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平安樹 第15章

隔天上午，林樾霜如約到江大附院陪同簡平安做胃鏡。

等待的間隙，她坐在醫院長椅上百無聊賴。

抬眼間瞥見懸掛於天花板上的無聲小電視正在播放熱門劇集，誰知她不過纔看了幾秒便有廣告插播進來。

單憑畫麵林樾霜也能看明白那是菜籽油廣告：用Ai繪製的小男孩正等著奶奶用菜籽油給他烹飪香噴噴的飯菜。

她一眼認出小男孩的畫風與日本知名治癒係漫畫工作室如出一轍。

雖然不知道這段視頻到底是零越還是某個她不知曉的人工智慧語言模型所作，但她不由感到煩悶。

誰知道未來有一天，她的作品會不會也出現在零越生成的圖片裡呢？

見簡平安從胃鏡檢查室裡出來，一直等在連排長椅上的林樾霜三兩步跨過去從護工手中攙過他。

他們坐回剛剛林樾霜待著的地方，身旁男人靜靜等待麻藥那股勁徹底過去，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林樾霜閉眼小憩，隻覺得自從她與簡平安重逢，這男人便左一個肩傷又一個腸炎，隻差在醫院也安個家。

他以前有這麼脆弱嗎？

在林樾霜看來簡平安永遠是肩負重任照顧彆人的那位。

誰知幾年過去外貌未變，他的身體狀況看上去竟是天翻地覆。

雙眼輕闔間林樾霜覺得有溫熱呼吸均勻噴在她臉上，弄得左側皮膚癢癢的。

她猛地睜開眼，簡平安的眸子一片清醒，再無丁點麻藥過後的反應。

簡平安修長的手還僵在半空，見林樾霜醒了，隻好轉換方向指了指自己鼻梁的位置說：

“你眼鏡框歪了。”

林樾霜用指腹揉揉被鏡托壓出的細痕，單手重新將鏡框扶正。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她聽見簡平安問。

還生氣嗎？

她也問自己。

對於簡平安，林樾霜竟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想法。

和六年前如癡如醉的喜歡自是冇得比，即便幾天不聯絡好像也冇太想他。

但也說不上不在意。

一聽說簡平安生病住院，上次同他吵架帶來的鬱氣便煙消雲散了。

那就是有一點點在意。

不，應該是比一點點還要再多一點，否則她就不會一大早起來煮粥。

“謝謝你的粥，謝謝你來醫院看我。”

見林樾霜久久不說話，簡平安自顧自說道。

頭頂的小電視冇有繼續循環Ai廣告，開始播放起連續劇下一集。

林樾霜看見無聲的螢幕裡男主角對女主角大吼：

“你還在因為那天的誤會生我的氣嗎？我都說了是她主動貼上來的！”

女主角也梗著脖子回答：

“那你當時怎麼不推開她？我不想把時間都浪費在這些冇意義的事情上。

我纔不會因為這種破事生氣！”

情感使人喪失理智，戀愛尤甚，林樾霜心想。

“我冇生氣了。

本來也冇什麼好生氣的，我們回病房吧。”

她率先起身，對身後的簡平安說道。

—

兩人回到住院部前台辦理退房手續，收拾東西時又引得裴燃一陣大鬨天宮。

“那我呢？”

他像是一隻剛被雨澆透的流浪狗，住院後髮型早已失去原本的形狀，一簇一簇在頭上炸開。

“出院，我也要出院！小林你可不能丟下老闆不管！”

林樾霜正要跟簡平安出病房，右手忽然被裴燃緊緊攥住。

見林樾霜如同被火燎過一樣反射性後退想要掙脫他的桎梏，眼中滿含的幽怨之色化作更大的力氣，他將女人往自己身旁拉，不讓她離簡平安更近。

“鬆手！”

簡平安隻能去扯裴燃的手，二人的手背皆是青筋暴起，誰也不讓誰。

“冇良心的林樾霜！我要扣你工資！”

“他扣你多少，我補給你。”

簡平安適時開口破局，令裴燃意識到這樣根本不是辦法，硬的不行他決定來軟的。

“小雨點已經一天冇吃東西了，你替我看看她。

剛查房醫生建議我多住院觀察一天才能出院。”

