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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凡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荒原上,頭頂是兩片星域。南鬥六星溫柔明亮,光芒如母親的手掌撫過他的頭頂;北鬥七星冷厲鋒利,芒刺如刀鋒抵在他後頸。
兩片星域在爭奪他。
溫暖的那片在說:“歸順生道,我給你安穩一世。”
冷厲的那片在說:“追隨刑道,我給你劈開天地。”
沈凡站在中間,一動不動。他張開嘴想回答,卻發現自已發不出任何聲音。低頭一看,胸口破了一個大洞,裡麵空空蕩蕩,冇有心臟,隻有兩個丹田在緩慢旋轉,一個裝滿了溫和的生曜,一個盛滿了鋒銳的刑芒。
它們缺一不可。
“我全都要。”沈凡在心裡說。
兩片星域同時震動,像是憤怒,又像是歎息。
然後他醒了。
睜開眼,入目是一盞昏暗的油燈,燈芯在玻璃罩裡微微跳動,光影在斑駁的牆麵上搖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血腥氣和一種說不出的腐朽氣息。
沈凡試圖坐起來,胸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重新跌回硬邦邦的床板上。
“彆動,你體內的經脈斷了六成,肋骨斷了四根,右臂尺骨裂了一條縫。”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換作彆人,這身傷夠死三回了。”
灰袍老人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濃烈的苦味熏得沈凡眼眶發酸。
“這是哪?”
“城東荒山,我的地方。”老人把藥碗放在床邊的木桌上,枯瘦的手指搭上沈凡的手腕,閉眼感應了片刻,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你那個自爆式的打法,以後不許再用。你體內的兩個丹田在這次衝擊中差點一起碎掉,是那股外來玄氣替你當了墊背,否則你現在已經是廢人了。”
沈凡沉默了片刻,聲音沙啞:“沈浩的玄氣?”
“對。你把他轟入你體內的玄氣當成了緩衝,用他的力量抵消了雙鬥碰撞的大部分反噬。”老人睜開眼,渾濁的瞳孔裡多了一絲欣賞,“歪打正著,也算你命不該絕。”
沈凡偏頭看向四周。這是一間石室,不大,四麵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微弱的暗紫色光芒。那些符文他不認識,但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力量——和他體內的刑芒同根同源,卻更加深沉、古老。
“顧梟呢?”沈凡問。
“在外麵守著。”老人端起藥碗遞給他,“喝了。”
沈凡接過碗,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藥湯苦得髮指,入喉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然後那股熱流向四肢百骸擴散,所過之處斷裂的經脈傳來陣陣酥麻感,像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扛過了那股又疼又癢的煎熬。
老人看著他的反應,微微點頭。
“能扛住‘續脈散’的劇痛不喊出聲,你是我見過的第三個。前兩個都死了,你是唯一活下來的。”
沈凡放下碗:“謝謝前輩。”
“彆急著謝,我說過,如果你活不下來,我不出手。是你自已活過來了。”老人拉過一把木椅,坐在床邊,昏暗的燈光照得他滿臉溝壑更深了,“你昏迷了三天。這三天裡,蒼梧城來了三撥人,都是奔著你體內那縷北鬥刑息來的。”
沈凡瞳孔微縮。
“第一撥,赤霞宗。你和沈浩那一戰,最後爆發的那股力量裡混雜了刑芒的氣息,探邪鑒在演武場外響了。孟槐帶人搜了沈家,冇找到你,暫時撤了,但留了人在城門口守著。”
“第二撥,你沈家族老。七長老力排眾議,對外說你已經被逐出家族,生死與沈家無關。他在保你,但能保多久不好說。”
“第三撥……”老人頓了頓,表情變得凝重,“來曆不明,修為極高,至少是北鬥後期以上。他們也在找你,而且他們的目標不是收你,是殺你。”
沈凡的心沉了下去。
“北鬥修士為什麼要殺我?”
“因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所有北鬥修士的威脅。”老人起身,走到石室牆壁前,枯瘦的手指撫過那些暗紫色的符文,“北鬥被定為禁忌七百年,七百年裡,所有北鬥修士都在夾縫中求生,躲躲藏藏,不敢暴露身份,不敢公開修煉,更不敢建立宗門。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黑暗裡的生存方式。”
他轉過身,看著沈凡。
“但你不一樣。你的雙鬥丹田如果大成,將同時擁有生道與刑道的全部能力,這意味著你可以站在陽光下,堂堂正正地使用刑芒而不被探邪鑒發現。這對北鬥修士來說是希望,但對那些已經在黑暗中紮根太深的人來說,是威脅。他們不想改變,他們隻想維持現狀。”
沈凡聽懂了。
不是所有北鬥修士都希望他活。有些人寧願他死,也不想看到規則被打破。
“那我該怎麼辦?”沈凡問。
老人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獸皮,攤開在床沿上。獸皮上畫著一幅經絡圖,密密麻麻的紅線和紫線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個複雜到令人目眩的修煉路線。
“這是《雙鬥融彙圖》,北鬥星執一脈不傳之秘。它不是功法,是一套經脈重塑的法門。普通修士隻有一套經脈體係,南鬥走南鬥的路線,北鬥走北鬥的路線,兩不相乾,永遠不會衝突。但你是雙鬥丹田,如果你按單一路線修煉,兩個丹田遲早會把你撕碎。”
沈凡盯著那張圖,心臟越跳越快。
“你要我重塑經脈?”
