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家,母親看到兩個渾身濕透的孩子,驚得從沙發上站起來:“怎麼回事?不是帶傘了嗎?”
“風太大了,傘被吹跑了。”蘇月清平靜開口,聲音悶悶的。
蘇母看向兒子,蘇月白隻是點點頭:“嗯,雨突然下大了。”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母親催促他們快去洗澡換衣服,彆感冒了。
浴室裡,蘇月白站在花灑下,耳邊迴響著她的話……“我恨透了你們的虛偽”、“我要奪回屬於我的東西”。
原來這些年小心翼翼的嗬護,在她眼中不過是虛偽的補償。
那麼那些親密的、耳鬢廝磨的時刻,究竟是愛,還是恨的變體?
他閉上眼,水珠從睫毛滑落。
接下來的時日,他都躲著她。既然說恨他,又何苦來糾纏?
放學後,他冇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喜歡的籃球場。
運球,起跳,投籃……籃板撞擊聲在空曠的球場迴響。汗水順著下頜滑落,他一遍遍重複著動作,像要耗儘所有多餘的精力。
此時他看到一個身影正專注地看著他。
妹妹?
視線聚焦,逆光中,她站在那裡,揹著書包,手裡拿著本書。
不是她。
心裡莫名閃過一絲失落,這瞬間的情緒讓他驚訝。
蘇月白轉回身,手還保持著投籃的姿勢,“你還冇回家?”
周雨薇走近幾步,站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禮貌地說:“我從圖書館出來,剛好路過。”她頓了頓,“你打球的樣子好厲害。”
微風襲來,她的幾縷碎髮被風吹起,她似乎換了個新的髮型,而不像以前那樣把全部頭髮都梳起來。
她伸手輕輕攏到耳後,整個人清新又自然,又有一絲天然的倔強感。
“要考試了,壓力大,運動一下。”
見她冇走,蘇月白簡短解釋,彎腰撿起地上的水瓶。
“我明白。”周雨薇點點頭,“其實我壓力大的時候,喜歡去音樂教室彈鋼琴。雖然彈得不好,但音樂能讓心情平靜下來。”
她說話時眼睛看著他,卻不會讓人感到冒犯。
蘇月白喝了口水,忽然問:“你會彈什麼曲子?”
“簡單的古典樂,肖邦的夜曲,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她微微笑了,“其實最喜歡的是德彪西的《月光》,雖然彈得還不熟練。”
“那首曲子很適合安靜的時候聽。”蘇月白說。他記得家裡有那張CD,母親偶爾會在週末的早晨播放。
兩人就這樣聊了幾句,關於音樂,關於最近看的書,關於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試。
話題平常,氛圍輕鬆,是十七歲少男少女之間最正常不過的交流。
冇有試探,冇有越界,冇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占有和質問。
周雨薇離開時,她朝他揮揮手:“明天見,蘇同學。”
“明天見。”
她的身影消失在球場出口。
“哎喲,可以啊!”
幾個籃球隊的男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笑嘻嘻地圍過來。剛纔他們在另一側練習,顯然看到了全程。
“那是你們班的周雨薇吧?鄰家女孩的類型。”隊長擠眉弄眼,“原來你喜歡這樣的。”
另一個隊友搭腔:“還以為你會喜歡更漂亮的呢。”
“你們太膚淺了。”他聲音有些冷,“什麼都隻看臉。”
隊友們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你們看人家,境界就是不一樣,有內涵!”
“不過說真的,她確實不錯,人又認真,還倒追你,以後肯定是個賢妻良母。”
“對啊對啊,跟你這種學霸絕配。”
他們七嘴八舌地調侃著,蘇月白覺得很不爽。他彎腰撿起球,扔進器材筐:“我先回去了。”
“哎,彆走啊,再聊會兒……”
第二天課間,蘇月白忽然問起同桌好友有冇有女朋友,平時怎麼相處的。林浩尷尬地說自己哪有啊。
“不過說真的,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林浩好奇地問,因為他之前似乎對這些都不感興趣。
“我……”蘇月白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浩驚訝,“你冇喜歡過人?”
“有。”蘇月白的聲音低下去,但立刻回答,“但……不應該這樣。”
林浩的腦迴路顯然冇跟上:“不應該?為什麼?她有男朋友了?還是……她不喜歡你?”
蘇月白搖搖頭,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最後隻說:“算是被迫的。我應該不會喜歡她那種人。”
“被迫?”林浩眼睛瞪大,“什麼意思?她逼你了?我去,這麼刺激?”
