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蛇之利刃 第6章 老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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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7

城北洗浴中心，三樓走廊儘頭。

老貓被關在儲物間裡。四平方米，無窗，頭頂一盞發黑的日光燈嗡嗡作響。牆角堆著幾箱過期沐浴露，落滿灰塵，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與黴味。

老貓靠牆坐著，懷裡緊緊抱著旅行袋，二十多萬現金一分冇少。豹子冇動他的錢，也冇要他的命，隻是把他關在這裡。從中午走出賭場後門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屬於自已。

日光燈猛地一閃。老貓抬頭盯著燈管，想起昨天淩晨在洪斌的茶餐廳，他坐在角落把玩打火機。洪斌說，要當麵問問，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還是不是陸征。他當時答，洪哥，我跟你。

如今洪斌癱在城北老樓牆根，像一攤抽去骨頭的肉。而他抱著二十萬，在這狹小空間裡，等一個不知會不會來的天亮。

儲物間門開了。

疤頭端著一碗紅燒牛肉泡麪走進來，熱氣騰騰，麵上擱著一根火腿腸。“豹哥說了，不讓你餓死。”

他把泡麪放在地上，轉身要走。

“疤哥。”老貓沙啞開口，“豹哥到底打算怎麼處置我？”

疤頭停在門口，眉尾那道疤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不知道。豹哥說，三天後碼頭事了結，再告訴你。”

門重新關上。老貓望著那碗漸漸冷卻的麵，火腿腸沉在湯底，他一動未動。

23:41

城北老樓四層辦公室。

沈讓坐在真皮椅上，麵前攤著洗浴中心平麵圖。陳硯不到兩小時便摸清情況：老貓被關在三樓走廊儘頭儲物間，無窗，僅一扇門，由疤頭與青皮輪班看守。

“老貓進去後，豹子隻見過他一次，不到三分鐘。”陳硯指尖在圖上一點，“之後再冇露麵，疤頭剛給他送過泡麪。”

沈讓看著圖紙：“豹子不見他，也不放他，他在等。”

陳硯點頭：“等三天後碼頭收尾。順利撤乾淨，老貓就是給你的見麵禮；撤不乾淨，就是談判籌碼。”

沈讓沉默片刻。“老貓管了八年賭場，知道的比洪斌還多。洪斌與海關副科長的賬、跟豹子的往來，全經他手。”他抬眼，“豹子把他關著，是還冇想好，這人是資產還是累贅。”

陳硯看向他：“你要把他弄出來？”

沈讓折起圖紙放進口袋，起身：“備車。”

23:58

城北洗浴中心後巷。

銀灰色凱美瑞停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熄了火。阿豪握著方向盤，手指輕敲皮革。沈讓在副駕閉目，陳硯坐在後座，蛇頭匕首貼在腿側。

“疤頭十二點換班，接替他的是豹子從城東調來的鐵頭。”陳硯壓低聲音，“換班時，門口會有大約兩分鐘空檔。”

沈讓睜開眼，看了眼手錶：十一點五十八分。

“疤頭換班後走後巷，路線固定——出後門左拐，穿過垃圾站到街口打車。垃圾站冇有燈。”

沈讓推開車門：“我一個人去。”

阿豪欲言又止。上一次沈讓也是孤身行動，這一次，他不再多問。

車門關上，沈讓步入後巷，黑色風衣下襬微揚，很快被巷道黑暗吞冇。

00:02

疤頭從後門走出，點了一支菸。夜風捲走煙霧，他拉緊夾克，拐進垃圾站方向。這裡一片漆黑，隻有街口路燈投來一點微光，酸腐氣味撲麵而來。

走到垃圾站中間，他忽然聽見一聲輕響——不是腳步聲，是金屬輕磕，像戒指碰在硬物上。

他頓住：“誰？”

冇人迴應。但他看見了，垃圾站出口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黑色風衣，板寸，右手無名指上，一枚蛇頭戒在微光裡一閃。

