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36章 峭壁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青城市中心的時候，鵬飛律師事務所所在的那棟寫字樓樓下的早點鋪子已經坐滿了人。這家店開了有些年頭了，專賣羊肉燒賣和羊雜湯，門口支著兩口大鐵鍋，一鍋滾著羊骨湯，一鍋蒸著燒賣，白汽從鍋蓋縫裡往外湧，裹著胡油的香氣飄出半條街。店裡擺著幾條長桌，來吃早點的人擠擠挨挨地坐著，有拎著公文包的白領，有穿著工裝的環衛工，還有剛從早市收攤回來的小販，筷子敲碗沿的聲音和吸溜羊湯的聲音此起彼伏。

張鵬飛端著一籠燒賣和一碗羊雜湯，在一張長桌邊找到了空位。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裡麵是白色襯衫，領口別著一枚銀色胸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亂。在這間油膩嘈雜的早點鋪子裡，她的精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毫不在意，坐下來便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夾了一隻燒賣，在醋碟裡蘸了蘸。

她旁邊坐著一個精瘦的中年女人，穿著件藍色體恤，胸口還印著“西郊中老年活動中心”的字樣，一看就是參加活動領來的衣服沒捨得扔，她的麵板曬得黝黑，麵前的碗裡隻剩半碗羊湯，湯麵上飄著幾片香菜葉子和一坨坨紅油。這個女人看起來和張鵬飛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一個是剛從寫字樓裡走出來的律師，一個則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中年女人。兩個素不相識的人碰巧拚了張桌，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但女人低頭喝湯的時候，嘴貼著碗沿，用隻有張鵬飛能聽到的聲音問了一句：“張律師，上週六你替我去上班那事，昨天有警察來找我了。”她把一塊羊肚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聲音壓得更低了，“我都是按你教我的跟他們說的，說我有急事繞路回了趟家，他們問了鄰居，鄰居也幫我證明瞭。”

張鵬飛端起羊雜湯喝了一口，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而從容，像是在品嘗什麼精緻的美食。她借著擦嘴的動作，壓低聲音說：“沒事。我隻是暗中替我的當事人收集一些證據，不涉及犯法的事。你隻管放心，他們不會再找你了。”

說完，她從桌子下麵把一個信封悄悄塞到了女人手裡。信封不厚，但有些分量，女人接過去揣進手裡拎著的帆布袋裡，手指微微發顫。整個過程不到三秒，兩個人都沒有低頭，沒有對視，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女人又坐了一小會兒，便結賬離開了。

張鵬飛則不緊不慢地吃完最後一隻燒賣，用紙巾擦了擦手，從包裡拿出一張濕巾又擦了一遍，然後起身走向門口。她走過早點鋪子那扇油膩膩的玻璃門時，晨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她臉上晃了一下，無框眼鏡的反光遮住了她的表情。

與此同時，清水河公園的搜查已經全麵展開。

張華帶了兩個組，從公園正門開始，把整個園區分成了四個網格。第一遍搜的是步道兩側、露營區、停車場、廢棄的遊客中心和那幾個半拉子工程。警犬在廢墟裡鑽進鑽出，嗅遍了每一堆建築垃圾，一無所獲。第二遍搜的是水域邊緣，沿著清水河公園的河灘一路往上，灌木叢、蘆葦盪、排水渠，連河道拐彎處那片淤泥灘都拿竹竿探過了，除了幾隻爛了底的膠鞋和一輛銹跡斑斑的共享單車，什麼也沒找到。第三遍搜的是公園西北角那片雜樹林，就是郭海軍的比亞迪被發現的地方。警犬在地麵塌陷的位置繞了好幾圈，扒拉了一陣，但再往外輻射，氣味就斷了。

到下午四點多，張華不得不承認：公園地麵上，沒有郭海軍的痕跡。

齊曉軍把目光投向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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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河公園兩麵環山，兩麵是圍牆。西麵那座山是緩坡，修了登山步道，平時有遊客上去，山腰上還有一個觀景亭。東麵那座山幾乎呈九十度，裸露的岩石斷麵在夕陽下泛著鐵鏽般的暗紅色，岩縫裡長著幾棵歪歪扭扭的鬆樹，樹根像虯龍一樣抓進石縫裡。站在山腳往上望，陡峭的崖壁直插天際，別說人了，連岩羊上去都得打個趔趄。

但半山腰有一塊天然形成的石台，不大，從山下往上看，就像崖壁上被誰隨手鑿了一刀留下的豁口。石台邊緣長滿了灌木，從底下看什麼都看不清楚，但那個位置太可疑了，進可藏人，退可遠眺整個公園，而且很難被發現。

張華帶隊搜完了緩坡。緩坡上除了幾個空飲料瓶和一雙破手套，什麼線索都沒有。警犬在觀景亭附近嗅了一圈，趴在地上不動了，訓導員搖了搖頭。

他回到山腳下，把一瓶礦泉水遞給齊曉軍。齊曉軍接過去沒有擰開，隻是盯著那麵陡峭的崖壁，一言不發。

“齊所，我覺得不太可能。”張華擦了把汗，警服後背濕了一大片，“兩個年近五旬的女人，不管她們怎麼練、怎麼有勁，都不可能把一個超過兩百斤的成年男人弄上這麵峭壁。那倆女人自己上去都費勁，更別說郭海軍了。就算給他下了葯、打了針，讓他自己往上爬都不現實，這坡度，這岩麵，沒專業裝備和專業訓練，白天都上不去，更別說晚上。”

齊曉軍沒有回答。他把礦泉水瓶夾在腋下，從包裡摸出一個小望遠鏡，從崖壁的底部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掃。

天已經開始黑了，張華看了幾眼齊曉軍，沒有再說話，而是向一旁的小警察要來了強光手電筒，隨著齊曉軍目光望去的方向幫他照著亮。

掃到半山腰那塊石台的時候，齊曉軍的動作停住了。

“張華，你看那個位置。石頭顏色不一樣。發亮，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他放下望遠鏡，指著崖壁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張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肉眼根本看不清，但接過望遠鏡調了焦距之後，他的表情變了。

崖壁上有幾個小孔。不是風化的孔洞，不是天然形成的裂縫，而是人工鑽出來的。間距均勻，孔徑一緻，呈兩個對稱的三角形排列。孔洞周圍的岩石表麵有一道道細微的、平行的劃痕。這種痕跡他見過，在刑警隊培訓的攀爬作業課上，架設滑輪組時用的膨脹螺栓就會在岩石表麵留下這樣的痕跡。

“滑輪組。”張華放下望遠鏡，聲音裡帶著興奮，“她們用滑輪組把郭海軍吊上去了。一個人在上麵拉，一個人在山下控製平衡。用滑輪組的話，兩個人完全夠。需要的不是力氣，是技巧和時間。”

他忽然收住話頭。張鵬飛，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無論從智力上，還是從體力上，她都是一個強大的對手。

“上山。”張華把手一揮，幾個年輕民警已經扛著攀爬裝備跑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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