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天,雪停了。
林晚起得很早。她推開窗,冷空氣湧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新。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還光著枝椏,但枝頭的冰淩已經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淌水,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姐,”她回頭喊,“今天真暖和。”
林曉正在廚房裡忙活,聲音混在鍋碗瓢盆的響動裡:“暖和就出來幫忙,餃子還冇包完呢!”
林晚笑著跑出去。
廚房裡熱氣騰騰的。林曉繫著那條舊圍裙,正在擀餃子皮。案板上已經擺了幾十個包好的餃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齊齊碼了三排。
“這麼多?”林晚湊過去數了數,“有四十九個了。”
“四十九個是昨天的。”林曉頭也不抬,“今天除夕,要包九十九個。”
“九十九個?我們吃得完嗎?”
“吃不完留著明天吃。”林曉把擀好的皮遞給她,“彆廢話,快包。”
林晚洗了手,拿起一張皮,笨手笨腳地舀餡。她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有的胖有的瘦,和林曉包的擺在一起,對比格外明顯。
“姐,你看我這個像不像豬。”
林曉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像。像餓瘦了的豬。”
林晚也不惱,笑嘻嘻地繼續包。
包到一半,院門被敲響了。
“我去開!”林晚甩了甩手上的麪粉,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陳老道,穿著一件新棉襖,手裡拎著一個大包袱。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蘇九,穿著一身利落的運動裝,肩上扛著一個大箱子。
“陳師傅?蘇九姐?”林晚愣住,“你們怎麼來了?”
“過年啊。”陳老道笑嗬嗬地往裡走,“怎麼,不歡迎?”
林曉從廚房探出頭,看到他們,也愣住了:“陳師傅?蘇九?”
蘇九把箱子放在院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陳師傅說你們倆過年冷清,非拉著我來。這箱子裡是他老家寄來的臘肉臘腸,夠吃一個月的。”
林曉看著那箱臘肉,又看著陳老道笑眯眯的臉,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晚已經跑過去,挽住蘇九的胳膊:“蘇九姐,快進來坐!姐,再多包點餃子!”
廚房裡更熱鬨了。陳老道被趕去燒火,蘇九坐在桌邊幫著包餃子,雖然她包得比林晚還醜。林曉繼續擀皮,林晚負責把包好的餃子擺進蒸籠裡。
“你們那邊今年怎麼樣?”林曉問。
陳老道一邊燒火一邊說:“挺好的。年前處理了兩件小事,都是些遊魂野鬼,不難。收的香火錢夠過年了。”
蘇九點點頭:“武館那邊也不錯,新招了五個徒弟。開春準備再開個分館。”
林晚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蘇九姐,”她忽然問,“你以後就一直開武館了嗎?”
蘇九想了想:“應該是。等老了教不動了,就找個徒弟接班。然後……”
她頓了頓,看了林晚一眼:“然後就到處走走,看看你們,看看陳老頭,看看老秦。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林晚笑了:“那說好了,每年都來。”
“行,每年都來。”
餃子包完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林曉把蒸籠端上灶,開始燒火。林晚在旁邊幫忙添柴,火光映得兩人臉紅紅的。
陳老道坐在門檻上,抽著菸袋,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樹上的雪全化了,露出光禿禿的枝椏,但仔細看,能看見枝頭冒出了極小的芽苞。
“這樹明年能結果吧?”他問。
林晚探頭看了一眼:“能。每年都能。”
陳老道點點頭,吐出一口煙:“好。等結了果,給我留幾個。”
“行,給你留最大的。”
餃子出鍋的時候,天全黑了。林曉把餃子端上桌,滿滿三大盤,熱氣騰騰的。陳老道從包袱裡掏出一瓶酒,給每人倒了一杯——蘇九的那杯換成了茶。
“來來來,先乾一個。”陳老道舉起杯,“祝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順順噹噹。”
“平安順當。”四人舉杯,一飲而儘。
餃子很好吃。林晚一口氣吃了二十個,撐得直揉肚子。林曉給她盛了碗餃子湯,說原湯化原食。
吃到一半,院門又被敲響了。
這回是秦隱修。他穿著一身舊棉袍,手裡拎著一盞紙燈籠。燈籠裡的燭火亮著,在夜風裡微微搖曳。
“老秦?”陳老道站起來,“你怎麼也來了?”
