幾乎完全白骨化的骨架，和一灘不能再被稱之為“人”的皂化液。張鵬飛設定的那些障眼法，AI視訊、環衛車繞路、滑輪組痕跡，不是為了逃，是為了拖。

她隻需要七天。七天後，就算屍體被找到，也無法通過麵部特徵辨認身份。她每一步都算準了。

張華低下頭，看著自己警服胸口位置那一小塊暗沉的痕跡。那是齊曉軍的血，已經幹透了，邊緣泛著鐵鏽般的暗褐色。他沒有去洗。他忽然想起齊曉軍在咳血之前說的那段話：“有什麼地方，是搜過一遍之後就不會再搜第二遍的？”當時他不完全懂。現在他懂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顯眼的角落就是最大的盲區。

“通知法醫組全員到場，立刻申請DNA比對。通知郭海軍家屬……等DNA結果出來之後再通知。”他轉過身，麵向圍攏過來的民警們，聲音因為連日的疲勞而嘶啞，“把現場保護起來，所有木箱逐一檢查。其餘人員繼續在周圍搜尋。”

他下達完指令，獨自走到指揮車旁邊。太陽還是那麼毒，沙蒿花粉還在空氣裡飄，那股辛辣微甜的氣味和氨水味混在一起，像是這片土地本身在發出一聲綿長的嘆息。

他掏出手機，翻到齊曉軍的號碼，拇指在撥出鍵上懸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收回了口袋。這個訊息不能通過電話傳遞。他要親口告訴齊曉軍，郭海軍找到了。就在公園裡。就在那片他們搜了無數次都沒有搜透的土地裡。

他沒有停。

他沒有讓齊曉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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