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一杯瑪格麗特。”
酒保把簡平安點的酒端上桌時,他似乎在盛著雞尾酒的三角酒杯上看見一張人臉。
不過不是簡平安自己,而是經過擠壓變形的二組組長劉柯的臉。
“簡組長,托您的福,我們二組工作量直接翻倍。”
劉柯對簡平安說。
隨著冰塊浮動,那張臉又變成部長嚴琪的樣子。
“簡組長,你不是衝動的人,怎麼能那樣和徐總講話。”
“嚴部長,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人工智慧發展太快了。
很多事情的驗證時間還太短就被推到大眾麵前。”
“可你知道徐總想聽的是什麼。”
“有些話如果站在我們這個位置的人不說,就冇人敢說了。”
簡平安對著麵前的晶瑩液體自言自語,緊接著,他聽見嚴琪又說:
“可你還冇有站到能夠隨心所欲的高位不是嗎。”
嚴琪的臉從一顆冰塊猛然一躍到另一顆裡麵。
“身處這個架構中的任何一個人都無法隨心所欲,哪怕是徐總。”
簡平安猛地晃了晃杯子,這次出現的是項目組眾人。
“安哥,我們一組真的不加入‘智慧藝人庫項目嗎’?”
實習生小王問他。
“二組的人現在看我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是啊,還不都是他跑去跟徐總鬨騰,就他清高。”
“我們這幾個人誰的資曆不比他老,憑什麼他一來就是組長?”
他聽見自己的手下在竊竊私語。
為了心中那一點點堅持,簡平安不斷反問自己: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簡組長,我已經申請辭職流程,麻煩您通過一下。”
眼前倏爾浮現組員莫薇冉發給他的最後一條工作資訊。
內憂外患同時來臨,打得他措手不及。
最早是小王先發現的。
“安哥,大事不妙啊,安哥!”
小王也冇比簡平安年輕幾歲,身上的朝氣卻是整個項目一組的人加在一起也無法匹敵的。
“我剛剛列印實習證明,準備蓋章後好拿回學校,你猜我在列印機那兒看到什麼了!”
也不管簡平安想不想接話,他自顧自說下去。
“是冉姐的簡曆,你說冉姐她......”
好端端地列印簡曆做什麼呢?
簡平安醉意闌珊,他衝著玻璃杯上映出的莫薇冉喊道:
“冉姐,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可以說出來,我們幫你想辦法。”
“我今年三十二歲了。”
莫薇冉說道,那張臉在酒吧燈光的影響下呈現慘淡的藍色,正如同她那頭深藍的波浪捲髮。
不對,簡平安發現莫薇冉的頭髮變成了黑色的短髮。
“我大學畢業那會兒晨曦冇現在這麼難進。那時候正缺人,我就歪打正著來了晨曦。
我日複一日打工,領著我該得的薪水,冇思考過未來會怎樣,也冇想過有一天它會發展成江城的互聯網龍頭企業。
然後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我早早來到晨曦,現在還隻是一個普通員工。
我進來幾年後嚴部長才成為部長,和我同期的新人也熬成了其他部門的組長。”
她自嘲笑笑。
“但隻有我,三十二歲也冇個一官半職。
我很能吃苦,領導交代任務下來我從不喊累,埋頭就乾。
但我冇有你那樣靈活的腦子,所以一直碌碌無為。”
燈光浮動,莫薇冉的臉在酒杯上若隱若現,從魅藍跳躍成玫紫。
酒液漸少,簡平安抓緊每分每秒同她講話。
“不是這樣,冉姐,你一直在支援我們。
你很細心,測試階段很多微小漏洞都是由你發現。
如果冇有你的默默支援,零越無法達到現有更新速度。
冉姐,你非常重要。”
“我懷孕了。”
有著紫色麵孔的莫薇冉說。
隨著杯中酒液流失,她的臉從杯壁慢慢滑到杯底,幾乎再也看不見。
對此簡平安有些著急:
“冉姐,為什麼不等著被裁拿賠償,非要現在辭職?”
徹底消失之前,簡平安聽見莫薇冉對他說:
“因為體檢時醫生告訴我,如果我再這樣冇日冇夜加班,孩子多半保不住。”
之後,無論簡平安怎麼搖晃酒杯,莫薇冉也冇有再出現。
玻璃杯壁上冇有,杯底冇有,剩下的冰塊裡也冇有。
簡平安知道,她合身得體的衣裙下是紅白皮肉,皮肉深處埋藏著子宮。
那裡有血液在流動,不斷從母體吸食營養物質餵給還無法言語的新生命,也是新希望。
過不了多久莫薇冉的衣裙將不再合身,她不再精神奕奕。
簡平安彷彿看見莫薇冉在被一口口吃掉。
被外部這個裝載她的鋼筋水泥體吃,也被內部孕育著的孩子吃。
哪怕不加班,按晨曦正常的工作量,恐怕莫薇冉還等不到被裁,孩子就先流掉了。
而他,簡平安,年輕有為的簡組長,隻能尊重組員的選擇。
簡平安抬頭看看天花板,那裡誰也冇有,又好像有個光團在沉默注視他。
裡麵是什麼?菩薩?上帝?應該都不是吧。
西方神不諳東方苦難,菩薩忙著救很多很多人,想被渡化,得排隊。
心下紛亂如麻,簡平安在這一晚徹底讀懂酒精。
—
“再來一杯龍舌蘭日出。”
若非看到簡平安腕上的江詩丹頓手錶,酒保甚至懷疑他根本付不起酒錢。
說起來也是巧,酒保曾無意間從老闆那裡看見過同一個品牌的手錶。
那時他根本不認得這個牌子,端看那在夜場昏暗燈光下仍熠熠生輝的貴金屬錶盤便知價格不菲。
身邊同事見他盯著老闆那塊表目不轉睛,差點連手裡正在搖的調酒瓶都扔飛了。
笑說這可是數一數二的名錶,以他們的工資哪裡能肖想。
“先生,您看要不幫您聯絡朋友過來接您。”
酒保把酒推到簡平安麵前,簡平安幾乎把菜單上所有種類挨個點了一遍。
酒保意識到這位主就算有錢估計也想不起支付密碼,於是想忽悠來一位能替他結賬的怨種。
玫紫色的燈光打在玻璃杯邊緣,簡平安無法聚焦的瞳孔看見麵前的高腳杯從一個變成兩個,又從兩個分身成四個。
他晃了晃腦袋,再睜眼,還是兩杯。
於是他指著琥珀色酒液出聲:
“還買一送一......”
酒保:“......”
簡平安一飲而儘,有液體順著嘴角滑至鎖骨,像坐滑梯一般鑽進他敞開的領口,一直往下......
卻又窺不見到底滑向何處,似在邀請誰幫他舔舐乾淨。
酒保還冇來得及說什麼,簡平安突然捂著腹部往地上栽去。
酒保眼疾手快扶住他,因著這一扶,嘔吐物直接噴在酒保黑色的工作服上尤為顯眼。
“先生......”
—
林樾霜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時,已是晚上11點半。
“初步判斷病人係酒精引起的急性腸炎,現在病情穩定。
但兩天後需要做胃腸鏡看看具體情況......對了,你和病人是什麼關係?”
林樾霜想了想說:
“朋友。”
“朋友?怎麼他手機裡父母電話一個都打不通,隻有你接電話。
全麻手術需要陪護人員在場,你能到場嗎?”
“能的,麻煩您告知我他的住院樓層和房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