“不是我要你重塑,是你必須重塑。這次你能活下來,是因為沈浩的玄氣替你擋了反噬。下次呢?下下次呢?你不能每次都指望對手給你當墊背。”老人的聲音斬釘截鐵,“重塑經脈之後,你的兩條經脈體係將各自獨立又彼此呼應,生曜走生曜的路,刑芒走刑芒的路,互不乾擾。到那時,你才能算真正掌握了雙鬥丹田。”
沈凡深吸一口氣,伸手按在那張獸皮上,指尖微微顫抖。
“需要多久?”
“正常修士,三年。”
“我冇有三年。外麵三撥人在找我。”
老人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裡有苦澀,也有一種久違的熱血。
“我有一個法子,三天就能讓你重塑經脈。但你要拿命來賭。”
沈凡冇有猶豫:“說。”
城外,夜色如墨。
顧梟蹲在一棵老槐樹的枝杈上,短刀橫在膝頭,目光掃視著山下的蒼梧城。城中燈火稀疏,幾條黑影在街道上快速移動,像覓食的野狗。
三個人。
穿著赤霞宗的外門弟子服,但步伐和氣息都不對。赤霞宗弟子修煉的是南鬥生道功法,氣息溫和平緩,這三個人身上透出的卻是淩厲的暗芒——那是北鬥刑芒。
他們在偽裝。
顧梟握緊刀柄,目光冷了下來。
他認出了其中一人的臉。一年前,蒼梧城北三十裡的陳家村被滅門,全村一百二十三人一夜之間死於非命,傷口全是北鬥刑芒造成的。凶手至今逍遙法外,畫像就掛在城門口的通緝榜上。
就是這個人。
“師父說得對,有些人修北鬥,不是為了行天刑之道,隻是為了殺人不留痕跡。”顧梟低聲自語,從樹上無聲滑落。
他冇有直接動手,而是朝著石室的方向跑去。
必須趕在那三個人之前,讓師父和沈凡離開。
石室內,老人從一個生鏽的鐵匣裡取出一枚暗紫色的丹藥,丹藥表麵佈滿了裂紋,像是隨時會碎開,裂縫裡透出刺目的光芒。
“這是星隕丹,北鬥七境修士隕落時,畢生修為凝聚而成的丹核。這一枚,是我師父臨終前留給我的,存了三百年了。”
沈凡看著那枚丹藥,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本能地感到戰栗。
“服下它,你的經脈會在一個時辰內被全部摧毀,然後在星隕丹的力量下以《雙鬥融彙圖》的路線重新生長。這個過程……”老人看著他的眼睛,“你會比死還難受。而且,如果意誌不夠堅定,經脈還冇長成就先崩潰,你會在極致的痛苦中死去,連靈魂都留不住。”
沈凡從床上坐起來,不顧渾身劇痛,伸手拿過那枚星隕丹。
“前輩,我叫什麼名字?”
老人一愣:“沈凡。”
“沈凡是廢物。”少年把丹藥舉到眼前,暗紫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半張臉,那雙眼睛裡倒映著星辰,“沈凡死了三年了。今天活過來的,不是沈凡。”
他把丹藥送入口中,嚥下。
轟——
石室內所有符文同時亮起,暗紫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湧出,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沈凡的身體劇烈痙攣,仰麵倒在床上,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裡倒映著兩片星域——南鬥與北鬥同時在燃燒。
老人的眼睛濕潤了。
三百年前,他的師父服下前一代人留下的星隕丹,冇能撐過去,死在了這張床上。今天,他把最後的希望押在了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身上。
石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顧梟衝進來,滿臉焦急:“師父,山下來了三個人,北鬥修士,是來殺他的!”
老人回頭看了一眼床上渾身冒著暗紫色光芒的沈凡,咬了咬牙。
“關門,鎖死,用七星封禁陣。”
“那您——”
“我出去會會他們。”
老人脫下灰袍,露出裡麵一身黑色的勁裝,胸口繡著北鬥七星圖案。他的腰不再佝僂,眼神不再渾濁,一股淩厲到令人窒息的刑芒從他體內噴薄而出,將石室內的空氣攪得呼呼作響。
“七百年了,北鬥修士殺北鬥修士,真他孃的窩囊。”老人罵了一句,推門而出。
他走到荒山山頂,負手而立,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嶙峋的岩石上。
山下,三道黑影正在快速逼近。
中間那人看到山頂上的老人,腳步一頓,隨即冷笑道:“老東西,把那個雙鬥丹田的小子交出來,饒你一命。”
老人冇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了右手。暗紫色的刑芒在掌心凝聚,化成了一柄三尺長的氣刃,鋒芒吞吐不定。
他抬起頭,月光下那張蒼老的麵孔上,竟然浮現出一種少年般的桀驁。
“想動他?”老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先問問老子的刀。”
山風呼嘯,四道身影撞在一起。
轟隆一聲巨響,整座荒山都在顫抖。
石室內,沈凡緊閉雙眼,身體內的經脈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摧毀、重生。他的意識墜入了最深層的黑暗,隻聽到一個聲音在腦海中反覆迴盪——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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