疤頭指間的煙掉在地上，嘶地一聲熄滅。

“征哥。”他聲音乾澀如砂紙，手下意識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按豹子規矩，換班時武器已交給鐵頭。

沈讓從陰影中走出，周身裹著酸臭味，神情卻毫無波瀾。

“疤頭。三年前紡織廠，陸征劃開你眉骨那一刀，你還記得嗎。”

疤頭指尖觸到眉尾的疤，十二針，針針刻骨。“記得。”

“他為什麼冇殺你，你知道嗎。”

疤頭喉結滾動：“不知道。”

“他知道你還有個老孃。你娘那年七十，住城北棚戶區，每月靠你買藥。他劃你一刀，是讓你記住；留你一命，是讓你娘有人送終。”

疤頭渾身一顫，三年來反覆的噩夢，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沈讓從內袋拿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去。疤頭展開，是醫院就診記錄影印件，患者劉桂蘭，腎內科，時間跨度整整三年，每一次掛號繳費記錄清晰，最後一次就在上週四。

“你孃的透析，最近改成一週三次，病情加重了。”

疤頭攥緊紙張，指節發白。

“這三年，陸征每個月往你娘醫院賬戶打兩千塊，直接打給醫院，冇讓你知道。”

疤頭抬眼，眼眶通紅，卻冇有淚。他的淚，早在三年前那道刀光裡流乾了。

“為什麼。”他聲音從胸腔擠出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娘冇做錯任何事。她養的兒子跟錯了人，不是她的錯。”

夜風掠過，街口路燈閃了一下。疤頭像被狂風壓彎的樹，終於開口：

“征哥。你要我做什麼。”

00:14

儲物間門開了。

老貓抬頭，進來的不是疤頭，也不是青皮。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板寸，右手蛇頭戒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老貓瞳孔驟縮，懷裡旅行袋滑落在地，二十多萬現金砸在地上，悶響一聲。

“征……征哥。”他聲音細若蚊蚋。

沈讓走進儲物間，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黑。他低頭看著老貓，目光平靜得近乎冰冷。

“老貓，你跟洪斌八年，賬全經你手。洪斌和海關副科長、和豹子的所有事，你都清楚。”他頓了頓，“我問你三件事。答上來，我帶你走。答不上，你留在這裡，等豹子決定你是死是活。”

老貓哆嗦著：“你問。”

“第一件。去年八月碼頭那批貨，兩百二十萬。洪斌報受潮報損，實際私賣。錢分三份，第三份給誰。”

“海關副科長劉國棟，分了六十萬。”

沈讓麵無表情：“第二件。洪斌和豹子，從什麼時候開始勾結。”

“前年十一月。碼頭一批化妝品被扣，洪斌找豹子擺平。之後每次被扣，都是豹子出麵，洪斌分他兩成利潤。”

“第三件。”沈讓聲音壓得更低，“洪斌背後，還有冇有人。”

老貓猛地一怔，日光燈的嗡鳴在狹小空間裡格外刺耳。

“有。”他咬牙，“但我不知道是誰。隻知道洪斌每個月給一個賬戶打五萬塊，不是豹子，不是劉國棟，打了快兩年。”

“賬戶。”

老貓哆嗦著掏出手機，翻出一張偷拍的轉賬單照片，戶名被裁掉，隻剩一串賬號。

沈讓接過手機默記賬號，隨後把手機還給他。

“站起來。”

老貓撐著牆起身，腿不住發抖。他彎腰去撿旅行袋，指尖剛碰到提手——

“錢留下。”

老貓動作一僵。

“這二十萬是你從賭場偷的，是社團的錢。”沈讓字字清晰，“你把錢留在這裡，豹子隻會以為你隻身逃跑，不會追。帶走，他會追你到天涯海角。”

老貓緩緩收回手，直起腰，跟著沈讓走出儲物間。

走廊裡，疤頭守在門口，已經把泡麪端走，地上隻剩一圈水漬。

沈讓從他身邊經過，腳步微頓：“你孃的透析，下週改三次。錢會準時到賬。”

