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37章 翻過了山還是山

第37章 翻過了山還是山幾個年輕警察把攀爬裝備從車上卸下來，在崖壁下排開。領頭的叫小唐，警校剛畢業沒幾年，以前在消防隊幹過，攀爬和繩索救援是他的看家本領。他把安全帶往腰上一係，用力拽了兩下確認扣緊，又檢查了主鎖和八字環，擡頭看了一眼崖壁。。

“上。”齊曉軍一聲令下，小唐手腳並用開始攀爬。岩壁上幾乎找不到完整的支撐點，他每往上挪一步都要先用手指摳進裂縫試力，再用攀岩鞋的前掌踩住凸起的岩棱。石灰岩的碎屑不斷從他腳下簌簌掉落，落在底下仰頭觀望的民警們的安全帽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爬到大約十五米的高度，他摸到了一個人工鑽孔，孔徑大約十二毫米，深約五厘米，孔壁光滑，是衝擊鑽留下的痕跡。和齊曉軍在山下用望遠鏡看到的那幾個孔洞一樣，間距均勻，排列對稱，分佈在山腰那塊石台的正上方，形成兩個三角形的錨點。

“有孔！兩個，三個。這邊還有！”小唐懸在半空中，一隻手扣住岩縫，另一隻手從腰間摸出對講機喊話。

張華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看看孔上麵，有沒有繩索摩擦的痕跡。”

小唐仰頭往上看，然後深吸一口氣，摳著岩壁繼續往上爬了三四米。錨點正上方的岩石稜角上，果然有一道深深的光滑凹槽，是繩索在負重狀態下反覆摩擦、來回拉鋸留下的痕跡。凹槽表麵被磨得像拋過光一樣，和周圍粗糙的岩麵形成鮮明對比。他衝下麵喊：“有！很深！是被繩子磨出來的！”

齊曉軍和張華站在山腳下，同時仰著頭。滑輪組的痕跡被證實了，這意味著郭海軍不是被帶上山，而是被吊上去的。一個將近兩百斤的成年男人，在被製服之後，被一套精密的滑輪係統吊上了這麵九十度的懸崖。動手的人懂攀爬、懂繩索、懂力學。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衝動犯罪，是提前踩點、提前打孔、提前計算過每一個滑輪角度的預謀行動。

“翻過這座山頭，是什麼地方？”張華問。

張華開啟了手機上的衛星地圖，放大，再放大。“山的另一麵是一處山溝，下去之後有幾條土路，通往不同的方向。往南是省道，往北是清水河下遊的幾個村子，往西連著國道。沒有監控。最近的監控點在省道收費站，離這裡大約四公裡。”

齊曉軍沒說話。他原以為翻過這座山，一切就柳暗花明瞭。可現在擺在麵前的不是一個答案，是好幾個岔路口。對方顯然也看過這張地圖，熟悉每一條土路的走向、每一個監控盲區的位置。選在這裡拋屍，不是因為情急，不是因為無奈，是因為這裡本身就是精心挑選的棋盤上最後一顆落子。

“加派人手，走訪周邊所有村落，拿著張鵬飛和郭海軍的照片挨家挨戶問，看看有沒有村民見過可疑車輛。調出省道收費站那幾天的所有監控，不管什麼車型，隻要在那個時間段進出過這片區域的，全部篩一遍。”他分配完任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連綿起伏的山巒。

“我以為翻過山就柳暗花明瞭。”他自言自語地說。

張華接了一句：“結果翻過了山，還是山。”

晚上，張有斐帶著兒子張念去了張莉家。張有斐跟兒子說，咱們去看看你張姨。他提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又在樓下小賣部買了一箱酸奶和一袋旺旺大禮包。張念拎著那袋花花綠綠的膨化食品跟在後麵，看著他爸的後腦勺，嘴裡嘀咕著：“對外人這麼上心，到我這連看病都不能奉陪到底，看來有必要做個親子鑒定了。”

張莉的男人開的門。他拄著柺杖，一條腿使不上力，但走得很穩，等張有斐做了自我介紹，他露出一臉憨厚的笑，攬住張有斐的胳膊，嗓門大得像打雷：“哎呀，張廠長！稀客稀客！快進來快進來，正好飯點兒，一起吃點！”

張念在飯桌前見到了張莉。她坐在靠牆的位置，穿著一身合體的家居服，臉上氣色很好，比二十年前豐腴了不少。身邊坐著她兒子，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眉眼像他爸，憨頭憨腦的，正在大口扒飯。已經擺了一桌子的菜：炒蓧麪是主角，用的是胡油，配尖椒絲、肉絲、土豆絲，蓧麪搓得細而均勻，油亮亮地堆在盤子裡，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旁邊還有西紅柿炒雞蛋、拍黃瓜拌木耳，中間擺著一盆排骨燴酸菜，排骨燉得脫了骨，筷子一夾肉就酥了。

