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43章 答案

齊曉軍醒來的時候，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種味道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幹了半輩子警察，醫院沒少來，做筆錄、看傷情、等嫌疑人蘇醒，這種味道已經在他基因裡刻下了印記。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睜開眼睛，躺在床上的是自己。他想動一下手指，卻發現手上夾著血氧儀，胳膊上紮著輸液管，胸口貼著電極片，導線從病號服的領口裡伸出來，連線到床頭那台滴滴響著的監護儀上。

“醒了醒了！”老周的臉從模糊到清晰，眼眶紅紅的，嘴上卻咧著笑，“齊所，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張華就要把你的煙全收了。”

齊曉軍想說你敢收我的煙試試，嘴張開卻隻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他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扣著一個透明的呼吸麵罩，氧氣從麵罩裡嘶嘶地往外冒。他的手指在床單上摸索，終於摸到了老周的袖子，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老周把耳朵湊到他麵罩旁邊，聽了好幾遍才聽清他說的是什麼。

“公園……搜得怎麼樣？”

老周直起腰，眼眶更紅了，聲音卻故意放得大大咧咧的：“您先歇著，張華帶著人在搜呢，有進展第一時間跟您彙報。您現在的任務就是躺著，啥也別想，聽見沒？”

齊曉軍閉上眼睛，沒有再問。

張華就站在病房門外，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手裡攥著醫生剛開出來的診斷報告。他低著頭，下巴幾乎埋進了領口裡，兩隻手在微微發抖。

肺腺癌，中晚期。腦轉移，骨轉移。

他在腦子裡反覆回放這幾天齊曉軍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從縣裡趕過來那晚，咳嗽。在白闆前分析案情那晚，咳嗽。每一次他都以為是煙抽多了、熬夜熬的、嗓子發炎。齊曉軍自己也這麼說。沒人往那方麵想，因為他在所有人眼裡都是那個精神矍鑠、樂觀幽默還有些不著調的齊所，嘴貧，心大，渾不吝，走哪都帶著一股風，審嫌疑人能把人損得無地自容，吃泡麵能把自己嗆得罵罵咧咧。

可此刻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臉頰凹陷，眼窩深陷，顴骨高得嚇人，臉上的麵板鬆鬆垮垮地耷拉著。時間真是一把無情的刀，把一個生機勃勃的人一刀一刀雕成了這副模樣。

他這輩子都在各種小案子中糾纏，打架鬥毆、鄰裡糾紛、小偷小摸。唯一一樁大案拖了他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前他是水源派出所所長，雄心勃勃要破了那三起失蹤案；二十年後他兩鬢斑白，案子還沒破，人先倒下了。

倒下的最後一刻，他還緊緊咬著線索不放。

不要停。郭海軍還在公園裡。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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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咳血之前說的最後一句完整的話。

而線索的盡頭是什麼呢？是一堆被耍得團團轉的腳印。張鵬飛設定的那些障眼法，AI視訊、環衛車繞路、滑輪組痕跡。每一招都精準地打在警方的思維定勢上，像遛狗一樣把他們從公園遛到垃圾場，從垃圾場遛到山溝，從山溝遛到省道。出動所有人馬通宵達旦排查了整整八天，結果卻指向那個他們從一開始就搜過、卻從來沒有真正搜透的地方。張華想起齊曉軍在咳血之前說的那段話：“郭海軍還在公園裡。”

張華把診斷報告摺好，裝進警服內側的口袋裡，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齊曉軍睜著眼，呼吸麵罩上的霧氣一進一退。張華在床邊站了片刻，然後拉過椅子坐下來，儘力用彙報工作的平穩語調說：“齊所，你放心。公園那邊我親自帶隊，今天帶了省裡的警犬來。”

齊曉軍的眼皮動了一下。監護儀上的數字輕輕跳了一格。張華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轉身走出病房。走廊裡的燈光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眶有點紅，但他的步伐卻毫不遲疑。

