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幽國的雨季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濃雲壓著密林,雨水順著參天古木的葉隙傾瀉而下,將沼澤地澆成一片泥濘。王宮深處的燭火在潮濕的空氣裡明明滅滅,映著老國君枯瘦的麵容。他躺在榻上,渾濁的目光盯著帳頂,呼吸像破風箱一般嘶啞。
他已經很久冇有說話了。
殿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篤定而從容。老國君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抓住了身下濡濕的被褥。
門被推開了。
姬淵站在門口,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冇有立刻進來,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榻上那個苟延殘喘的老人。
三十年。
他等了三十年。
“君上。”姬淵的聲音很輕,“西雲的軍隊已經到了城外,明日便會入城。”
老國君的喉嚨裡發出模糊的聲響,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姬淵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裡冇有憤怒,也冇有憐憫,隻有冷漠。
“三十年前,你也是這樣走到我祖父的榻前的。”姬淵說,“你告訴他,他的時代結束了。”
老國君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姬淵在榻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老國君的枕邊。那是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雕著一枝幽蘭,是司幽王族的信物。三十年前,姬淵的祖父在被賜死前將這枚玉佩塞進兒子的手裡,他的兒子從此流落異邦。
“你知道嗎,”姬淵的聲音依然很輕,“我在西雲長大,父親臨終前告訴我,司幽是個小國,夾在朔國和南疆之間,誰都可以欺負。他說,若有一日我能回去,一定要讓司幽不再仰人鼻息。”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但我不這麼想。”他說,“小國永遠是小國。與其做一塊被雙方碾碎的墊腳石,不如選擇一方站上去。”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老國君的臉上。
“但你一定想問,西雲人的胃口,豈是一個司幽能填飽的?”
老國君的眼珠猛地一瞪。
姬淵笑了一聲。
“他們要的是琉南。”他說,“他們要收複南疆,要吞下琉南的海貿關口,要重新做回南疆霸主。所以他們纔會答應幫我。用他們的兵,換我的門戶。”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雨幕將宮牆外的密林澆成一片灰綠色,遠處隱約可見營火的微光,那是西雲前鋒的駐地。
“琉南可不是那麼好吞的。”姬淵背對著老國君,聲音不緊不慢,“他們在青河經營多年,邊軍穩固,西雲就是傾全力東進,也未必能速勝。更何況琉南與朔國向來有盟約之議。一旦朔國出兵策應,西雲就要在青河邊上打一場拉鋸戰。”
他轉過身來。
“這纔是最好的局麵。”
“西雲要打琉南,琉南要聯朔國,朔國要守南疆。”姬淵走回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在燭火下幽深如淵,“北辰在北線牽製朔國兵力,朔國不敢全力南下。西雲前線打不進去,琉南反攻不回來,司幽和朔國的互市斷了,朔國南境不穩。所有人都會亂起來。”
他俯下身,聲音輕得像耳語。
“我要這南疆,誰都彆想安生。”
老國君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著,終於擠出了幾個字:“你……引狼入室……”
姬淵直起身,笑了一聲。
“引狼入室?”他說,“你錯了。我不是引狼入室,我是把整個南疆都推進狼窩裡。”
他把那塊玉佩往老國君手邊推了推。
“等他們都打累了,”姬淵說,“司幽就能在夾縫裡站起來了。”
他轉身走向殿門,在門口停住腳步。
“明日天亮之前,你可以選擇禪位。或者,讓西雲的鐵騎踏進這座王宮。我不在乎你選哪一個。”
頓了頓。
“對了,替我向祖父和父親問好。”
殿門在他身後合上,燭火劇烈搖晃了幾下,終於滅了一盞。
老國君躺在黑暗裡,手指終於摸到了那塊玉佩。玉質溫潤,是三十年前他親自賞給那個階下囚的。那時他對匍匐在腳下的敗者說,念在你我曾是同宗,便留你全屍。
他不知道那個人還有一個兒子,更不知道那個人的孫子能從西雲打回來。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瓦簷上,像是千軍萬馬奔湧而來。
窗外的天色將明未明,司幽王宮最高處的旗幟在雨幕中緩緩降下。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時,宮牆上的旗幟已經換了顏色,那是西雲的旗幟,與司幽的王旗並肩而立,獵獵作響。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司幽的密林飛向四方。
飛向琉南的東都,飛向朔國的洛京。
琉南公主顧恬正在彈琴,彼時她還不知道司幽與西雲的結盟會讓她的人生走向全新的方向。
朔國皇子趙晏岐正在百無聊賴的翻著笛譜,彼時他也還不知道姬淵的選擇會讓他失去重要的人,一夜成長。
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件事,南疆的平衡,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