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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1章 廠區裡的釘子戶

作者:白素針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7:37:15

第1章 廠區裡的釘子戶2003年秋天,青城的風已經開始帶刀子。

西水廠廠長張有斐的辦公室裡,氣氛沉得像灌滿了鉛。

張有斐坐在沙發上,隔一會兒就用中指推一推他的黑框眼鏡。他耷拉著臉,眉心皺成一團,幾次想開口說話,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又無助地嘆了口氣。

沙發上坐著的是水廠職工康永祥的家屬,張莉。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薄棉襖,款式是幾年前流行的,袖口已經磨得起了一層毛球。枯黃的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額前的碎發被眼淚黏在臉頰上,她也顧不上撥開。

張莉一直在哭,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舊皮沙發掉下來的碎皮子沾著眼淚糊在她袖子上,狼狽又可憐。

張莉是個盲人,眼睛幾乎看不見,隻有極其微弱的一點光感。

她的男人,康永祥,是西水廠的正式職工,也是整個廠區裡出了名的酒鬼無賴。

三天前,康永祥在上班期間,憑空消失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張有斐小心翼翼地把目光移向自己的辦公桌,此刻,水源派出所所長齊曉軍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眉頭也擰成了一個疙瘩。

煙灰缸裡,密密麻麻掐滿了煙蒂,齊曉軍從一進來就開始抽,熏的張有斐腦袋也昏昏沉沉。

可眼前這個女人除了哭,愣是沒說出一句有用的線索。

外人說起水源派出所,語氣裡總是帶著幾分輕視。說得好聽點叫派出所,說得難聽點,就是水廠的保安隊。

全市一共九家自來水廠,水廠裡既沒有現金,也沒有什麼值錢的裝置,平日裡能有什麼事?最多也就是查查附近小企業偷偷排汙,或者勸一勸打架吵架的職工。正經的刑事案件,十年八年都未必能碰上一樁。所裡的警察平時閑得喝茶看報,和門衛大爺的區別,不過是多了一身警服。

齊曉軍就是這麼一個閑人所長。他平日裡嘴貧得很,見誰都能嘮上幾句,插科打諢一套一套的。可今天,他那張嘴像是被縫上了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西水廠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已經連續發生了三起職工失蹤案。

西水廠是1971年建起來的,是青城最早的自來水廠。

在建廠之前,這一片就是一片普通的民房區。老百姓家家戶戶自己打井,井水清澈,直接挑回家吃用。後來城市慢慢擴大,人口越來越多,人工挑水既不方便也容易汙染,政府纔看中了這片水源好、水井旺的地方。圈起地盤,建泵房、修清水池、鋪管道,這纔有了這座支撐起半個城市用水的自來水廠。

原先住在這兒的居民,一部分爽快答應拆遷,拿著補償款搬走了;一部分被安置進廠,當了工人。

可還有那麼幾戶,心眼兒多,覺得給的補償太少,安置條件也不合心意,說什麼都不肯搬,硬生生成了領導們最頭疼的釘子戶。

康永祥家,就是釘子戶裡最出名、最難纏、最賴皮的一戶。

當年康家一共有兩間平房,南房的位置正好卡在規劃的清水池邊上,是一點都不偏、必須拆除的位置;北房稍微往後退了幾米,勉強留在規劃線邊緣。

當年拆遷組上門,康永祥就往門口一橫,擺出一副潑皮無賴的樣子,張口就敢漫天要價。

“兩間平房,換兩套樓房,少一套都不行。否則我就躺這不走了,有本事把我壓在這水池子地下!”

那是九十年代末,在這座北方小城裡,樓房是稀罕東西,普通工人一輩子都未必能攢下一套。康永祥一口氣就要兩套,自來水公司根本不可能答應。

在雙方來來回回的扯皮和吵鬧中,僵持了不知道多少日子,最後終於談妥一個折中方案:康永祥家的南房必須拆除,給清水池騰地方;康永祥本人直接安排進西水廠,成為正式職工,端上鐵飯碗;至於北房,暫時保留,不強行拆除。

幾年時間一晃而過。當年那些釘子戶,有點辦法的,都陸陸續續都搬離了水廠。到如今,還死守在這裡不肯走、也沒能力走的,隻剩下三戶。康永祥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康永祥這個人,身份格外特殊——他既是水廠的職工,又是住在廠區裡的住戶。

在進水廠當運轉工之前,康永祥就是附近一帶出了名的酒鬼。奸、懶、饞、滑,做點零工掙點小錢,到手不買吃、不買穿,第一時間直奔小賣部,拎著酒瓶子回來喝。整天喝得五迷三道,東倒西歪,正事不幹,閑事不管。

等進了西水廠,捧上了穩穩噹噹的鐵飯碗,他更是變本加厲。上班的時候,別人巡檢、記錄、盯裝置,他找個犄角旮旯一蹲,摸出一瓶二鍋頭,幾口就下去半瓶。下了班,別人回家吃飯、陪家人,他就回家繼續喝。每天除了出門買酒,康永祥幾乎半步不離開水廠。

