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傷不死------------------------------------------,手裡拎著一個生鏽的銅盆和一捆乾柴。,看了一眼劉羽的腿,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乾淨了。“現在是十點十分,離天黑還差至少八個小時。”“我知道。”“你的腿呢?還能撐到天黑嗎?”。他把那捆香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右腳腳底那個已經快要看不見的“接”字最後一筆,忽然開口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你爸走之前,除了讓你把樹底下挖開,還說過什麼?”,動作停了一下。“說過一句——要是挖開之後找到了香,天黑之前彆急著燒。”“為什麼?”“我爸說黃昏之後的香燒了是還債,黃昏之前的香燒了是催命。”“黃昏是幾點?”“申酉之交,按老黃曆的演算法,大概是下午五點左右。”。下午五點,離現在還有將近七個小時。,七個小時之後它早就越過他的頭頂了。
“我可能等不到黃昏。”
“那就想辦法讓它慢下來。”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風吹過麥田,田裡的麥穗沙沙作響,聲音不大,但方向很奇怪——不是朝著風口的方向倒,而是齊刷刷地朝著老槐樹的方向傾斜,像一片伏地跪拜的人。
劉羽把腳底板踩在銅盆底部,銅盆被太陽曬得滾燙,腳底捱上去的一瞬間,那股往上爬的癢意突然減弱了幾分。
不是消失了,是變慢了,像一條蛇突然遇上了熱源,猶豫了。
他低頭看著銅盆,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你爸以前是乾什麼的?”
“種地的,還能乾什麼。”
“種地的會知道‘申酉之交’這種說法?”
張浩沉默了。
他把手裡的打火機翻來覆去轉了三四圈,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包,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張發黃的紙,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出了毛邊。
“這是他走之前留給我的,說我這輩子遲早有一天用得上。”
劉羽接過那張紙,展開。
紙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排排字,墨跡已經褪色發灰,但字跡仍然清晰可辨。
紙張的最上方寫著六個大字——“槐楊樹契抄本”。
下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條款,用詞既像地契又像合同,每一項條款前麵都編著號。
第一項:立契雙方——槐楊村合村人丁(甲方)與樹中居者(乙方)。
第二項:甲方每日酉時於樹根處供奉線香四根,風雨無阻,不得中斷。
第三項:乙方護槐楊村合村平安,保人丁不損、六畜不瘟、五穀不害。
劉羽的手指沿著那些條款一行一行往下移,越往下看,脊背越涼。
第十三項:若斷香一日,乙方有權記為欠賬,一日四根,不予利息。
第十八項:若斷香超過九十日,欠賬累計達三百六十根以上,乙方有權向甲方收賬。收賬方式由乙方自行決定,甲方不得異議。
第二十一項:收賬期限內,欠債人須按時前往樹下接香,逾期不至者,以命抵賬。
最後一頁的最下麵,簽字處寫著“立契人代表”五個字,後麵蓋著三個硃砂手印。手印的下方是年月日,用的是乾支紀年。
那一年是民國三年。
“他媽的民國三年——”
劉羽的手開始發抖,紙在他的指尖嘩嘩作響。
他翻過紙的背麵,背麵隻有一句話,是後來補上去的,用的是藍黑鋼筆水,筆跡和正麵的楷書明顯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八十三年前立的契,八十三年來乙方從未催過賬。如今甲方代表人丁凋零,無力續約,乙方索要違約金——不是四根香,不是三百九十六根,是欠了八十三年的平安。”
“這筆賬,要用一個活人進去還。”
劉羽把紙放下,看著樹根底下挖出來的那個土坑。
坑裡的陶罐還在,蠟封已經碎了,罐口敞開,像一張嘴。
他忽然笑了。
不是覺得好笑的那種笑,是那種所有線索突然串到一起、所有不合理的事情突然都變得合理了之後,人會不由自主發出的一種短促的、帶著荒誕感的笑聲。
“我爺爺是立契人代表之一,對不對?”
張浩冇有否認。
“所以你爸早就算到了,斷香斷到九十九天的時候,會有人被叫回來收賬。這個人不是我爺爺那邊的,就是我這一輩的。你爸知道遲早會輪到我,所以才讓你一直待在村裡彆走,讓你在村口等我。”
“對。”
“那你知道怎麼還嗎?”
張浩從他手裡拿回那張紙,翻到正麵,指著最後一條條款下麵的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手寫的,不是印刷的,像是後來有人用毛筆在已經寫好的契書上加了一筆。
“特彆條款:若甲方無力承擔違約金,可由一名自願接替的甲方後代代為入樹。入樹者不傷不死,隻代為乙方守樹一甲子。期滿之後,契約失效,雙方兩清。”
劉羽讀了三遍,然後抬起頭。
“一甲子是幾年?”
“六十年。”
風停了。
麥田裡的麥穗不再伏倒,老槐樹的枝椏停止了搖晃,連頭頂上的雲都定住了。
整個槐楊村的聲音在這一瞬間被抽空,像有人給世界按下了靜音鍵。
然後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不是呼救,不是嚎哭,是一句輕柔的、貼在耳邊的低語,語氣平緩得近乎溫柔。
“欠了八十三年的平安,六十年還清——算起來,你還有賺。”
劉羽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都冇有。
但樹底下那個銅盆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香。
不是他懷裡抱著的那種暗褐色的線香,是一根細如筷子的白香,香體上纏著一根紅線,線的另一頭垂在盆沿外邊,順著樹乾蜿蜒而上,消失在樹冠的陰影裡。
香的頂端燃著一星暗紅色的火光,明明滅滅,在無風的空氣裡筆直的青煙緩緩上升。
“這就是替命的香。”張浩的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來,沙啞得厲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接了她手裡那四根,就得燒完這九十九根還債。不想接,就把這根白香拿起來——拿了就等於點頭,點頭之後,兩個腳底的字全部消失,你走你的陽關道,她去她的樹裡蹲,誰也不欠誰。”
“惟一的條件是——你得替她守樹六十年。”
“人還活著,但人不在這個世界上。”
“等六十年滿了,你出來的時候,你家門口的石階還在,你認識的人都死光了。”
“這就是所謂的‘不傷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