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這天,林晚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窗外的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有麻雀在院子裡嘰嘰喳喳地叫,叫得很歡實,像是在慶祝什麼。
她躺了一會兒,聽著那些叫聲,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醒了?”林曉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醒了就出來,有東西給你看。”
林晚一骨碌爬起來,披上外套就跑出去。
院子裡,林曉蹲在石榴樹下,正用手指撥弄著什麼。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朝林晚招了招手:“過來看。”
林晚湊過去,順著她的手指看——
石榴樹下,那片新培的土裡,冒出了兩片嫩綠的芽。
很小,很小,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兩片葉子緊緊挨著,在晨風裡微微顫抖,像兩個剛睡醒的孩子。
“發芽了?”林晚愣住。
“發芽了。”林曉笑了,“立春這天,剛好。”
林晚蹲下來,盯著那兩片嫩芽看了很久。她不敢伸手去碰,怕碰壞了,就那麼蹲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姐,”她輕聲說,“這是那枚並蒂果的核嗎?”
“嗯。”
“它真的活了。”
“活了。”
林晚看著那兩片葉子,眼眶忽然有點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動什麼,明明隻是一棵小苗,明明每年春天都有無數種子發芽。可這一棵不一樣。這是她們親手埋下去的,是和媽媽有關的,是和那一整個漫長的冬天有關的。
“它會長大的。”她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棵小苗說,“會長成一棵大樹,會結很多很多石榴。”
林曉在她身邊蹲下,和她一起看著那兩片嫩芽。
“會的。”她說。
立春這天的午飯,比平時豐盛一些。林曉炒了兩個菜,又煮了一鍋米飯。林晚破天荒地吃了兩碗,吃完還意猶未儘地舔了舔筷子。
“姐,”她忽然問,“你說穆前輩現在在乾什麼?”
林曉想了想:“可能在崑崙山曬太陽。”
“崑崙山有太陽嗎?”
“有。晴天的時候,雪反光,比山下還亮。”
林晚“哦”了一聲,低頭扒飯。
“想他了?”林曉問。
林晚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是想。就是……有時候會忽然想起來,他一個人在那邊,過年怎麼辦,吃飯怎麼辦,萬一病了怎麼辦。”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那種人,不會讓自己有事的。”
林晚笑了笑,冇再問。
吃完飯,兩人照例去終南山。
歸真觀裡,秦隱修正在掃院子。看到她們來,他放下掃帚,朝殿內努了努嘴:“今天香火旺,好幾撥人來上香。你媽那邊排隊呢。”
林晚探頭看了一眼,果然,溫柔麵的香爐前站著好幾個人,有老有少,都舉著香,虔誠地拜著。
“這麼多人?”她有些驚訝。
秦隱修點點頭:“開春了嘛,來祈福的。還有幾個是專門從外地來的,說是去年在這裡許了願,今年來還願。”
林晚看著那些人,忽然有點說不清的感觸。
三百年前,媽媽跪在這裡,求的是一家人的平安。
三百年後,無數陌生人跪在這裡,求的也是家人的平安。
“姐,”她輕聲說,“媽媽要是能看到這些,應該會高興吧?”
林曉點點頭:“應該會。”
兩人等到傍晚,香客都散了,才進殿上香。
林晚跪在蒲團上,對著溫柔麵拜了三拜,把香插進香爐。香爐裡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那是無數人的祈願堆積而成的。
她閉上眼,在心裡默默說:
媽,石榴發芽了。立春這天,剛好。
我和姐姐都很好。陳師傅他們也很好。秦爺爺也很好。穆前輩也很好。
你在那邊,也要好好的。
睜開眼時,溫柔麵的眼角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閃。不是淚,是光。和以前每一次一樣。
林晚笑了笑,站起來,挽住姐姐的胳膊。
“走吧,回家。”
下山時,天已經擦黑了。山腳下的城裡,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起來,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林晚看著那些燈火,忽然想起除夕夜的那個問題。
歸處在哪裡?
有姐姐在的地方,就是歸處。
有媽媽在的地方,也是歸處。
有陳師傅、蘇九姐、秦爺爺、穆前輩在的地方,都是歸處。
歸處不是一個地方。是所有人。
“姐,”她忽然說,“等石榴熟了,我們把陳師傅他們叫來一起吃吧。”
“好。”
“還有秦爺爺。”
“好。”
“還有蘇九姐。”
“好。”
“還有穆前輩……他能來嗎?”
林曉想了想:“到時候寫信問問。”
林晚笑了,腳步輕快地往山下走。
回到家時,天已經全黑了。林晚先去石榴樹下看了一眼,那兩片嫩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像是會呼吸一樣。
她蹲下來,輕輕摸了摸旁邊的泥土。
“好好長。”她輕聲說,“我們等你。”
月光如水,灑在院子裡,灑在石榴樹上,灑在那兩片新發的嫩芽上。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漸漸安靜了。
夜還長。
春天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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