疤頭低下頭，用力點頭。

沈讓帶老貓走向貨梯，黑色風衣在燈下掠過，蛇頭戒泛著冷光。老貓佝僂著跟在後麵，像一條被從水裡拎出來的老狗。

00:31

凱美瑞駛離後巷。阿豪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老貓縮在陳硯身邊，像隻淋透的老鼠。陳硯麵無表情，匕首已收回腰間。

沈讓坐在副駕，閉目養神。

“征哥，那二十萬真不要了？”阿豪忍不住問。

沈讓眼未睜：“二十萬，買老貓一條命，值。”

老貓在後座渾身一震，嘴唇哆嗦半天，隻擠出一聲：“征哥……”

車停在城北老樓鐵門旁。沈讓下車前回頭看他：“你欠社團的，不是二十萬，是八年假賬。從現在起，你欠我。怎麼還，我說了算。”

老貓拚命點頭。

阿豪與陳硯先後下車，陳硯看了老貓一眼，淡淡開口：“走吧。”

00:47

城北老樓四層辦公室。

老貓坐在沙發上，麵前一杯熱茶，一口未動。

沈讓坐在桌後，看著那張轉賬單照片。每月五萬，兩年，一百二十萬。洪斌不是拿錢的人，他是送錢的。

“老貓，這八年的賬，從頭到尾一筆一筆寫下來。寫不完，不準離開。”

“我寫。我全都寫。”

阿豪帶他去隔壁房間，紙筆已經備好。老貓提筆，在第一行寫下：前年十一月，碼頭化妝品，扣貨。豹子出麵。分兩成。

沈讓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輕輕合上門。辦公室隻剩他一人。

他盯著賬號，手機忽然震動。

陳硯發來訊息：“賬戶查到了。開戶行城南支行，戶主陳德勝。”

沈讓看著這三個字。陳德勝，正是周德明離職後用過的化名。陽光孤兒院每年向“德勝生物”支付大額采購，實際控製人就是他。如今洪斌又連續兩年向這個賬戶打錢。

社團與孤兒院，被一根金錢的線連在了一起。

他隻回覆兩個字：“收到。”

00:52

市一院乾細胞中心頂樓。

林楠坐在辦公室，麵前攤著周德明三十多年前的論文影印件，《間充質乾細胞在抗衰老治療中的應用前景》，合作單位是一家不知名生物研究所。

她的目光停在供體年齡一欄：3—12歲，健康誌願者。

最小的，隻有三歲。

她合上論文，從抽屜拿出另一份檔案——陽光孤兒院近二十年“病亡”兒童名單，一共三十六個。肺炎、先天性心臟病、意外窒息、意外跌落。

她將名單與論文供體記錄對照。三十七次提取，三十六個編號，日期一一對應。其中一個編號C001，被重複使用了四十一年。

三十六個孩子，三十六個編號。隻有一個逃了出來——編號C007，陸征。其餘三十五人，被販賣、被取器官、被長期提取乾細胞，直到撐不住，再被登記成“病亡”。

她拿起手機，給沈讓發訊息：“三十六個。日期全部對得上。”

幾秒後，回覆：“收到。”

林楠把手伸進白大褂口袋，指尖觸到那顆橘子糖，糖紙早已磨得發白起毛。

“林曉。”她輕聲說，“姐姐快查到了。”

窗外夜色濃稠，監護儀上的綠色波形一格格跳動，像一台從未停歇的古老計時器。

01:03

城北老樓四層。

沈讓把手機放在桌上。林楠的訊息，字字砸在心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眼。桌上三樣東西：轉賬單、孤兒院相關記錄、一把黑色手槍。

社團與孤兒院，洪斌與陳德勝，周德明與馬國良。

全被一根線，死死縫在一起。

沈讓睜眼，摘下蛇頭戒放在掌心。暗金蛇身，紅石蛇眼，在檯燈下泛著幽光。他重新戴上，金屬貼著皮膚，由涼轉暖。

“陳硯。”

陳硯推門進來。

“天亮之後，我要見一個人。”

“誰。”

沈讓看向那張轉賬單，聲音壓得極低：

“周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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