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這天,是一年中白晝最長的一天。
林晚醒得比平時晚。她睜開眼時,陽光已經鋪滿了半個屋子,暖洋洋的,曬得人不想起床。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又眯了一會兒。
再睜眼時,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她爬起來,推開窗往外看——林曉正站在石榴樹下,仰著頭,手裡拿著一個小竹竿,輕輕撥弄著什麼。
“姐,你乾嘛呢?”
林曉回過頭:“數果子。”
林晚笑了,披上衣服就跑出去。
石榴樹下,那些青果子又大了一圈。有的已經泛出淡淡的紅色,藏在葉子底下,像害羞的小姑娘。林晚仰著頭數,一個、兩個、三個……數到三十幾個時又亂了,她也不急,重新開始數。
“多少個了?”她問。
“三十九個。”林曉說,“昨天又掉了兩個,被鳥啄的。”
林晚看著那些果子,有些心疼:“被鳥啄了怎麼辦?”
“冇辦法。”林曉說,“鳥也要吃。”
林晚想了想,點點頭:“也是。那就讓它們吃幾個吧。”
兩人站在樹下,一起看著那些青果子。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們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那些果子在風裡微微搖晃,像是在和她們打招呼。
“姐,”林晚忽然說,“今天是夏至?”
“嗯。”
“一年中白天最長的一天?”
“嗯。”
林晚想了想,笑了:“那今天是不是可以做好多好多事?”
林曉看著她:“你想做多少事?”
“不知道。”林晚挽住她的胳膊,“反正時間長,慢慢想。”
早飯過後,兩人冇有像往常一樣去終南山。林晚說,今天時間長,晚點去也沒關係,先在家做點彆的。
做什麼呢?
她想了半天,最後決定——包餃子。
“又包餃子?”林曉看著她。
“怎麼了?”林晚理直氣壯,“冬至包餃子,夏至也包餃子。反正餃子好吃,什麼時候都能包。”
林曉冇反對,去廚房和麪、剁餡。林晚在旁邊打下手,洗菜、剝蒜、遞東西,笨手笨腳的,但忙得很開心。
包餃子的時候,林晚忽然問:“姐,你說媽媽以前夏至都做什麼?”
林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包:“不知道。應該和我們一樣吧,包餃子、乾活、曬太陽。”
林晚點點頭,把包好的餃子擺在案板上。她包的還是歪歪扭扭的,有的胖有的瘦,和林曉包的擺在一起,對比格外明顯。
“姐,”她又問,“你說媽媽包的餃子,是什麼樣的?”
“和你包的差不多。”林曉說,“也是歪歪扭扭的。”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真的?”
“真的。秦爺爺說的。”
林晚看著自己包的餃子,忽然覺得它們順眼多了。
餃子包完,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兩人煮了一鍋,熱騰騰地端上桌。林晚夾了一個,咬一口,燙得直吸氣。
“慢點吃。”林曉遞給她一碗涼水。
林晚接過來喝了一口,繼續吃。餃子很好吃,豬肉白菜餡的,鮮甜多汁。
“姐,”她邊吃邊說,“等石榴熟了,我們包石榴餡的餃子好不好?”
林曉看了她一眼:“石榴餡的餃子?”
“嗯。”林晚一本正經,“把石榴籽剝出來,和肉拌在一起,肯定好吃。”
林曉想了想那個畫麵,嘴角抽了抽:“你自己吃。”
“吃就吃。”林晚不服氣,“到時候我包給你看。”
吃完飯,兩人收拾了一下,出發去終南山。
夏至的山路,比平時更熱鬨。蟬在樹上叫得震天響,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比賽。路邊的野花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擠擠挨挨的。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忙得很。
林晚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那些花。走到半山腰時,她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路邊一叢野薔薇:“姐,這個好看。”
林曉看了一眼:“嗯,好看。”
“摘一朵帶給媽媽?”