清水河公園，未開發區。

這片區域佔了公園將近三分之二的麵積。當初政府規劃的時候，錢花到一半就斷了，正門、停車場、露營區、湖邊步道、幾處觀景涼亭這些最好的地方看著像模像樣，節假日有不少遊客。

再往深處去，路越走越窄，水泥路麵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土路最後消失在一片一人高的野草裡。偶爾有徒步愛好者扛著帳篷進來露營，留下一地空啤酒罐和篝火的痕跡，但再往深去，連徒步的人都不願意走了，路太爛，草太深，蚊子太多。

沒人修剪，沒人打掃，野草瘋長。長得最兇的是沙蒿。這東西是前些年從國外引進的，說是防風固沙效果好，成活率極高，種下幾棵，過上兩年就漫山遍野都是。但它的花粉有輕微毒性，過敏率極高，青城市區因為沙蒿過敏導緻鼻炎、結膜炎的人數將近全市人口的三分之一。每年**月份，政府和各單位都會組織職工拔蒿草，戴著口罩手套，從早拔到晚，拔完一茬第二年又是一茬。市區好歹還有人拔，在這荒郊野嶺，沙蒿無人約束，長成了一眼望不到邊的蒿林。遠遠看去灰綠綠的一片，風吹過的時候花粉揚起來，像一層看不見的煙霧。

蒿草叢中堆放著大量的木箱子，個個一米見方，整整齊齊碼了好幾層，堆成了一座小山。這是兩年前青城搞城市美化活動時統一採購的，當時裡麵裝滿營養土，種著各色花卉，串紅、萬壽菊、矮牽牛。當時擺在市區主要街道兩側，紅紅黃黃一大片，十分好看。可活動結束後沒人願意掏運費把這些箱子運回倉庫，不知哪個環節的審批，就把它們扔到了這裡。足足上萬個，日曬雨淋兩年，木頭已經有些朽了，邊角長出青苔，裡麵種的草花早已枯死後被雨水泡爛，剩下一箱子一箱子的廢土。

前些天郭海軍剛失蹤時，張華曾帶著人到這裡看過。當時隻是粗略掃了一眼，木箱子堆得整整齊齊，看不出有什麼翻動的痕跡，加上這片區域麵積太大，人力有限，大家也就沒有深挖。如今帶著省裡調來的警犬再次踏進這片區域，情況完全不同了。

天氣炎熱，七月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天上，烤得地麵滾燙。沙蒿的花粉在熱浪裡蒸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辛辣中帶著微甜的氣味。走了不到半小時，好幾個年輕民警都出現了過敏癥狀：鼻子紅腫，眼睛發癢流淚，噴嚏一個接一個，用袖子捂住口鼻也無濟於事。有些警犬也扛不住了，這些正兒八經受過嚴格訓練的德國牧羊犬，嗅覺靈敏度是人類的千倍，此刻正用兩隻前爪不停地撓自己的嘴筒子，鼻尖蹭得通紅，噴嚏打得整個身子都在抖。

張華眯著眼，汗水從帽簷往下淌，順著太陽穴滑進領口。他擡起手遮在眉骨上擋住刺眼的陽光，目光緊緊盯著其中一隻警犬。那隻犬在木箱子堆裡來回走了兩圈，每次路過其中一個箱子時都往旁邊繞一步，身子微微往外傾，像是本能在驅使它避開什麼東西。

張華放下手，盯著那個箱子看了很久。那箱子和旁邊幾百個箱子看起來沒有任何區別：一米見方，木頭邊角有些朽了，箱蓋嚴絲合縫地蓋著，幾簇青苔從木闆縫隙裡擠出來。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翻動痕跡。張華的目光從箱子上移開，又移回去。他忽然想起了齊曉軍說過的那句話——“有什麼地方，是搜過一遍之後就不會再搜第二遍的？”

答案就在眼前。

他擡起手臂，手指指向那個木箱：“把那個箱子裡的土倒出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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