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這天,石榴樹上開滿了花。
林晚站在樹下,仰著頭數。一朵、兩朵、三朵……數到二十幾朵時亂了,又重新開始數。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火紅的花朵在光裡像一團團跳動的小火苗。
“姐,”她回頭喊,“你猜有多少朵?”
林曉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杯剛泡的茶。她走到樹下,也仰頭看了看。
“四十九朵。”
林晚愣住:“你怎麼知道?”
“我數過。”林曉把茶遞給她,“每天早上數一遍。”
林晚接過茶,喝了一口,又抬頭看那些花。四十九朵,紅的、粉的、半紅半粉的,擠擠挨挨地開在枝頭,熱鬨得像過年。
“姐,”她忽然說,“你說這四十九朵,能結四十九個石榴嗎?”
“能吧。”林曉說,“但有些會掉,有些會被鳥啄,最後能剩多少,看運氣。”
林晚點點頭,繼續看那些花。
小滿的早晨很安靜。蟬還冇開始叫,鳥也還冇起床,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陽光越來越亮,把整個院子都鍍上一層暖色。
那棵小苗也長高了不少,已經到林晚膝蓋那麼高了。葉子肥厚肥厚的,綠得發亮。它還冇開花,但長得很精神,一點不著急的樣子。
林晚蹲下來,輕輕摸了摸它的葉子。
“你慢慢長。”她輕聲說,“不急。”
葉子晃了晃,像是在點頭。
早飯過後,兩人照例去終南山。
小滿的山路綠得更濃了。路邊的樹木遮天蔽日的,走進去涼颼颼的。野花開得少了,但草叢裡能看見一些小小的青果子,藏在葉子底下,偷偷地長著。
林晚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那些青果子。走到半山腰時,她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路邊一棵野柿子樹:“姐,你看,柿子。”
林曉看了一眼:“還小呢,得等到秋天才能吃。”
“秋天……”林晚喃喃重複,然後笑了,“那時候石榴也該熟了。”
歸真觀裡,香客稀稀落落的。秦隱修在院子裡曬太陽,閉著眼,像是睡著了。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笑了笑:“來了?”
“來了。”林晚在他身邊蹲下,“秦爺爺,曬太陽呢?”
“嗯。小滿嘛,太陽好,曬曬。”
林晚也坐下來,和他一起曬太陽。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懶洋洋的,不想動。
林曉進了正殿,一個人待了很久。
等她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錦囊。
“這是什麼?”林晚問。
林曉把錦囊遞給她:“秦爺爺給的。說是媽媽當年留下的。”
林晚接過錦囊,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小撮頭髮。很細,很軟,是嬰兒的胎髮。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這是……”她的聲音有些抖。
“我們的。”林曉說,“媽媽留著的。”
林晚把那撮頭髮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很久。陽光下,那些細軟的胎髮泛著淡淡的金光,像是剛從媽媽懷裡剪下來的一樣。
“媽……”她輕聲喊了一聲,再也說不出話來。
林曉在她身邊蹲下,輕輕攬住她的肩。
太陽暖洋洋地照著,曬得人心裡也暖洋洋的。
下山的時候,林晚把那撮頭髮貼身收好,放在心口的位置。
“姐,”她忽然說,“你說媽媽當年剪這些頭髮的時候,在想什麼?”
林曉想了想:“可能在想要是我們長大了,會不會記得她。”
“那我們現在記得她,她知道嗎?”
“應該知道吧。”林曉說,“她一直都在看。”
林晚點點頭,繼續往下走。
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林晚先去石榴樹下看了一眼,那些花還在,在暮色裡微微搖晃,像一盞盞小小的紅燈籠。
她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個錦囊,打開,看著那撮頭髮。
“媽,”她輕聲說,“我們回家了。”
夜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那些花在風裡晃了晃,像是在點頭。
林曉從屋裡出來,在她身邊蹲下,和她一起看著那個錦囊。
“姐,”林晚忽然說,“我想把這撮頭髮埋在石榴樹下。”
林曉看著她。
“這樣媽媽就能一直陪著石榴樹,陪著我們。”林晚說,“等石榴熟了,就是媽媽種的。”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
兩人找來一個小木盒,把那撮頭髮小心地放進去,蓋上蓋子。林晚在石榴樹下挖了一個小坑,把木盒放進去,填上土,拍了拍實。
“媽,”她輕聲說,“你在這裡好好待著。我們天天都在,天天陪著你。”
月光灑下來,灑在那棵老石榴樹上,灑在那棵小苗上,灑在那片新培的土上。
那些花在月光下紅得發亮,像一團團小火苗。
林晚站起來,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很久。
“姐,”她忽然說,“你說什麼是歸處?”
林曉站在她身邊,也看著那棵樹。
“歸處就是……”她想了想,“有你在的地方。”
林晚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下,姐姐的臉被鍍上一層銀色的光,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那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歸處。”林晚說。
林曉笑了,伸手攬住她的肩。
“那你在的地方,也是我的歸處。”
兩人站在石榴樹下,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花,看著那片新培的土。
夜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那些花在風裡微微搖晃,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笑。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漸漸安靜了。
月亮升到中天,清輝如水。
那棵老石榴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枝頭的花開得正盛。那棵小苗也靜靜地立著,葉子綠得發亮。
樹下埋著媽媽留下的頭髮。
屋裡亮著溫暖的燈。
明天還會來。
後天也是。
每一天都是。
因為歸處,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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