“摘吧。”
林晚小心地摘了一朵粉色的薔薇,捧在手心裡,繼續往上走。
歸真觀裡,香客比平時多一些。夏至是個好日子,來祈福的人不少。秦隱修在院子裡忙著燒水倒茶,看到她們來,隻是點了點頭。
正殿裡排著隊。林晚和林曉站在隊伍最後麵,慢慢往前挪。輪到她們時,林晚把那朵薔薇放在供桌上,然後點了三炷香。
媽,今天是夏至,一年中白天最長的一天。
我和姐姐包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特彆好吃。等石榴熟了,我要包石榴餡的餃子給你看——雖然姐姐說她不吃。
路上摘了朵薔薇,粉色的,好看吧?
林晚閉上眼,在心裡默默唸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看著溫柔麵。
那張臉還是那樣,微微闔著眼,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但林晚知道,媽媽在聽。
下山的時候,夕陽正好。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橘紅色,把整座山都染得暖洋洋的。林晚走得很慢,一步三回頭,看那些花,看那些樹,看遠處越來越小的歸真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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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她忽然說,“你說媽媽現在在乾什麼?”
林曉想了想:“可能在曬太陽。”
“曬太陽?”
“嗯。夏至嘛,太陽好,曬曬。”
林晚笑了,挽住她的胳膊。
“也是。”
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林晚先去石榴樹下看了一眼,那些青果子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紅光,像是開始害羞了。
她蹲下來,輕輕摸了摸那棵小苗的葉子。小苗又長高了一點,葉子肥厚肥厚的,綠得發亮。
“你也要好好長。”她輕聲說,“等你結果了,我們也包石榴餡的餃子。”
葉子晃了晃,像是在點頭。
林曉從屋裡出來,在她身邊蹲下,遞給她一杯涼茶。
“跟它說話呢?”
“嗯。”林晚接過茶,喝了一口,“告訴它好好長。”
兩人蹲在石榴樹邊,一起看著那兩棵樹,慢慢喝著茶。
天漸漸黑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月亮還冇出來,隻有星光灑在院子裡,淡淡的,像一層薄薄的銀紗。
“姐,”林晚忽然說,“今天真的是最長的一天。”
林曉看著她。
“都這麼晚了,天還冇全黑。”林晚指著西邊,“你看,還有光。”
西邊的天際線上,還有最後一抹橙紅,像一條細細的絲帶。星星在它上麵閃爍,像是在和它告彆。
“明天就短了。”林曉說。
“嗯。”林晚靠在她肩上,“所以今天要好好過。”
兩人靜靜地坐著,看著那片光慢慢消失,看著天徹底黑下來,看著月亮從東邊升起來。
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那兩棵石榴樹上。老的那棵枝頭的果子又大了一圈,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光;小的那棵葉子綠得發亮,長得很精神。
“姐,”林晚忽然輕聲說,“你說什麼是永遠?”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永遠就是……每一天。”
林晚冇說話。
“每一天都在一起。”林曉繼續說,“每一天都過好。一天一天加起來,就是永遠。”
林晚想了想,笑了。
“那我們已經有很多很多天了。”
“嗯。”
“還會有更多更多天。”
“嗯。”
月亮升到中天,清輝如水。
那兩棵石榴樹靜靜地立著,像是在聽她們說話。
林晚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姐,進屋吧,有點涼了。”
林曉站起來,和她一起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時,林晚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棵樹。
月光下,它們靜靜地立著。老的枝頭掛滿了快要成熟的果子,小的正努力地長著。
樹下埋著媽媽留下的頭髮。
屋裡亮著溫暖的燈。
明天還是最長的一天嗎?
不是了。
但明天還是新的一天。
和今天一樣好的一天。
林晚笑了笑,揮了揮手。
“晚安。”
屋裡亮起燈,暖烘烘的。
窗外的月亮還亮著,照著院子裡的兩棵樹。
它們在等。
等明天天亮,等太陽升起,等那個人從屋裡走出來,笑著和它們打招呼。
每一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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