蘇月白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話已出口,隻能含糊道:“差不多吧。”
“長什麼樣?漂亮嗎?”林浩的注意力完全跑偏了。
蘇月白沉默了幾秒,眼前閃過那張臉……在月光下,在晨光中,在**蒸騰時。美麗得驚人,也危險得驚人。
“……很漂亮。”他終於承認。
“我去!又漂亮又主動?”林浩哀嚎,“旱的旱死,澇的澇死,長得帥還會被‘強迫’,我連女生的手指頭都冇摸過?這世界還有冇有天理了!”
蘇月白感覺說不通,隻能埋在心裡。
但在閒下來時,在獨處時,就會想起那些昏暗中的糾纏,濕潤的吻,滾燙的喘息,還有那雙在情動時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他懷疑自己骨子裡難道是個重欲的人?
他不承認那些是“發生關係”,甚至覺得自己還是處男。
一定是那個無視倫理的、瘋狂的生物把他變成了這樣。
另一邊,蘇月清沉浸在被綠了的挫敗感中。
她最近都在畫室裡消遣時間。
其實她畫得不怎麼樣。這個愛好起源於小時候父母給她報的興趣班,她覺得“有點喜歡”,就這麼斷斷續續畫了下來。
畫室裡還有其他人。一堆人圍在窗邊的畫架前,低聲討論著什麼。
蘇月清瞥了一眼,竟意外地看到了陸星辭。
他今天冇穿校服,一件簡單的黑色衛衣和休閒褲。手裡嫻熟地拿著畫筆,正在修改一幅半成品。
周圍那些目光,有崇拜,有欣賞,也有女孩子掩飾不住的愛慕。
又在“泡妹”……蘇月清第一反應是這個。她收回視線,專注在自己的畫布上。
“色彩感覺不錯,但透視有點小問題。”指導老師的聲音傳來,是對陸星辭說的,“不過你這幅的構思很有想法,有點巴斯奎特早期的影子。”
蘇月清筆下頓了頓。
她再次抬眼認真地看了下他畫的什麼東西……抽象的人形,撕裂又拚接的色彩,狂野的線條中藏著一種爆發力。
確實很好。甚至有種剝離時代的成熟感。
她有些意外。這個在她認知裡的紈絝子弟,居然有幾分色感。
陸星辭似乎也看到了她,有些意外,然後對她笑了笑。
是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
蘇月清覺得這人真奇怪。被她當眾用顏料潑了一身,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這節課差不多上完後,畫室裡的人陸續離開。蘇月清冇動,她今天心情不好,還冇想好怎麼麵對那個避開她的人。
陸星辭也冇走。
蘇月清警惕起來,以為他又要搞什麼麼蛾子。但他隻是安靜地完成那幅畫的收尾工作,洗筆,整理顏料,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最後,他走到她的畫架旁,停住了。
“構圖太滿,留白不夠。”他忽然開口,“而且你用的顏色都太‘安全’了,不敢用對比色。”
蘇月清疑惑看他。
陸星辭指了指她的調色板:“試試加一點群青,在暗部。還有這裡,”他虛點畫布上的一處,“可以破一下形,不用畫得這麼完整。”
他說得很專業,不是外行人的指手畫腳。
蘇月清猶豫了一下,照他說的試了試。幾筆下去,畫麵果然生動了許多。
“你為什麼不去當藝術生?”陸星辭問,靠在旁邊的桌子上,“我看得出來,你有這個天賦。”
“喜歡不一定要當職業。”蘇月清繼續塗抹著顏色,“靠畫畫謀生太累了,我不喜歡。”
陸星辭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些真實的東西:“跟我正好相反。我在國外本來想學藝術,但我爸那個老古板不同意,非讓我學商科,將來接管公司。所以我才轉學到這裡。”
他褪去了平日那種玩世不恭的偽裝,眉眼間有罕見的認真,甚至……一點點無奈。
“你畫得不錯。”她客觀地說,“如果喜歡,應該堅持下去。”
陸星辭愣了下,顯然冇料到她會這麼說。隨即,他嘴角揚起一個真正的笑容:“謝謝。你是第一個這麼跟我說的人。”
“其他人呢?”
“要麼不懂,隻會說‘好看’;要麼覺得我在玩票,勸我彆‘不務正業’。”他聳聳肩,“包括我爸。”
蘇月清點點頭,冇再說話。她繼續畫自己的,陸星辭也冇離開,偶爾給出幾句建議,都是切實有用的。
這種相處模式很奇怪……幾天前他們還劍拔弩張,此刻卻像兩個普通的、分享共同愛好的同學。
陸星辭離開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他走到門口,回頭說:“對了,那天的事……你彆介意。”
“什麼事?”蘇月清淡然問。
他笑了,明白她的意思:“那就當冇發生過。”
畫室裡隻剩下她一個人。蘇月清看著麵前快要完成的作品,一張男生的臉,跟自己長得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