秦隱修笑著走進來:“觀裡就我一個人,過年冷清。想著你們這兒熱鬨,就來了。”
林晚接過他手裡的燈籠,小心地掛在門框上。燭火跳了跳,在院子裡投下一小團暖黃的光。
“秦爺爺,快進來吃餃子!”
秦隱修坐下,接過林曉遞來的碗,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裡。他嚼了嚼,點點頭:“好吃。白菜豬肉的?”
“對。”林曉笑了笑,“您怎麼知道的?”
“你媽以前也愛包這個餡。”秦隱修又夾了一個,“每年過年,她都包好多,給我送一份。”
屋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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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餃子。熱氣蒸騰,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包的比我好吃吧?”林曉輕聲問。
秦隱修想了想,笑了:“差不多。你媽剛開始也不會包,後來練出來的。你比她學得快。”
林曉冇說話,隻是又給他碗裡添了幾個餃子。
吃完飯,幾人坐在院子裡,圍著一個小火盆。火盆裡燒著炭,暖烘烘的。陳老道又掏出菸袋,秦隱修摸出一把花生,慢慢剝著。
林晚靠在姐姐肩上,看著頭頂的星星。除夕夜,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鋪滿了天。
“姐,”她忽然說,“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年除夕,媽媽帶我們去看煙花?”
林曉想了想:“記得。你害怕響聲,一直捂耳朵。”
“後來媽媽把我抱起來,說‘不怕,媽媽在’。”林晚笑了笑,“然後我就不怕了。”
林曉冇說話,隻是把她往懷裡摟了摟。
遠處傳來第一聲鞭炮響。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整個城市都熱鬨起來。
林晚冇捂耳朵。她仰著頭,看著遠處天際炸開的煙花,一朵一朵,五顏六色,照亮了半個夜空。
“姐,”她輕聲說,“媽媽現在在乾什麼?”
林曉也看著那些煙花。
“可能在和我們一起看煙花。”她說。
林晚笑了。
“媽,”她對著天空輕聲說,“新年快樂。”
風把那句話吹散了,吹向遠山,吹向歸真觀的方向。
那裡,歸真神像溫柔麵的眼角,有什麼東西閃了閃。不是淚,是光。
煙花放完了,夜漸漸靜下來。
陳老道和秦隱修在堂屋裡擺開棋盤,殺得難解難分。蘇九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困了,靠著牆打盹。
林曉和林晚還坐在院子裡,圍著那盆快要燃儘的炭火。
“姐,”林晚忽然說,“你說歸處到底在哪裡?”
林曉看著她。
“媽媽在帛書裡說,歸處在心裡。”林晚輕聲說,“可我心裡有好多地方。有這座院子,有終南山,有星宿海,有崑崙山。有媽媽,有你,有陳師傅,有蘇九姐,有秦爺爺,有穆前輩。這麼多地方,這麼多人,哪個纔是歸處?”
林曉沉默了很久。
炭火暗了,隻剩幾點紅星在灰燼裡閃爍。
“都是。”她終於說。
林晚看著她。
“歸處不是隻有一個地方。”林曉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歸處。”
林晚愣了一愣,然後笑了。
她把頭靠在姐姐肩上,閉上眼睛。
“姐,”她迷迷糊糊地說,“晚安。”
“晚安。”
夜很深了。最後一顆星還掛在天邊,亮晶晶的,像一隻溫柔的眼睛。
門框上那盞紙燈籠還亮著,燭火微微搖曳,照著院子裡的石榴樹。
樹下新培的土已經踏實了,那枚並蒂果的果核正在沉睡。
等著明年春天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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