張有斐看著那盤炒蓧麪，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頓。張莉摸索著給他盛了一碗炒蓧麪，桌上隻有一碟爛醃菜，家裡陳設雖然整潔但也寒酸。當時兩個人隔著一張破桌子，他問她那個人是誰，她筷子一頓，什麼也不說。如今滿桌子的菜，有肉，有雞蛋，有排骨，家裡有男人，有孩子，有暖烘烘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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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脫口而出：“當年老康失蹤，當時看來是壞事，如今看來倒是……”說到一半，張有斐自覺失言，忙夾了一筷子炒蓧麪，嚼了嚼，說：“嫂子，你這手藝比當年更好了。當年那頓炒蓧麪讓我惦記了二十年。”

“老了，手沒以前利索了。”張莉笑了笑，手裡在剝一顆蒜。她接著張有斐沒說完的話說：“確實，當初我隻覺得天塌了，都不知道腳下的路該往哪走，如今看來，世間的事全都說不準，不走到山窮水盡，哪能看到柳暗花明啊。”

張念端著碗扒了口飯，悶悶地說：“爸、張姨，照這麼說，我視力不合格，入伍體檢沒過這事兒，會不會也是山重水盡？我能不能也遇到柳暗花明呢？”

滿桌人都笑了。張莉笑著說：“孩子，當不當兵這事，到底是不是好事，你得等二十年後才知道答案呢。”

飯後，張有斐起身告辭。張莉男人送他們下樓。他拄著柺杖走在前麵，走到樓道口，他忽然停住了。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黑暗中隻聽見他柺杖點地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他咳嗽了一聲，燈又亮了。

“張廠長，有句話，我憋了一晚上了。”他低聲說，“我不知道你們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也不知道現在在查什麼。但看到這幾天這麼多故人造訪，我大概猜得到，不是簡單的事。”

他頓了頓，柺杖在地上輕輕磕了一下。

“我這老婆，我最清楚。她基本足不出戶，買菜都是我下班順路帶回來的。她是個好人，就是命不好，眼睛看不見。不管你們查什麼事，她絕不會有嫌疑。”

張有斐點了點頭，裝作不經意問：“嫂子眼睛不方便，你們倆當年怎麼認識的？”

張莉男人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是樓上張律師幫忙介紹的。我這腿就是以前在工地上傷的，她幫我打過工傷賠償的官司，一分錢沒收。後來熟了，她說樓下有個盲眼的姐妹，人好，命苦，問我願不願意認識認識。就這麼的，一來二去，就成了一家子。說起來她還是我們的大媒人呢。”他頓了頓，問：“怎麼，你認識她？”

“我倒認識一個律師，姓張，但忘了叫什麼名字。”張有斐推了推眼鏡，“你說的這個張律師她多大年紀？家裡什麼情況？”

張莉男人湊近了一步說：“張律師那個人吧，人挺好的，給窮人打官司經常不收錢。但她有個事兒，和別人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張有斐問。

張莉男人撓撓頭，吱唔了半天才說：“她……她是同性戀。我們結婚後，我搬過來住的這幾年裡，常看見她和一個紮麻花辮的女人在樓上進進出出，有一回，我去幫一戶人家開鎖，回來的晚了，大概已經晚上十一二點了，那時候小區院裡都沒人了，我一拐過來就看見張律師和那個麻花辮手拉手往樓道裡走呢，走著走著倆人突然就親了一口。我當時都驚呆了，想著這有文化的人就是放得開呀……”

張有斐站在那裡沒有動，心裡卻湧起了驚濤駭浪。

麻花辮。他當然知道那個紮麻花辮的女人是誰。他見過她二十年來的每一個麻花辮。泵房門口、杏樹底下、麵館靠窗的位置、水語青城那棟樓的單元門口。而那個“張律師”，矮胖的、穿黑西裝的、說話聲音雌雄難辨的，不是男人，從來都不是。

她是張莉男人嘴裡的“同性戀”，是金花二十年來從未公開承認過的戀人，是所有失蹤案的策劃者、執行者。

他本來還在思索是什麼原因能讓張鵬飛這樣大費周章地幫金花復仇，甚至不惜挑戰法律底線，這樣一來，就都說通了。

早就等在外麵的張念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他反回來看老爸怎麼還沒有出來。張有斐推了推眼鏡，用顫抖的聲音說：“好了，天不早了，別送了，你回去吧，樓道裡黑，自己也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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