更可憐的是他的妻子張莉。她雙目失明,隻能勉強分辨一點光影,連走路都要靠摸索。康永祥喝得高興了,還能勉強說兩句人話;一旦喝得不順心,回家就對張莉非打即罵。張莉眼睛看不見,躲也沒處躲,藏又沒處藏,隻能縮在角落裡任由他打罵,連哭都不敢大聲哭。兩口子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蒸蒸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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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那天,正好輪到康永祥值班。

水廠運轉工的工作流程並不複雜:按時巡檢水源井,觀察壓力表、流量計,記錄各項資料,監測水質變化。每個班組十幾個人,分工明確,各管一攤。

可康永祥是特殊關係進來的,沒技術、沒能力、沒責任心,也不肯學,誰也指揮不動他。

時間一長,班長和同事們也懶得管他,隻要他人在廠區裡待著,不出去惹是生非,就算完成任務。

那天是康永祥的白班。他頭一天晚上又喝多了,早上起來還是眼神發直,腳步虛浮,搖搖晃晃地晃進水廠食堂。

食堂大師傅正蹲在地上清理一大盆小鯽魚,魚很新鮮,去了鱗片和內臟還在撲騰。

康永祥眼睛一下亮了,嘿嘿一笑,滿嘴酒氣撲麵而來:“哎呀呀,這麼好的下酒菜,沒有酒哪行?我得再去整兩口!”

說完,他轉過身,晃晃悠悠地走出食堂。

那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張有斐已經習慣了他的作風,管也管不了,乾脆不過問。

直到第三天下午,張莉在家左等右等,聽不到丈夫的聲音,也沒人管她吃喝,積攢了幾天的恐懼和委屈終於爆發。她摸索著扶著牆壁,一步步慢慢挪進廠長辦公室,哭著求張有斐幫忙把她那個酒鬼丈夫趕回家。

張有斐當場就愣住了,臉上寫滿驚愕。他推了推眼鏡,結結巴巴地說:“康永祥?這幾天我、我每天全廠巡檢,沒看見他啊。”

張有斐是西水廠唯一的大學生,文化高、心思細、做事認真負責。他每天堅持全廠巡檢,水廠的每一個角落都要走到看到,絕不放過任何一處隱患。他說沒看見,那就是真的沒看見。

一個常年足不出水廠、除了買酒幾乎不離開大門的酒鬼,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此刻,張有斐看著齊曉軍一遍又一遍詢問,可張莉除了哭,什麼都說不清楚。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像兩眼水井,不停地往出淌眼淚。

折騰了許久,齊曉軍無奈放棄。他抓了抓頭髮,嘆了一口氣,合上筆錄本。張有斐見狀忙叫來當班的女職工,把失魂落魄的張莉送回家。

辦公室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圈看熱鬧的職工。一個個伸長脖子,交頭接耳,眼神裡滿是好奇和幸災樂禍。

“看見了嗎?又失蹤一個,這水廠邪門了!”

“我看啊,康永祥就是欠了一屁股酒債,被人拖走賣腎還債了!”

“說不定是喝酒喝死在哪個溝裡,爛了都沒人知道!”

“小聲點,別讓齊所長聽見,又要訓咱們多嘴。”

“聽見又怎麼樣?他那個派出所,不就是個看大門的嗎?能破什麼案?”

張有斐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皺著眉頭,推了推眼鏡,沉聲嗬斥:“都圍在這兒幹什麼?不用幹活?不用巡檢?都散了!”

人群哄的一聲散開,可一個個都一邊走一邊豎著耳朵,生怕錯過一句驚天大瓜。

接著,張有斐又陪著齊曉軍找到門衛,詢問當天的出入情況。

當天當班的門衛是個快六十歲的老頭。他撓著頭,努力回憶了半天:“好像…大概…他那天是出去過,至於去哪…和誰…記不清了呀……”

齊曉軍急的就要罵人,張有斐忙又拉著他去水廠門口的商鋪走訪。齊曉軍氣呼呼地走在前麵,張有斐跟在屁股後頭,凍的哆哆嗦嗦。倆人迎著割臉的秋風,一路問過去。

距離水廠大約三百米的一家煙酒副食店,是康永祥常年光顧的老地方。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叼著煙,非常肯定地說:“來過,前天上午肯定來過!不過奇怪得很,他進來盯著貨架看了半天,最後什麼都沒買,轉身就走了。我以為他沒帶錢,也沒多問。”

其他幾家商店、小賣部、菜店的老闆,紛紛搖頭。

回來的路上,張有斐低著頭分析:“一個大活人,沒有離家出走的理由,沒有被拐賣的可能,沒有與人結仇……”

齊曉軍用力掐滅了手裡的煙頭,狠狠地嘆道:“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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