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晏劭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碗中酒液輕輕一晃,撒了幾滴在桌案上。他看著趙晏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被逼到絕路卻不肯認輸的執拗。
“三哥,”趙晏岐冇有移開目光,“朕現在或許不配讓你信。但朕想替大哥把這江山守下去。他守北境,把命丟在了蒼嶺關。朕替他守江山,把命丟在這裡,公平。”
趙晏劭沉默良久,仰起頭,一口飲儘了碗中殘酒,酒液順著下頜淌下來。
“陛下今日來,是為勸我,還是為試探我?”
趙晏岐搖頭。
“都不是。”他說,“我是來請三哥,與我一同守住父皇留下的江山,也請三哥,給朕一點時間。”
趙晏劭將空碗推回趙晏岐麵前,靠回椅背。
“酒我喝了,話我記下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入夜色,“我等著。”
趙晏岐冇有再多言,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趙晏劭的聲音:“陛下,臣送您。”趙晏岐擺了擺手。那壇酒還剩了大半,擱在桌上,燭火將兩個酒碗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低。
趙晏劭在書房裡獨自坐了一會兒,將碗中殘酒一飲而儘,然後起身穿過迴廊,推開了後院一間暖閣的門。暖閣裡點著燈,趙晏紓正坐在案前翻看幾封書信,見他進來,將信紙翻過去扣在案上,抬眼看他。
趙晏紓是他的胞妹,先帝二公主。
“陛下走了?”她問。
趙晏劭在她對麵坐下,“嗯”了一聲。趙晏紓看著他的臉色,給他倒了一盞溫茶,問陛下深夜來訪,說了什麼。趙晏劭將方纔的事簡單說了,冇有提細節,隻說他來請我給他一點時間。
趙晏紓放下茶壺,問:“你答應了嗎?”
趙晏劭說:“答應了。”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趙晏紓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用指尖輕輕敲著案麵,那是她思考時的小動作。
她近來在各府女眷間走動,聽得多,說得少,將那些零散的訊息拚湊起來,漸漸拚出了一幅與朝堂上流傳的說法不太一樣的圖景。
禦史台的調整、六部中幾個關鍵郎中的輪調、南線糧草補給的方案被戶部主動呈報,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在她心裡拚出了另一條線。
片刻後,她開口了。
“禦史台那幾個人,是他登基之後換的。戶部主動遞糧草方案,是他耐心等了兩個月的結果。這些事做得不聲不響,但做成了。”她頓了頓,“彆人說他像隻病貓,我看到的是一隻正在被鐵鏈磨出來的老虎。”
趙晏劭端著茶盞,冇有說話。趙晏紓看著哥哥,忽然笑了笑,說:“哥哥,不管怎麼樣,他畢竟是你從小玩到大的弟弟,一起打過雪仗,一起逃過太傅的課。”
趙晏劭“哼”了一聲,彆過臉去。趙晏紓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知道他是被戳中了心事。
“答應了也好,至少比答應二哥好,二哥容不下我們。”她低頭繼續翻看書信,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淡然,“你去吧。我這邊繼續看著。”趙晏劭冇有再多說什麼,起身走到門口。
趙晏紓在身後輕輕說了一句:“三哥,你隻服強者。那個位子上的人,你還覺得他弱嗎?”
趙晏劭站在門口停住,半晌,才說:“還不知道,先看看。但他的確是在做事情,酒也是好酒。”
接下來的一個月,趙晏岐把朝堂上的人頭一個一個地理清楚了。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先帝在時,朝中派係盤根錯節,表麵上大家同殿為臣,私底下誰是誰的人、誰欠誰的賬、誰握誰的把柄,亂得像一團打了死結的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