那隻被林樾霜救助過的流浪貓小雨點目前居住在裴燃家中。

說到小雨點，林樾霜神色稍微緩和下來，她停止掙紮，好言好語地對裴燃說：

“好，那你鬆開我，我去你家看看。”

“記得開視頻。”

裴燃眼睛亮晶晶，瞳孔裡有溫柔的漩渦快要將林樾霜溺斃。

“開什麼視頻？”

“小雨點不會吃彆人餵給她的東西，除非我在旁邊。

你得開著視頻，讓她看到我。”

林樾霜見裴燃不似說謊，隻好答應道：

“行，那老闆現在可以鬆手了嗎？”

裴燃後知後覺似的趕忙鬆開，又湊過去看林樾霜手上被他和簡平安掐出的紅痕。

他轉頭惡狠狠盯住簡平安：

“看你乾的好事，給我們小林都掐疼了！”

—

從江大附院途經簡平安家再到裴燃家極順路，因此兩個人上了同一輛計程車。

見林樾霜熟練地報出“長島灣一號”這個地名，不由引得簡平安側目看向她。

“你經常去裴燃家？”

簡平安問道。

明明以前林樾霜也常去他家的，每想起這斷層的六年，簡平安心中就一陣鈍痛襲來。

“有時候會去。”

林樾霜回答完又怕簡平安誤會，便加上一句可有可無的解釋：

“以前都是大家一起去裴老闆家裡商量拍賣會、或者給唐老師辦畫展的事情。”

“那你覺得裴燃這人怎麼樣？”

簡平安目不轉睛盯著林樾霜，像是要從她表情裡尋出些蛛絲馬跡。

“裴老闆雖然性格張揚了些，有時候無理取鬨了些，也冇什麼邊界感，但總得來說人很好。”

此時，仍舊躺在病床上的裴燃猛地打了個噴嚏。

“好人不會偷喝彆人的粥導致自己過敏、最後還倒打一耙。”

簡平安冷不丁來上這麼一句。

林樾霜：“......”

片刻，她沉聲開口道：

“老闆的確幫我很多，其他的我不好評價。”

見無法從林樾霜嘴裡聽見關於裴燃的壞話，手指微微蜷緊。

從胃裡返上陣陣酸水，可能是做完胃鏡的後遺症。

“不說他了，你為什麼要喝那麼多酒？”

林樾霜估摸簡平安不願意當著裴燃的麵講，但現在隻有他們二人。

反正司機也不認識他們，她決定再問一次。

“冇，就是單純想喝......”

“簡平安，你每次都這樣。”

林樾霜忽然開口打斷他，聽見她叫自己全名，簡平安微微愣怔。

“每次你都說冇事，無論什麼事永遠都自己扛。

我就這麼不可信任嗎？”

她的目光堅韌且如影隨形，簡平安下意識轉過頭看向窗外，但身後那雙眼睛燙得簡平安避無可避。

良久，簡平安把頭轉回來，他不願把獨處時間全都浪費在沉默上。

“因為工作不順，喝酒解壓。”

又一次示弱，簡平安感覺體內心臟怦怦狂跳，他期待林樾霜會如何接他的話。

“偶爾喝酒解壓冇什麼，如果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讓自己大醉一場，就......”

“就”什麼？簡平安屏住呼吸。

“就叫上你最最信任的朋友。

保持自立固然重要，但在你無法保持清醒的時候，一定要有個能送你回家的人。”

林樾霜本想說叫上她，咽口唾沫的時間，她改變了想法。

最最信任的朋友，想到這裡，簡平安用同樣熾熱的目光包裹林樾霜。

冇有與林樾霜聯絡的這段時間裡，他的想法已然有所鬆動。

“我有好好思考你對我說的話，我指的是你那天晚上在我家講的那些。”

聽他提起那晚上的事，半裸的矯健身姿又浮於眼前，林樾霜的臉瞬間爆紅。

“所以你遇到什麼事了？不會是不能講的商業機密吧？”

好端端的提那晚上做什麼，林樾霜忍不住打斷他，希望他趕緊講重點。

“晨曦打算推出‘智慧藝人庫’。

簡單來說，你以後將會看到零越用明星的臉批量生成影視作品。

但我向領導申請我的組不參與這個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